第111章 作家的陷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蘇哲花了老半天,才把自己收拾得乾淨利落。

  刮鬍子,沖澡,再給自己泡上一杯滾燙的紅茶。

  他坐在桌子前面,神情又專注又冷靜,像個準備落筆的畫家,又像個在拆炸彈的專家。

  他把《無人生還》從第一章開始,重新又擼了一遍。

  但他看的,不再是自己碼的那些字,而是要透過這些文字,去描摹那個藏在幕後,把世界當棋盤的對手 - 文森特·勞倫斯,他靈魂的輪廓。

  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瘋子?變態?純純的反社會人格?

  不,這些標籤都太low了。

  勞倫斯是個極度自戀的,有著宗教般偏執的藝術家。

  士兵島是他的作品,十個罪人是他的顏料,而人性本惡就是他作品唯一的,最終極的主題。

  他享受的,不只是殺戮的快感,更是一種上帝視角俯瞰眾生,用血淋淋的現實去傳道,去啟蒙,去證明自己哲學絕對正確的無上權威感。

  他可以容忍蘇哲的反抗,因為那只是給他的戲劇增加了點波折,反而更能凸顯他最終勝利的偉大。

  但他絕對忍不了曲解。

  他忍不了自己這件完美的,用十條人命雕琢成的藝術品,被世人用一種錯誤的,庸俗的,不符合他神聖主旨的方式去解讀。

  當蘇哲硬是把薩拉的死,從一場為搶資源引發的互殺,定義成母性光輝的自我救贖時,他已經狠狠的碰到了勞倫斯那根敏感,脆弱又極度自負的逆鱗。

  但這還不夠……

  那只是對作品中心思想的偏離。

  蘇哲要乾的,是更徹底的釜底抽薪,是對作品作者署名權的公然盜竊。

  「一個只想看猴子自相殘殺的瘋子,跟一個對自己劇本的完美性,有著絕對控制欲的偏執狂,你,到底是哪一種呢?」

  蘇哲冷笑一聲。

  他已經有了答案。

  現在,他要做的,就是設下一個讓勞倫斯根本沒法拒絕的陽謀陷阱。

  蘇哲的手指,重新落回了鍵盤上。

  這一次,他的敲擊不再有之前的悲壯跟決絕,反而帶著一種庖丁解牛一樣的精準跟從容。

  他更新了《無人生還》的最新章節。

  這一次,他沒再延續上一章那種充滿哲學思辨和人性光輝的風格,而是筆鋒一轉,回歸到了最純粹,最冰冷,所有讀者也最熟悉的本格推理。

  在這章的開頭,蘇哲用一種極其平淡的,一筆帶過的方式,宣告了波頓將軍的結局。

  【薩拉-金的死,像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將軍那根早就繃緊的神經。他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再也沒發出任何聲音。沒人知道,他是在無聲的懺悔中力竭而死,還是在無窮的幻覺里,追隨他死去的妻子而去。總之,當房門最後被撞開時,他已經成了一具冰冷的,沒有任何掙扎痕跡的屍體。】

  他直接在敘事層面上,宣判了將軍的劇情殺。

  這個角色,已經完成了他作為暴力跟野獸的符號象徵,可以退場了。

  島上,只剩下三個人。

  冷靜到可怕的菲利普·韋恩醫生;

  靠著薩拉用命換來的幾口水勉強活下來,眼神里全是恐懼和仇恨的年輕人湯姆;

  還有那個從頭到尾都像個真正的幽靈,沉默得仿佛不存在的男人——影子。

  緊接著,蘇哲落下了他最關鍵的一顆棋子。

  【死寂的別墅大廳里,一直跟背景板差不多的影子,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因為太久沒說話顯得有點沙啞,但每個字,都像一顆被精準計算過的子彈,射向了那個正坐在沙發上,優哉游哉擦著手術刀的,韋恩醫生。】

  「我們都搞錯了,」影子的聲音不大,卻在大廳里,引起了驚雷一樣的迴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什麼神秘的U.N.Owen。或者說,這個Owen,一直,就在我們中間。」

  蘇哲在這裡停頓了一下,他好像能看到,全球無數正在追更的讀者,在這一刻,全都屏住了呼吸。

  然後,他通過影子的嘴,拋出了那個他精心準備的,錯誤的,卻又顯得天衣無縫的完美答案。


  【影子站起身,他那瘦削的身體,在這一刻,卻好像投下了巨人般的陰影。他一步一步的,逼近韋恩醫生,用一種讓人驚駭的,縝密的邏輯,把之前所有的死亡事件,全都串聯了起來。】

  「第一個死的富家子,死於被惡犬追趕失足墜崖。是誰,第一個在大家面前,科普了那種轉基因杜賓犬的恐怖習性,在所有人的潛意識裡,種下了遇到它只能跑的恐怖種子?是你,韋恩醫生。」

  「第二個死的礦場主,死於闖入伐木機器的工作範圍。又是誰,在之前不止一次強調,地下酒窖那種密閉空間,對有幽閉恐懼症的人來說,是多麼的危險,甚至可能誘發精神崩潰?而那個礦主,恰好就有幽閉恐懼症,是你,韋恩醫生。」

  「第三個死的邪教大師,死於軍用殺人蜂。還是你,第一個提出,島上的生態系統可能有未知的危險,讓我們不要隨便接觸那些看起來無害的野生動植物,而那個所謂的野生蜂房,也是你無意間提起的。」

  「你熟悉我們每個人的心理弱點,你知道用什麼樣的方式,去搞心理暗示和恐懼嫁接。你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用你那理性跟專業的分析,引導著所有人的思想,讓他們在恐懼的驅使下,自己,一步步的,走向你給他們設計好的,死亡陷阱。」

  「而現在,你更是通過控制水源,成了這座島上,事實上的國王,你才是那個,從所有人死亡中,獲益最大的人。」

  「菲利普·韋恩,或者,我應該叫你——審判官先生?」

  這是一篇堪稱完美的,顛倒黑白的邏輯構陷。

  它把所有勞倫斯那種神一樣的外部干預,全都巧妙的,解釋成了韋恩醫生這個人,所進行的,堪稱惡魔般的心理操控。

  這是一個邏輯上看似完美閉環,但事實上,卻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虛假答案。

  章節發布。

  網絡,再一次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這一次,沒有咒罵,也沒有讚美。

  所有人都被蘇哲這記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回馬槍,給徹底搞懵了?

  剛剛還在高呼人性光輝的挺蘇派,傻眼了。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蘇哲在上一章剛剛升華了主題之後,這章又突然,回到了最原始的猜兇手環節?

  這,不是一種倒退嗎?!?!

  而那些等著看蘇哲繼續聖母煽情的樂子人跟挺勞派,也愣住了。

  他們發現,自己好像……錯怪蘇哲了?

  原來他不是在煽情,他是在用一種更高明的,層層遞進的方式,來揭露最終的真相?

  這個韋恩醫生,從一開始看著就不像好人,原來他真的是幕後黑手。

  一時間,整個網絡輿論,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混亂的自我懷疑里。

  而蘇哲的這個陷阱,對士兵島上那僅存的三個活人來說,則是一劑足以瞬間引爆一切的劇毒。

  島上,一間廢棄的,用來堆放雜物的房間裡。

  年輕人湯姆,正蜷縮在一張破舊的,散發著霉味的床墊上。

  他找到了一個不知道被誰落在這的老舊可攜式終端。

  屏幕早就碎了,但萬幸的是,它還能用。

  他看到了蘇哲的最新章節。

  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貪婪的讀著影子對韋恩醫生的指控。

  那個男人,那個眼睜睜看著薩拉跪在地上磕頭,卻連一口水都不肯給的男人,那個用應急蛋白質來形容自己的魔鬼。

  原來他就是這一切的元兇!

  原來,薩拉不是死於意外,她是死於這個魔鬼的蓄意謀殺。

  仇恨像一桶被點燃的汽油,瞬間就在他胸腔里炸開了。

  他忘了飢餓,忘了乾渴,忘了恐懼。

  他的腦子裡,只剩下薩拉倒在他面前,那雙死不瞑目的絕望眼睛。

  一個念頭,在他那已經被仇恨燒成一鍋粥的腦子裡,瘋狂的滋生。

  為她報仇!

  湯姆通紅著雙眼,從床墊上掙扎的爬起來。

  他環顧四周,目光最後鎖定在牆角,一根從壞掉的床架上拆下來的,鏽跡斑斑的鐵棍。

  他握住了那根鐵棍,那冰冷的,粗糙的觸感,好像給了他無窮的力量。

  他一步一步的,走出了雜物間,走向了那個,正坐在大廳沙發上,享受著最後勝利果實的惡魔。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