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最後的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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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天。

  物資斷絕後的第二天。

  音頻里,再也沒有了因為恐懼而發出的尖叫,也沒有了憤怒的咒罵。只剩下一種更原始,更接近生命本質,也因此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那是腹腔因為極度飢餓,而發出的,不受控制的雷鳴般的痙攣聲。

  是喉嚨因為嚴重乾渴,而產生的,如同砂紙摩擦般的,粗重喘息。

  是牙齒在無意識中,一遍遍磨合,發出的,細微而又清晰的「咯吱」聲,仿佛在演練著咀嚼的動作。

  是當其中一人稍微移動身體時,另外四道充滿了警惕、猜忌與殺意的目光,瞬間投射過去,所帶來的,那令人窒息的沉重壓力。

  人類退化成了野獸。

  文明倒退回了叢林。

  而完成這一切,勞倫斯只用了不到四十八個小時,和他的一道命令。

  蘇哲靜靜地聽著。他甚至能通過這些細微的聲音,在腦海中清晰地勾勒出那座別墅大廳里的,人間煉獄。

  安德烈·波頓將軍,那個曾經統帥千軍,如今卻失去了妻子,被戰爭創傷後遺症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魁梧老人,已經徹底回歸了他最熟悉的「戰壕模式」。他將所有食物堆積在他妻子的房間裡,用沉重的家具死死抵住門,像一頭守護著腐肉的飢餓巨熊。任何靠近那扇門超過三米範圍的生物,都會招來他從門後發出的,飽含殺意的低沉咆哮。他不再是一個人,他是一座移動的,充滿了暴力與偏執的,食物堡壘。

  菲利普·韋恩醫生,則展示了另一種更高級,也更冷酷的「獸性」。他沒有囤積食物,他只控制了那套唯一的淨水裝置。他優雅地坐在大廳最中央的沙發上,將那個黑色的牛皮醫生包放在膝頭,裡面,裝著所有人的生命線。他不需要咆哮,也不需要動武。他只是偶爾,當有人因為口渴而發出痛苦的呻吟時,用審視實驗品般的目光掃過對方,仿佛在評估,這個「樣本」還能堅持多久。他用知識和心理恐懼,構築了一個無形的,比將軍的物理堡壘更堅不可摧的,權力王國。

  食物與水,被兩個最強大的「阿爾法男」,以最符合他們人設的方式,徹底瓜分。

  而剩下的三個人——前戰地記者薩拉·金,被脅迫參與了龐氏騙局的年輕人湯姆,以及那個從始至終都像影子一樣沉默的神秘男人,則可悲地,淪為了這個微縮叢林社會裡,最底層的,等待被自然法則淘汰的「歐米伽」。

  他們三人,幾乎是本能地,占據了三個相距最遠的角落,形成了脆弱的,相互警惕的三角。

  他們是潛在的盟友,因為他們同樣弱小。但他們更是彼此最大的敵人,因為在資源極度稀缺的情況下,少一個競爭者,就意味著自己能多活一天。

  蘇哲聽著耳機里,湯姆因為嚴重脫水而發出的,越來越微弱的呻吟,聽著薩拉那壓抑著恐懼與憐憫的,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聽著「影子」那如同鬼魅般,幾乎不存在的聲息。他的心臟仿佛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漸漸麻木。

  就在這時。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打斷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那個熟悉的,【審判官】的頭像,在屏幕右下角,瘋狂閃爍。

  這一次,勞倫斯發來的,不再是冷冰冰的死亡宣告視頻。

  而是一段,長長的,充滿了勝利者溫情與哲思的,文字。

  「我親愛的柯南先生,晚上好。」

  「不知道你是否和我一樣,正在欣賞這場,由我們共同譜寫的,返璞歸真的人性戲劇?你看,多麼美妙的景象啊。褪去了法律、道德、財富、地位這些華麗而虛偽的外衣,他們終於回歸了生命最純粹,最真實的樣子。」

  「看看他們。一個退役的將軍,一個曾宣誓保家衛國的英雄,如今,他只是一頭為了幾塊餅乾就可以對同類亮出獠牙的野獸。一個救死扶傷的醫生,一個曾手握柳葉刀,與死神抗爭的『天使』,現在,他卻用一瓶純淨水,就輕鬆地,將自己推上了『死神』的寶座。」

  「多麼諷刺,又多麼的,合乎邏輯。」

  「你看到了嗎,柯南先生?這就是你一直不願承認的,人性的真相。在絕對的生存困境面前,所有的善意都是精心計算的偽裝,所有的道德都不過是吃飽喝足後的廉價點綴。人,從本質上來說,就是一種趨利避害,自私到了極點的生物。我們與叢林裡的任何一種動物,都沒有區別。」

  「你的童話,已經講不下去了。你試圖用『團結』、『智慧』去對抗我設定的規則,結果呢?他們用最原始的暴力和最冷酷的自私,給了你最響亮的耳光。你的每一次反抗,都只是讓我這場偉大的實驗,變得更加精彩,更加具有說服力。」


  「我本以為,你會是我的知己。一個同樣看透了這世界虛偽表象的,清醒者。但現在看來,你只是一個還沒睡醒的,抱著過期童話書不肯撒手的,可憐孩子。」

  「現在,戲劇已經進入了最高潮。我非常期待,由你來為這最後一幕,寫下點睛之筆。是他們為了爭奪最後的資源而自相殘殺?還是,會出現更符合『叢林法則』的,比如……分食同類的,精彩戲碼?」

  「承認吧,柯南先生。你輸了。輸給了我,也輸給了你一直盲目信仰的,那根本不存在的,所謂『人性光輝』。」

  蘇哲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了這段來自「上帝」的,最後的通牒。

  他沒有憤怒,沒有咆哮。那顆因為一次次失敗而被反覆捶打的心臟,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

  勞倫斯說得對。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像一個固執的賭徒,在與賭神的對決中,一次次地,試圖用自己的技巧去計算,去預判,去反擊。而對方,只是微笑著,一次又一次地,掀開底牌,告訴他,這場賭局所有的牌,都是由我來印的。

  他以為自己手握王炸,結果發現,對方的規則里,根本就沒有「炸彈」這個說法。

  他存在的唯一價值,似乎真的,只是為了用自己的愚蠢和失敗,來印證對方的偉大和正確。

  蘇哲緩緩地,摘下了耳機。音頻里那些代表著生命掙扎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仰著頭,望著天花板上那因為潮濕而泛黃的霉斑,一動不動。

  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網絡上,那場已經抵達沸點的,全球狂歡。

  「神諭」網站上,【第六位死者將死於何種方式】的盤口,一個全新的,賠率極高的選項,被悄悄地加了上去——【死於同類相食】。

  無數的賭徒和樂子人,正亢奮地,將巨額的賭注,壓在這個最瘋狂,也最刺激的選項之上。他們期待著,渴望著,那終極的人倫悲劇,能在這場全球直播中,華麗上演。

  他們都在等著蘇哲,等著他寫下這最後一筆。

  -

  這個世界,已經瘋了。

  而他,蘇哲,是那個親手將世界推入瘋狂的人。

  放棄吧。

  那個魔鬼般的聲音,再次在他心底響起。

  這一次,它甚至懶得再用什麼誘惑的語調,而是直接,陳述著一個冰冷的事實。

  你已經無牌可打。你的對手已經向你展示了他所有的底牌,每一張,都比你的國王大。這場遊戲,已經結束了。

  蘇哲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薩拉。那個為了給女兒治病而做偽證的,可悲的母親。

  他想起了湯姆。那個本性懦弱善良,卻被脅迫著參與了罪惡的,迷途的羔羊。

  甚至,他想起了那個把自己鎖起來的,瘋瘋癲癲的將軍。那個在失去妻子後,唯一能做的,就是守著妻子的房間,像一頭受傷的孤狼,守著自己最後領地的,可憐人。

  他們,真的,就只是勞倫斯口中,那些純粹的,自私的,趨利避害的野獸嗎?

  不。

  不應該是這樣的。

  蘇哲猛地睜開眼睛!那雙死寂的眼中,終於重新泛起了一絲不甘的光。

  他像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卻依舊不肯離開賭桌的賭徒,死死地,盯著那空空如也的牌桌。

  他知道,從數學和邏輯上,他已經沒有任何翻盤的可能。

  但他還在等。

  他在等那張,不屬於這副牌,甚至不屬於這個賭局的,一張牌。

  一張,概率為零,卻足以顛覆一切的,奇蹟。

  一個……人性的轉機。

  他緩緩地,重新坐直了身體,將那雙因為長時間不動而有些僵硬的手,重新放回到了鍵盤上。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他的眼中依舊一片灰敗。

  但他還是,忠實地,一字一頓地,敲下了新的章節標題。

  【第六章:叢林法則】

  他開始書寫,將他從耳機里聽到的,那個人間地獄,原封不動地,搬進了自己的小說里。將軍的暴力,醫生的冷酷,弱者的絕望……


  他忠實地,記錄著自己的慘敗。

  勞倫斯在逼他,用自己的筆,親手為「人性本惡」這四個字,蓋棺定論。

  好。

  我寫。

  但我,還在看。

  還在等。

  蘇哲的目光,穿透了屏幕,穿透了冰冷的數據流,仿佛落在了那座孤島之上,落在了那個蜷縮在角落裡,即將因為脫水而陷入昏迷的年輕人,和那個正用無比複雜的眼神,望著他的,女記者的身上。

  來吧。

  讓我看看。

  在純粹的,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惡之中。

  那所謂的人性光輝……

  哪怕,只有一剎那。

  到底,會不會,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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