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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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他。。。」今井和美看著那些信,渾濁的眼睛裡,是那種孩子一樣的無助跟悲傷,「他給我弟弟。。。寫過信。。。他給我弟弟寫過信。。。」

  她一遍遍的重複著,好像要用這種方式,確認那段被她自己都快要忘掉的過去,是真實存在的。

  那個被她弟弟傾盡所有去愛的孩子,曾經,也是愛著她弟弟的。

  沈觀沒有打擾她。

  她用個人終端,把每一封信,每一個字,都高清掃描了下來,然後把鐵盒重新蓋好,塞回了老人的床下。

  「今井女士,」沈觀站起身,替老人拉了拉身上的毛毯,聲音放的很輕,「您放心,我會讓所有人都知道,三浦正雄,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哥哥。」

  老人沒回話,她已經完全陷在自己的世界裡,哭得稀里嘩啦的。o(╥﹏╥)o

  沈觀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了病房。

  走廊里空無一人,遠處的監控探頭,像一隻睡著的眼睛,一動不動。

  徐海為她爭取的時間,快到了。

  她推著那輛裝滿消毒用品的小車,按原路返回,坐上了那輛白色的物資運輸車。

  車輛駛出青川療養院,駛出那座白色的堡壘。

  沈觀回頭望去,晨光中的療養院,像一座漂浮在雲端的白色墳墓,裡面埋葬了太多見不得光的秘密。

  而她,剛剛從這座墳墓里,挖出了最致命的那一塊墓志銘。

  回到廢棄的印刷廠,天已經大亮。

  陽光透過倉庫破掉的窗戶,照進來一道道斑駁的光柱,空氣里飄著的灰塵,看得清清楚楚。

  沈觀坐在角落,一言不發,就只是翻來覆去的看終端里那些信的掃描圖。

  一封,又一封。

  從一開始的感激跟孺慕,到進了專業院校後的意氣風發,再到出名之後的猶豫跟疏遠,最後,是徹底的沉默。

  這是一個天才少年,被名利跟欲望吞了之後,一步步幹掉過去的自己的,完整記錄。

  「叮。」

  加密通訊app的提示音響了。

  是[盾]。

  「拿到了?」徐海發來的文字,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緊張。

  「拿到了。」沈觀回了兩個字,然後將一張照片發了過去。

  那張黑白照片。

  年輕的警察和怯懦的男孩。

  「鐵證。」徐海只回了這兩個字。

  沉默片刻後,他又發來一條。

  「下一步,捅出去?我可以聯繫信得過的檢察官,搞個緊急調查程序。」

  沈觀看著這條信息,搖了搖頭。

  捅出去?

  不。

  三木跟賀英良經營了這麼多年,他們的根,扎的比誰想的都深。

  一旦把這些證據拋出去,對方龐大的律師團和公關團隊,會立刻把它們撕得粉碎。

  他們會說照片是合成的,信件是偽造的。

  他們會把今井和美描繪成一個神志不清,被人當槍使的可憐老人。

  他們甚至會反咬一口,說這是她沈觀為了敲詐,一手策劃的陰謀。

  到那時,她不僅無法為三浦正雄討回公道,反而會把自己跟徐海,徹底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對付一個完美的表演者,不能在舞台上和他對質。

  必須在他一個人的化妝間裡,撕掉他的假面。

  「不。」沈觀回復,「我要單獨見他。」

  「什麼?」徐海顯然被她的想法驚到了,「你瘋了?他現在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剝,你還要自投羅網?」

  「三木跟賀英良最大的倚仗,不是權力,不是金錢。」沈觀的思路,從來沒這麼清楚過,「是賀英良本人。是那個被他們精心包裝了幾十年,完美無瑕的國民驕傲人設。」

  「只要這個人設不倒,任何證據,都可能被他們扭曲成對他的迫害。」

  「所以,我要做的,不是打倒他。」

  「而是讓他,自己打倒自己。」


  看著沈觀發來的這一長段文字,徐海久久沒有回覆。

  他似乎在消化這個瘋狂而大膽的計劃。

  「你要怎麼見他?」他終於問。

  「賀英良在首都星郊區,有一個私人的音樂廳。安保嚴密,從不對外開放。他每周三的下午,都會一個人在那裡練琴。」沈觀打字的速度很快,「我要進去。」

  「不可能。」徐海立刻否定,「那裡是他的絕對領域,連三木都不能隨便進。安保系統是軍用級的,我的人根本摸不進去。」

  「有個人可以。」沈觀發過去一個名字。

  徐海看到那個名字,倒吸一口涼氣。

  「你連他都敢用?」

  「我沒得選。」沈觀的回覆,像一塊冰,「告訴他,事成之後,我會把他從我的黑名單上,永遠劃掉。」

  周三,下午。

  首都星西郊,一片被茂密森林環繞的山谷里。

  一座造型極簡的白色建築,靜靜的佇立在湖邊。

  這裡就是賀英良的私人聖殿,那個被起名叫回音的音樂廳。

  一輛黑色的轎車,沿著私家公路,慢慢的開了進來。

  開車的是三木。

  賀英良坐在后座,閉著眼睛,正在聽一段古典樂的母帶。

  自從上次的輿論風暴後,沈觀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任何消息。

  這讓三木鬆了口氣,卻也讓他更加警惕。

  他總覺得,那個女人像條躲在暗處的毒蛇,隨時會跳出來,咬上致命的一口。

  「先生,已經清過場了,絕對安全。」三木停下車,恭敬的給賀英良拉開車門。

  賀英良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徑直的走進了音樂廳。

  三木看著他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音樂廳內部,是一個巨大的,擁有完美聲學結構的空間。

  舞台中央,靜靜的擺放著一架價值千萬的施坦威定製款鋼琴。

  賀英良脫下外套,走到鋼琴前坐下。

  他修長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輕輕的滑過,沒有彈奏,像是在和一位老朋友打招呼。

  「先生,」三木站在舞台下,忍不住開口,「關於沈觀。。。」

  「一隻蒼蠅而已。」賀英良打斷了他,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拍死,或者趕走,有什麼區別嗎?」

  「我只是擔心。。。」

  「你該擔心的,是下個月的歐洲巡演。」賀英良的目光,依舊落在琴鍵上,「我聽說,維也納金色大廳的首席,對我的新曲子,有些不一樣的看法。」

  三木立刻閉上了嘴。

  他知道,賀英良不想再談論任何,和那個女人有關的話題。

  就在這時,音樂廳的側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一個穿著清潔工制服,推著工具車的女人,低著頭,從門後走了進來。

  三木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誰讓你進來的?」他厲聲吼道,「不知道賀先生練琴的時候,不許任何人打擾嗎?滾出去!!」

  那個清潔工沒有動。

  她只是慢慢的,抬起了頭。

  一張乾淨,冷靜,又讓三木頭皮發麻的臉,暴露在燈光下。

  是沈觀。

  「你!」三木的臉色瞬間慘白,下意識的就要去按通訊器,「來人!!保安!!」

  「沒用的。」沈觀平靜的看著他,「這裡的安保系統,正在維護。你的人,現在應該都在員工休息室,喝著加了料的咖啡~~~」

  「你到底想幹什麼!」三木的聲音都在發抖。

  他無法想像,這個女人是怎麼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在這裡的。

  「我不想幹什麼。」沈觀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了舞台上那個依舊一動不動的男人身上,「我只是想給賀先生,說個故事。」

  從始至終,賀英良都沒有回頭。

  他就像一尊雕像,靜靜的坐在那裡。

  聽到沈觀的話,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嘲諷的弧度。


  「三木,讓她說。」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優雅,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我倒想聽聽,一個挖人隱私成癮的鬣狗,能編出什麼樣的故事。」

  沈觀沒有在意他的侮辱。

  她推著那輛清潔車,一步一步,走到了舞台前。

  她沒有看賀英良,目光仿佛穿透了他,望向了某個遙遠的過去。

  「這個故事,關於一個老警察,跟一個小男孩。」

  她的聲音很輕,在空曠的音樂廳里,聽著特別清楚。

  「很久以前,在一個很偏遠,很窮的村子裡,住著一個叫三浦正雄的警察。他沒什麼本事,一輩子,就是一個小小的片警。他工資很低,三十多歲了,還娶不上老婆。」

  「村子裡,還有一個孤兒。他很瘦,很膽小,總被別的孩子欺負。但他有一個寶貝,一把破舊的小提琴。他每天都躲在沒人的地方,偷偷的拉琴。」

  舞台上,賀英良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有一天,警察聽到了他的琴聲。他找到了那個男孩,問他,想不想去首都星,去最好的學校學音樂。」

  「男孩嚇壞了,他說,他沒錢。」

  「警察笑了笑,說,他有。」

  「從那天起,警察開始把自己的工資,分成兩半。一半留給自己,買最便宜的速食麵。另一半,他每個月都準時寄出去。」

  「他給男孩買了新皮鞋,讓他不要在開學典禮上,因為穿著破鞋子而自卑。他給男孩買了新琴弦,讓他不要因為琴弦斷了而偷偷的哭。」

  沈觀的聲音,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溪流,沒有任何波瀾。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入了賀英良那死寂的心湖。

  他的背,不知不覺間,已經挺的筆直。

  「男孩很有天賦。他很快就成了學校里的明星。他給警察寫信,說,正雄哥,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警察把每一封信,都當成寶貝一樣,藏在一個鐵皮餅乾盒裡。他跟村里所有的人炫耀,說,我弟弟,將來是要當大藝術家的。」

  「後來,男孩真的成了大藝術家。他的照片,出現在所有媒體上。他成了所有人的驕傲。」

  「警察也調到了首都星,他想,他終於可以,離自己的弟弟近一點了。」

  「但他沒有去找他。因為男孩在信里說,他的過去,會成為他完美人生的污點。男孩請求他,永遠,不要和自己相認。」

  「那個傻警察,居然答應了。」

  沈觀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著舞台上的賀英良。

  賀英良依舊背對著她,像一尊風化的石像。

  「三浦正雄,就這麼守著那個秘密,守著那個鐵皮盒子,過完了他孤獨的一生。」

  「直到三個月前,他死在了中央車站。被人,用最專業的手法,殺人滅口。」

  沈觀緩緩走上舞台,走到了那架華麗的鋼琴前。

  「賀先生,」她輕聲問,「這個故事,您覺得,好聽嗎?」

  賀英良沒有回答。

  沈觀從風衣的口袋裡,拿出那張泛黃的,摺疊起來的黑白照片。

  她沒有把它遞給他。

  而是輕輕的,把它展開,平放在了那光得能當鏡子的,黑白琴鍵之上。

  年輕的警察,跟怯懦的男孩。

  一個卑微的過去,壓在了一個輝煌的現在之上。

  「啪嗒。」

  一聲輕響。

  賀英良放在鋼琴上的那杯水,突然翻了。

  清澈的水,灑了出來,弄濕了那張照片,也弄濕了他放在琴鍵上的,那雙曾經創造了無數奇蹟的,微微發抖的手。

  他終於,慢慢的,轉過了頭。

  他的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了,那個完美的,藝術家一樣的微笑,已經僵成了一個又硬又扭曲的表情。

  他的眼睛裡,再也不是那種古井一樣的平靜了。

  而是一種,混著震驚,恐懼,還有被徹底打碎的,狼狽的恐慌。

  沈觀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失控的眼睛。

  然後,她輕輕的,說出了兩個字。

  「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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