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魯拉絲的一天 下
拉魯拉絲看著扒手貓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直到左腿的疼痛讓她支撐不住，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回垃圾桶後面的陰影里。
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下來，把臉深深地埋進自己的膝蓋里。
身體很累，心裡更累，空蕩蕩的，比飢餓的胃還要難受。
「沒了...」她對著膝蓋，聲音悶悶的。
過了一會兒，她慢慢抬起頭，看向空無一人的身旁，好像那裡真的坐著誰一樣。
她換了一種稍微尖細一點點的聲音，模仿著說：「沒關係，拉魯拉絲。我們...我們還有麵包。」
她停頓了一下，又用自己原本那沙啞疲憊的聲音低聲回應：「可是...好餓...」
那個尖細的聲音再次響起：「活下去。只要今天活下去就好了。」
她不再說話，只是抱著自己的膝蓋，蜷縮在陰影里。
外面的街道上，人類的聲音、車輛的聲音不斷傳來，那個亮著燈的「寶可夢加工廠」就在街道的斜對面，一切都充滿了威脅。
就在前幾天，她親眼看到一隻比比鳥只是因為撿食了幾顆掉在地上的樹果，就被人類打暈收進精靈球里，送了進去。
那扇自動門在它身後合上後，就再也沒有為它打開過。
天越來越晚了，她必須回去了，回到巷子深處，回到那些更骯髒、但相對更安全的垃圾桶里，繼續尋找任何能果腹的東西。
休息太久了，那些「社團」的成員可能快要醒了。
她扶著牆壁，再次掙扎著站起來，身體的疲憊和腿上的劇痛讓她每一次動作都顯得無比艱難。
重新走進巷子的陰暗處，那股熟悉的氣味又將她包裹。
她看到一個空的食物包裝袋，被風吹著，在地上無助地打著轉。
她繞開了它。
在一個滿是腐爛廚餘的垃圾桶旁，她找到了一小截看起來還算完整的香腸。
大概是那三明治里掉出來的。
旁邊還有幾片被踩爛了的、看不出原本模樣的生菜葉，和一小塊邊緣發霉的麵包皮。
只是那香腸的顏色有點奇怪，泛著不自然的灰白色，湊近了還能聞到一點酸味。
能吃嗎？
肚子在催促。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香腸塞進了撿來的小口袋裡。
繼續找。
一片乾癟的橘子皮，她撿起來，拍了拍灰，也放進口袋。
幾顆被踩碎的、看不出原樣的堅果，她小心地從塵土裡撿起來。
口袋漸漸裝了點東西，雖然都是些可憐的殘渣，但總比空著手要好。
太陽升到了頭頂，巷子裡亮堂了一些，溫度也隨之升高了。
拉魯拉絲覺得有點頭暈，口很渴。
巷子盡頭有個常年漏水的水龍頭，那是這裡唯一的「水源」。
水龍頭很高，她根本夠不著，好在下面墊著一個破舊的搪瓷盆，接住了滴落的水珠。
她蹲下身，用手捧起一點，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味道很怪，有鐵鏽味，還有別的什麼味道。
但她太渴了，又連續喝了好幾口，直到那股燒灼感稍微緩解了一些。
喝完水，她靠在牆邊喘了口氣。
她從口袋裡拿出那截顏色奇怪的香腸，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味道果然不對，又酸又澀，還有股難以形容的怪味。
「咽下去。」她對自己命令道。
沒過多久，肚子就開始隱隱作痛，熟悉的浮腫感又回來了。
她痛苦地皺起眉，用手緊緊按著自己的肚子。
看吧，就是這樣。
吃了不好的東西，就會這樣。
但比起餓到發昏、眼冒金星的感覺，這種疼痛似乎還能忍受。
她拿起那片最爛的生菜葉，塞進嘴裡，幾乎沒怎麼嚼就囫圇吞了下去。
然後又咬了一小口香腸。
這次她嚼得久了一點，竟然嘗到了一絲微弱的油脂的味道，這讓她滿足地眯了一下眼睛。
但左腿的傷口因為剛才快速的走動，又開始一抽一抽地疼起來。
她騰出一隻手，揉了揉傷腿周圍腫脹的皮膚。
她吃得很慢，很珍惜。
每一口都要在嘴裡含上好一會兒，努力去感受那一點點可憐的、屬於食物的味道。
她在延長這種擁有食物的感覺。
正吃著，遠處巷口傳來了說話聲和腳步聲。
是人類的聲音！
拉魯拉絲像被凍住一樣，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屏住了。
她把自己使勁往牆壁和紙箱的陰影深處縮去，綠色的劉海下，眼睛驚恐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是幾個背著書包的人類小孩，他們吵吵嚷嚷地走過巷口，似乎是在放學回家的路上。
其中一個眼尖的小孩似乎看到了縮在陰令里的她，立刻興奮地指著這邊大聲喊叫起來：「快看！那個髒兮兮的胖球又在吃垃圾！」
另一個小孩立刻發出響亮的、充滿惡意的嘲笑：「哈哈，真是個胖妖怪！真噁心！」
一塊小石子飛了過來，落在前面的水窪里，濺起一點髒水。
拉魯拉絲不敢動，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她用那頭又長又亂的劉海完全擋住自己的臉和視線，仿佛這樣就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耳朵里嗡嗡作響，全是那些嘲笑聲和石子落地的聲音。
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別過來，別發現我，快走，快走...
幸運的是，那些孩子似乎也只是覺得好玩，並沒有真的走進巷子深處。他們的腳步聲和笑鬧聲漸漸遠去了。
巷子重新安靜下來。
拉魯拉絲還保持著那個姿勢，過了很久，才慢慢地、試探性地抬起頭。
巷口已經沒有人了。
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因為突然的放鬆而有些發軟。
她看了看懷裡，那塊麵包皮在剛才的緊張中被捏碎了。
她心疼地把那些碎屑一點一點地從地上撿起來，放進嘴裡。
剩下的香腸不多了。
她猶豫了一下，把最後兩小口香腸和那塊發霉的麵包皮仔細地用舊報紙包好，藏進了另一個牆縫裡。
不能一次吃完，絕對不能。
萬一明天、後天，什麼都找不到呢？
下午的時間過得特別慢，也特別難熬。
她在幾條相連的、迷宮一樣的巷子裡緩慢地移動，翻找，躲避。
又被一隻喵喵吼過，被一群波波搶走了一塊她剛找到的餅乾碎。
她習慣了，只是默默地交出東西，或者看著它們被搶走，然後繼續尋找下一處可能找到食物的地方。
陽光開始變成橘黃色，把她髒兮兮的身影拉得很長。
她今天找到的東西不多，肚子依然在抗議，腿也因為一整天的行走而痛得幾乎要斷掉。
該回去了，回到那個木箱後面的縫隙里。
夜晚的巷道更危險，那些「社團」會更加活躍。
她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沿著熟悉的、刻在腦子裡的路線往回挪。
路過一個垃圾桶時，她看到桶邊掛著一個看起來還很新的、印著皮卡丘圖案的塑料包裝袋。
裡面似乎還有一些薯片碎屑，在夕陽下閃著誘人的油光。
她停下來，猶豫著，想把它弄下來。
就在她努力踮起腳、伸長手臂的時候，一陣熟悉的、屬於人類小孩的笑聲和腳步聲再次從巷口傳來。
拉魯拉絲渾身一緊，立刻放棄了這個近在眼前的「好東西」，一瘸一拐地躲進了旁邊一堆廢棄的紙箱後面，緊緊抱住自己的毽子草玩偶。
幾個小孩跑進巷子，他們手裡拿著玩具劍，互相追逐打鬧著。
他們跑過了那個垃圾桶，跑過了她藏身的紙箱堆，笑著、鬧著跑向了巷子的另一頭。
拉魯拉絲在紙箱後面等了很久很久，直到外面完全安靜下來，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才慢慢地探出頭。
巷子裡又恢復了空曠。
「他們走了，」她對著玩偶低聲說，像是在安慰它，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沒事了。」
玩偶依舊沉默。
但它在這裡，就在她懷裡，這就夠了。
她記得以前，不是這樣的。
她記得那片一望無際的、綠色的森林，記得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溫暖的光斑。
記得清澈見底的小溪，溪水從腳邊流過時那種冰涼的感覺。
記得族群里其他的拉魯拉絲，它們身上總是散發著淡淡的、好聞的光，像星星一樣。
她記得大家一起開心地用念力搬運熟透的樹果，然後圍坐在一起，分享甜美的食物。
然後...然後就是那些穿著奇怪制服、帶著可怕器械的人類沖了進來。
到處都是大喊大叫的聲音，到處都是混亂的光和嗆人的煙霧。
她嚇得拼命跑，她是怎麼脫離族群的？記不清了。
只記得害怕，只知道要跑，不能停。
等她終於跑不動，躲在一個樹洞裡發抖時，才發現周圍一個同伴都沒有了。
只剩下她自己。
後來，她流浪到了人類的城鎮邊緣，被驅趕，被毆打，最後找到了這條骯髒的巷子。
這裡能找到吃的，雖然很難吃，但至少能活下去。
她學會了躲藏，學會了不反抗，學會了用這副臃腫難看的胖樣子，來讓那些強大的捕食者懶得費力氣追捕她——誰會想吃一隻滿身病菌的垃圾寶可夢呢？
她也曾試著相信過別的寶可夢。
那是一隻看起來和她一樣落魄無助的尾立，它對她說，可以帶她去一個有很多很多好吃東西的地方。
她信了，把自己藏了好幾天才辛辛苦苦攢下的一小堆食物給對方看，作為交換。
那隻尾立拿走了她所有的食物，鑽進了一個她永遠也進不去的地洞裡，消失不見了。
她追不上，也鑽不進去，只能趴在洞口，眼睜睜聽著自己的食物被吃光。
那天晚上，她餓得實在受不了，只能啃自己的指甲，嘴裡全是苦澀的血的味道。
從那以後，她只相信這個從垃圾堆里撿來的、不會說話、不會動、也永遠不會背叛她的毽子草玩偶。
那個漂亮的皮卡丘包裝袋還掛在垃圾桶邊，在夕陽最後的餘暉下，顯得有些落寞。
但她不敢再去拿了。
人類來過的地方，她不想再多待一秒。
她抱著玩偶，低著頭，快步朝著「家」——那個木箱後的縫隙——走去。
終於，她在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前完成了必要的排泄，回到了那個熟悉而又狹窄的角落。
她把身體塞進縫隙，把毽子草玩偶緊緊抱在懷裡，仿佛能從這破舊的布料里汲取一點點溫暖。
外面，城市的燈火亮了起來，巷子裡偶爾傳來喵喵的叫聲，或者別的什麼響動。
她龜縮在最深的黑暗中，拿出早上藏好的那半塊髒麵包，掰了一小半，放進嘴裡，極其緩慢地咀嚼著。
另外一小半，她重新藏好。
吃完這一點點東西，飢餓感並沒有消失，只是變得鈍鈍的，像一塊濕毛巾堵在胃裡，持續地提醒著它的存在。
肚子因為那口變質的香腸，還在一陣陣地隱隱作痛。
左腿的傷處也在散發著持續的痛楚。
她累了，很累很累，靈魂仿佛都要從這具沉重的軀殼裡飄出去了。
她把毽子草玩偶緊緊地抱在胸前，身體蜷縮成最小的一團，然後拉過那張又髒又硬的舊報紙蓋在身上。
夜晚很冷，肚子還是餓，腿也還在疼。
但是，她又活過了一天。
她在黑暗中，對著懷裡那個永遠沉默的玩偶，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說：
「明天...再找找看。也許...有更好的。」
聲音消失在寂靜和黑暗裡。
沒有人回答。
只有懷裡那個破舊的、不會說話的玩偶，和她一起，靜靜地等待著那個不知是否會更好的明天。
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下來，把臉深深地埋進自己的膝蓋里。
身體很累，心裡更累，空蕩蕩的，比飢餓的胃還要難受。
「沒了...」她對著膝蓋，聲音悶悶的。
過了一會兒，她慢慢抬起頭，看向空無一人的身旁，好像那裡真的坐著誰一樣。
她換了一種稍微尖細一點點的聲音，模仿著說：「沒關係，拉魯拉絲。我們...我們還有麵包。」
她停頓了一下，又用自己原本那沙啞疲憊的聲音低聲回應：「可是...好餓...」
那個尖細的聲音再次響起：「活下去。只要今天活下去就好了。」
她不再說話，只是抱著自己的膝蓋，蜷縮在陰影里。
外面的街道上，人類的聲音、車輛的聲音不斷傳來，那個亮著燈的「寶可夢加工廠」就在街道的斜對面，一切都充滿了威脅。
就在前幾天，她親眼看到一隻比比鳥只是因為撿食了幾顆掉在地上的樹果，就被人類打暈收進精靈球里，送了進去。
那扇自動門在它身後合上後，就再也沒有為它打開過。
天越來越晚了，她必須回去了，回到巷子深處，回到那些更骯髒、但相對更安全的垃圾桶里，繼續尋找任何能果腹的東西。
休息太久了，那些「社團」的成員可能快要醒了。
她扶著牆壁，再次掙扎著站起來，身體的疲憊和腿上的劇痛讓她每一次動作都顯得無比艱難。
重新走進巷子的陰暗處，那股熟悉的氣味又將她包裹。
她看到一個空的食物包裝袋，被風吹著，在地上無助地打著轉。
她繞開了它。
在一個滿是腐爛廚餘的垃圾桶旁，她找到了一小截看起來還算完整的香腸。
大概是那三明治里掉出來的。
旁邊還有幾片被踩爛了的、看不出原本模樣的生菜葉，和一小塊邊緣發霉的麵包皮。
只是那香腸的顏色有點奇怪，泛著不自然的灰白色，湊近了還能聞到一點酸味。
能吃嗎？
肚子在催促。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香腸塞進了撿來的小口袋裡。
繼續找。
一片乾癟的橘子皮，她撿起來，拍了拍灰，也放進口袋。
幾顆被踩碎的、看不出原樣的堅果，她小心地從塵土裡撿起來。
口袋漸漸裝了點東西，雖然都是些可憐的殘渣，但總比空著手要好。
太陽升到了頭頂，巷子裡亮堂了一些，溫度也隨之升高了。
拉魯拉絲覺得有點頭暈，口很渴。
巷子盡頭有個常年漏水的水龍頭，那是這裡唯一的「水源」。
水龍頭很高，她根本夠不著，好在下面墊著一個破舊的搪瓷盆，接住了滴落的水珠。
她蹲下身，用手捧起一點，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味道很怪，有鐵鏽味，還有別的什麼味道。
但她太渴了，又連續喝了好幾口，直到那股燒灼感稍微緩解了一些。
喝完水，她靠在牆邊喘了口氣。
她從口袋裡拿出那截顏色奇怪的香腸，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味道果然不對，又酸又澀，還有股難以形容的怪味。
「咽下去。」她對自己命令道。
沒過多久，肚子就開始隱隱作痛，熟悉的浮腫感又回來了。
她痛苦地皺起眉，用手緊緊按著自己的肚子。
看吧，就是這樣。
吃了不好的東西，就會這樣。
但比起餓到發昏、眼冒金星的感覺，這種疼痛似乎還能忍受。
她拿起那片最爛的生菜葉，塞進嘴裡，幾乎沒怎麼嚼就囫圇吞了下去。
然後又咬了一小口香腸。
這次她嚼得久了一點，竟然嘗到了一絲微弱的油脂的味道，這讓她滿足地眯了一下眼睛。
但左腿的傷口因為剛才快速的走動，又開始一抽一抽地疼起來。
她騰出一隻手，揉了揉傷腿周圍腫脹的皮膚。
她吃得很慢，很珍惜。
每一口都要在嘴裡含上好一會兒，努力去感受那一點點可憐的、屬於食物的味道。
她在延長這種擁有食物的感覺。
正吃著，遠處巷口傳來了說話聲和腳步聲。
是人類的聲音！
拉魯拉絲像被凍住一樣，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屏住了。
她把自己使勁往牆壁和紙箱的陰影深處縮去，綠色的劉海下，眼睛驚恐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是幾個背著書包的人類小孩，他們吵吵嚷嚷地走過巷口，似乎是在放學回家的路上。
其中一個眼尖的小孩似乎看到了縮在陰令里的她，立刻興奮地指著這邊大聲喊叫起來：「快看！那個髒兮兮的胖球又在吃垃圾！」
另一個小孩立刻發出響亮的、充滿惡意的嘲笑：「哈哈，真是個胖妖怪！真噁心！」
一塊小石子飛了過來，落在前面的水窪里，濺起一點髒水。
拉魯拉絲不敢動，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她用那頭又長又亂的劉海完全擋住自己的臉和視線，仿佛這樣就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耳朵里嗡嗡作響，全是那些嘲笑聲和石子落地的聲音。
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別過來，別發現我，快走，快走...
幸運的是，那些孩子似乎也只是覺得好玩，並沒有真的走進巷子深處。他們的腳步聲和笑鬧聲漸漸遠去了。
巷子重新安靜下來。
拉魯拉絲還保持著那個姿勢，過了很久，才慢慢地、試探性地抬起頭。
巷口已經沒有人了。
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因為突然的放鬆而有些發軟。
她看了看懷裡，那塊麵包皮在剛才的緊張中被捏碎了。
她心疼地把那些碎屑一點一點地從地上撿起來，放進嘴裡。
剩下的香腸不多了。
她猶豫了一下，把最後兩小口香腸和那塊發霉的麵包皮仔細地用舊報紙包好，藏進了另一個牆縫裡。
不能一次吃完，絕對不能。
萬一明天、後天，什麼都找不到呢？
下午的時間過得特別慢，也特別難熬。
她在幾條相連的、迷宮一樣的巷子裡緩慢地移動，翻找，躲避。
又被一隻喵喵吼過，被一群波波搶走了一塊她剛找到的餅乾碎。
她習慣了，只是默默地交出東西，或者看著它們被搶走，然後繼續尋找下一處可能找到食物的地方。
陽光開始變成橘黃色，把她髒兮兮的身影拉得很長。
她今天找到的東西不多，肚子依然在抗議，腿也因為一整天的行走而痛得幾乎要斷掉。
該回去了，回到那個木箱後面的縫隙里。
夜晚的巷道更危險，那些「社團」會更加活躍。
她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沿著熟悉的、刻在腦子裡的路線往回挪。
路過一個垃圾桶時，她看到桶邊掛著一個看起來還很新的、印著皮卡丘圖案的塑料包裝袋。
裡面似乎還有一些薯片碎屑，在夕陽下閃著誘人的油光。
她停下來，猶豫著，想把它弄下來。
就在她努力踮起腳、伸長手臂的時候，一陣熟悉的、屬於人類小孩的笑聲和腳步聲再次從巷口傳來。
拉魯拉絲渾身一緊，立刻放棄了這個近在眼前的「好東西」，一瘸一拐地躲進了旁邊一堆廢棄的紙箱後面，緊緊抱住自己的毽子草玩偶。
幾個小孩跑進巷子，他們手裡拿著玩具劍，互相追逐打鬧著。
他們跑過了那個垃圾桶，跑過了她藏身的紙箱堆，笑著、鬧著跑向了巷子的另一頭。
拉魯拉絲在紙箱後面等了很久很久，直到外面完全安靜下來，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才慢慢地探出頭。
巷子裡又恢復了空曠。
「他們走了，」她對著玩偶低聲說，像是在安慰它，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沒事了。」
玩偶依舊沉默。
但它在這裡，就在她懷裡，這就夠了。
她記得以前，不是這樣的。
她記得那片一望無際的、綠色的森林，記得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溫暖的光斑。
記得清澈見底的小溪，溪水從腳邊流過時那種冰涼的感覺。
記得族群里其他的拉魯拉絲，它們身上總是散發著淡淡的、好聞的光，像星星一樣。
她記得大家一起開心地用念力搬運熟透的樹果，然後圍坐在一起，分享甜美的食物。
然後...然後就是那些穿著奇怪制服、帶著可怕器械的人類沖了進來。
到處都是大喊大叫的聲音，到處都是混亂的光和嗆人的煙霧。
她嚇得拼命跑，她是怎麼脫離族群的？記不清了。
只記得害怕，只知道要跑，不能停。
等她終於跑不動，躲在一個樹洞裡發抖時，才發現周圍一個同伴都沒有了。
只剩下她自己。
後來，她流浪到了人類的城鎮邊緣，被驅趕，被毆打，最後找到了這條骯髒的巷子。
這裡能找到吃的，雖然很難吃，但至少能活下去。
她學會了躲藏，學會了不反抗，學會了用這副臃腫難看的胖樣子，來讓那些強大的捕食者懶得費力氣追捕她——誰會想吃一隻滿身病菌的垃圾寶可夢呢？
她也曾試著相信過別的寶可夢。
那是一隻看起來和她一樣落魄無助的尾立，它對她說，可以帶她去一個有很多很多好吃東西的地方。
她信了，把自己藏了好幾天才辛辛苦苦攢下的一小堆食物給對方看，作為交換。
那隻尾立拿走了她所有的食物，鑽進了一個她永遠也進不去的地洞裡，消失不見了。
她追不上，也鑽不進去，只能趴在洞口，眼睜睜聽著自己的食物被吃光。
那天晚上，她餓得實在受不了，只能啃自己的指甲，嘴裡全是苦澀的血的味道。
從那以後，她只相信這個從垃圾堆里撿來的、不會說話、不會動、也永遠不會背叛她的毽子草玩偶。
那個漂亮的皮卡丘包裝袋還掛在垃圾桶邊，在夕陽最後的餘暉下，顯得有些落寞。
但她不敢再去拿了。
人類來過的地方，她不想再多待一秒。
她抱著玩偶，低著頭，快步朝著「家」——那個木箱後的縫隙——走去。
終於，她在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前完成了必要的排泄，回到了那個熟悉而又狹窄的角落。
她把身體塞進縫隙，把毽子草玩偶緊緊抱在懷裡，仿佛能從這破舊的布料里汲取一點點溫暖。
外面，城市的燈火亮了起來，巷子裡偶爾傳來喵喵的叫聲，或者別的什麼響動。
她龜縮在最深的黑暗中，拿出早上藏好的那半塊髒麵包，掰了一小半，放進嘴裡，極其緩慢地咀嚼著。
另外一小半，她重新藏好。
吃完這一點點東西，飢餓感並沒有消失，只是變得鈍鈍的，像一塊濕毛巾堵在胃裡，持續地提醒著它的存在。
肚子因為那口變質的香腸，還在一陣陣地隱隱作痛。
左腿的傷處也在散發著持續的痛楚。
她累了，很累很累，靈魂仿佛都要從這具沉重的軀殼裡飄出去了。
她把毽子草玩偶緊緊地抱在胸前，身體蜷縮成最小的一團，然後拉過那張又髒又硬的舊報紙蓋在身上。
夜晚很冷，肚子還是餓，腿也還在疼。
但是，她又活過了一天。
她在黑暗中，對著懷裡那個永遠沉默的玩偶，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說：
「明天...再找找看。也許...有更好的。」
聲音消失在寂靜和黑暗裡。
沒有人回答。
只有懷裡那個破舊的、不會說話的玩偶，和她一起，靜靜地等待著那個不知是否會更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