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青遲家
青池山坐落於四閔郡中部，乃青池宗山門所在。
此山堪稱江南第一仙山，百餘座險峻雄峰拔地而起，如天兵列陣，嶙峋陡峭，直插雲霄。
山中地脈靈機充沛至極，時有仙鶴翔集，靈泉叮咚，又有雲霧常年繚繞山腰，使得諸峰望去宛如懸浮雲中的仙島，險峻中更添縹緲。
青池峰為群山之首，也是青池宗權柄樞紐，歷來由遲家執掌。山腳處立著一座石碑，上刻『青遲』二字。
遲尉壽元將盡，在宗內早已不是秘密。尋常弟子只道這位老祖將要衝擊金丹，念頭分為兩派，一派恨其昔日吞食同門、手段酷烈，又懼又厭，巴不得他早日坐化。另一派則盼其功成，青池宗若能再出一位金丹，地位必將水漲船高，屆時或可鯨吞江南，肆意攫取資糧。
只有遲炙雲這些嫡系知道，證道金丹，難如登天。
自趙帝隕落以來，已經數百年未曾有人成功證金，就連那得了仙人承諾，手持仙書橫壓一世的端木奎，最終亦落了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往日的青池峰上修士往來如織，或稟報事務，或奉命下山，如今卻是門庭冷落，蕭索異常。
「宗內雖說有三十六峰，四十七位築基，但十九峰要鎮守四方海域，六峰散於各地坊市，餘下諸峰尚需侍奉四位真人，細細算來，可供我驅策的，寥寥無幾。」
已接任宗主之位的遲炙雲坐於主殿後院之中，身旁陪著兩名青年，皆身著青衣，渾身上下法光流淌，貴不可言。
寧和遠聞言微微一笑，溫聲道：「雲哥不必憂心，我家真人雖鎮守南疆，然其座下幾峰子弟，皆願聽從宗主號令。」
一旁的遲炙煙薄唇微抿，似有不屑之色。遲炙雲卻面露欣喜，握住寧和遠的手，懇切道：
「我對元素真人向來十分敬重仰慕，寧家歷來是我家執掌青池的左膀右臂。你我兩家同心，方有這威壓江南五百載的基業，和遠能如此深明大義，實在太好了。」
他又頗為熱情說了些場面話，許下幾樁不輕不重的承諾。
待寧和遠告辭離去，遲炙煙終於按捺不住，冷哼一聲：「兄長何必對一寧家人如此熱絡？你初登宗主之位，正該樹立威嚴，豈可這般折損體面？況且老祖絕了那位的道統，兩家早生嫌隙，哪有轉圜的餘地？依我看，不如……」
元素真人修的也是淥水神通，卻被遲尉卡住了道統，不肯給他後續功法，他自己又不願去求，如今一身修為鎖死在了紫府初期，不得寸進。
若非『洞泉聲』是道身命合一的神通，他手中又有昔日洞驊真人李江群所贈的至寶『辛酉淥澤印』，只怕在青池宗乃至整個江南的紫府真人之中，都要位居末流。
遲炙煙向來心胸狹隘，慣以惡意揣度人心，自然認定自家已與這位真人結下仇怨。
「住口！」遲炙雲見他越說越不堪，忍不住出聲呵斥，「你當真人遠在南疆，便可肆意議論？若真惹得真人不快，縱有十個腦袋也不夠你擔待！」
「怕什麼？我家尚有步梓真人……」遲炙煙話至一半，忽地戛然而止。
他眼前眼前虛空暗沉下去，露出其後幽邃無垠的太虛。
有一青年自其中從容踏出，他衣袂飄然，長發披散，瞳色淺清如水，含笑看著二人。
「見過高祖！」遲炙雲反應最快，一把拉住弟弟，齊齊拜倒在地。
遲步梓唇角笑意更深，露出整齊的八顆白牙，輕聲問道：「步梓真人如何？」
「恭賀真人神通精進！我等必定盡心竭力，料理宗內庶務，絕不敢煩擾真人清修，四時八節，供奉絕無短缺！」
遲炙雲雖素來不喜遲炙煙口無遮攔，但畢竟是自己親弟弟，也知他本心是為遲家計，此刻只能行大禮叩拜，代為請罪。
遲炙煙此刻渾身已被冷汗浸透，面上帶著恍惚的神色，腦後浮現出一圈灰濛濛、沉濁黯淡的光暈。
赫然是紫府神通『如重濁』。
「高祖！懇請高祖收了神通！」遲炙雲心中大駭，膝行兩步，再度重重叩首。
「廢物。」
遲步梓袖袍輕輕一拂，遲炙煙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院牆之上，口中發出「嗬嗬」的氣音，昏死過去。
遲步梓一步踏入太虛，再現身時，已經到了青池峰山巔之上。
此處雲海翻騰，霞光如染，一名鶴髮老翁端坐崖邊，面上已現出清晰的皺紋，手持一尊玉缽，正靜靜望著天際流轉不休的朝霞彩霧。
紫府真人一身皮囊早已被神通侵染，若非壽元枯竭、天人五衰之象顯現，斷不會呈現如此明顯的老態。
遲尉是真的時日無多了。
他並未回頭，而是用蒼老的嗓音低低地道：「我服了很多延壽寶藥，諸般手段，也已用盡。如今延無可延，不日當證金丹了。」
他說話時，語調奇異，喉中竟同時升起兩道聲音，一道尖細如女子，一道沉濁似老翁，交織重疊，聽得人毛骨悚然。
遲步梓對此異狀見怪不怪，只垂首肅立：「祝賀老祖證得金丹，享壽千載！」
青池峰高聳入雲，立於茫茫雲海之上，他低垂著眼，一對碧眼低低地看著雲層，其中蘊含的火熱卻怎麼也壓抑不住。
青池宗內共有五道紫府傳承，其中兩道都是與淥水相關，分別能修成『如重濁』、『清夕雨』，寧家還有一道《淥池洞玄經》可以修成『洞泉聲』，餘下兩道神通則喚作『洗劫露』和『丑癸藏』，五道神通合煉直指淥水果位。
他與遲尉修的都是淥水一道，只是二人卻是無論如何都不敢修全的。
遲尉低低笑了起來，那詭異的笑聲飄出很遠，沒入漫天雲霞之中：「我知道你想要什麼，但我不能給你。」
步梓真人的頭埋得更低，目光落在嶙峋的山石上，聲音輕緩：「晚輩曉得。」
遲尉望著這位素有遲家寶樹美譽的後輩，緩緩搖頭：「世人都道我遲尉是十足十的小人，為了修煉神通不擇手段，盤剝治下，吞盡天下英才入我腹中。卻是他們沒看到你這個魔頭，若將你放在我的位置上，為了大道，莫說吃光青池，便是吃遍天下，你也做得出來。
步梓真人緩緩抬起頭，與這位老祖四目相對。
他嘴角咧開，露出八顆白牙的笑容，清晰答道：「晚輩不敢。」
遲尉一攏衣袖，似已興致闌珊：「看也看過了，去吧。我只願你心裡多少給宗族留些位置，念著養育栽培之情，莫要做得太絕。」
「是。」
步梓真人拱著手，應聲退下。
此山堪稱江南第一仙山，百餘座險峻雄峰拔地而起，如天兵列陣，嶙峋陡峭，直插雲霄。
山中地脈靈機充沛至極，時有仙鶴翔集，靈泉叮咚，又有雲霧常年繚繞山腰，使得諸峰望去宛如懸浮雲中的仙島，險峻中更添縹緲。
青池峰為群山之首，也是青池宗權柄樞紐，歷來由遲家執掌。山腳處立著一座石碑，上刻『青遲』二字。
遲尉壽元將盡，在宗內早已不是秘密。尋常弟子只道這位老祖將要衝擊金丹，念頭分為兩派，一派恨其昔日吞食同門、手段酷烈，又懼又厭，巴不得他早日坐化。另一派則盼其功成，青池宗若能再出一位金丹，地位必將水漲船高，屆時或可鯨吞江南，肆意攫取資糧。
只有遲炙雲這些嫡系知道，證道金丹，難如登天。
自趙帝隕落以來，已經數百年未曾有人成功證金，就連那得了仙人承諾，手持仙書橫壓一世的端木奎，最終亦落了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往日的青池峰上修士往來如織，或稟報事務，或奉命下山，如今卻是門庭冷落，蕭索異常。
「宗內雖說有三十六峰，四十七位築基，但十九峰要鎮守四方海域，六峰散於各地坊市，餘下諸峰尚需侍奉四位真人，細細算來，可供我驅策的，寥寥無幾。」
已接任宗主之位的遲炙雲坐於主殿後院之中，身旁陪著兩名青年，皆身著青衣，渾身上下法光流淌，貴不可言。
寧和遠聞言微微一笑，溫聲道：「雲哥不必憂心，我家真人雖鎮守南疆，然其座下幾峰子弟，皆願聽從宗主號令。」
一旁的遲炙煙薄唇微抿，似有不屑之色。遲炙雲卻面露欣喜，握住寧和遠的手，懇切道：
「我對元素真人向來十分敬重仰慕，寧家歷來是我家執掌青池的左膀右臂。你我兩家同心，方有這威壓江南五百載的基業，和遠能如此深明大義，實在太好了。」
他又頗為熱情說了些場面話，許下幾樁不輕不重的承諾。
待寧和遠告辭離去，遲炙煙終於按捺不住，冷哼一聲：「兄長何必對一寧家人如此熱絡？你初登宗主之位，正該樹立威嚴，豈可這般折損體面？況且老祖絕了那位的道統，兩家早生嫌隙，哪有轉圜的餘地？依我看，不如……」
元素真人修的也是淥水神通，卻被遲尉卡住了道統，不肯給他後續功法，他自己又不願去求，如今一身修為鎖死在了紫府初期，不得寸進。
若非『洞泉聲』是道身命合一的神通，他手中又有昔日洞驊真人李江群所贈的至寶『辛酉淥澤印』，只怕在青池宗乃至整個江南的紫府真人之中，都要位居末流。
遲炙煙向來心胸狹隘，慣以惡意揣度人心，自然認定自家已與這位真人結下仇怨。
「住口！」遲炙雲見他越說越不堪，忍不住出聲呵斥，「你當真人遠在南疆，便可肆意議論？若真惹得真人不快，縱有十個腦袋也不夠你擔待！」
「怕什麼？我家尚有步梓真人……」遲炙煙話至一半，忽地戛然而止。
他眼前眼前虛空暗沉下去，露出其後幽邃無垠的太虛。
有一青年自其中從容踏出，他衣袂飄然，長發披散，瞳色淺清如水，含笑看著二人。
「見過高祖！」遲炙雲反應最快，一把拉住弟弟，齊齊拜倒在地。
遲步梓唇角笑意更深，露出整齊的八顆白牙，輕聲問道：「步梓真人如何？」
「恭賀真人神通精進！我等必定盡心竭力，料理宗內庶務，絕不敢煩擾真人清修，四時八節，供奉絕無短缺！」
遲炙雲雖素來不喜遲炙煙口無遮攔，但畢竟是自己親弟弟，也知他本心是為遲家計，此刻只能行大禮叩拜，代為請罪。
遲炙煙此刻渾身已被冷汗浸透，面上帶著恍惚的神色，腦後浮現出一圈灰濛濛、沉濁黯淡的光暈。
赫然是紫府神通『如重濁』。
「高祖！懇請高祖收了神通！」遲炙雲心中大駭，膝行兩步，再度重重叩首。
「廢物。」
遲步梓袖袍輕輕一拂，遲炙煙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院牆之上，口中發出「嗬嗬」的氣音，昏死過去。
遲步梓一步踏入太虛，再現身時，已經到了青池峰山巔之上。
此處雲海翻騰，霞光如染，一名鶴髮老翁端坐崖邊，面上已現出清晰的皺紋，手持一尊玉缽，正靜靜望著天際流轉不休的朝霞彩霧。
紫府真人一身皮囊早已被神通侵染，若非壽元枯竭、天人五衰之象顯現，斷不會呈現如此明顯的老態。
遲尉是真的時日無多了。
他並未回頭，而是用蒼老的嗓音低低地道：「我服了很多延壽寶藥，諸般手段，也已用盡。如今延無可延，不日當證金丹了。」
他說話時，語調奇異，喉中竟同時升起兩道聲音，一道尖細如女子，一道沉濁似老翁，交織重疊，聽得人毛骨悚然。
遲步梓對此異狀見怪不怪，只垂首肅立：「祝賀老祖證得金丹，享壽千載！」
青池峰高聳入雲，立於茫茫雲海之上，他低垂著眼，一對碧眼低低地看著雲層，其中蘊含的火熱卻怎麼也壓抑不住。
青池宗內共有五道紫府傳承，其中兩道都是與淥水相關，分別能修成『如重濁』、『清夕雨』，寧家還有一道《淥池洞玄經》可以修成『洞泉聲』，餘下兩道神通則喚作『洗劫露』和『丑癸藏』，五道神通合煉直指淥水果位。
他與遲尉修的都是淥水一道，只是二人卻是無論如何都不敢修全的。
遲尉低低笑了起來，那詭異的笑聲飄出很遠，沒入漫天雲霞之中：「我知道你想要什麼，但我不能給你。」
步梓真人的頭埋得更低，目光落在嶙峋的山石上，聲音輕緩：「晚輩曉得。」
遲尉望著這位素有遲家寶樹美譽的後輩，緩緩搖頭：「世人都道我遲尉是十足十的小人，為了修煉神通不擇手段，盤剝治下，吞盡天下英才入我腹中。卻是他們沒看到你這個魔頭，若將你放在我的位置上，為了大道，莫說吃光青池，便是吃遍天下，你也做得出來。
步梓真人緩緩抬起頭，與這位老祖四目相對。
他嘴角咧開，露出八顆白牙的笑容，清晰答道：「晚輩不敢。」
遲尉一攏衣袖，似已興致闌珊：「看也看過了，去吧。我只願你心裡多少給宗族留些位置，念著養育栽培之情，莫要做得太絕。」
「是。」
步梓真人拱著手，應聲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