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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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夠了。」

  一道清越的聲音自下方響起,不卑不亢,但見一名腰挎玉斧,腕帶金環的青年修士踏空而上。

  他約莫二十三四年紀,墨發披散,一身白衣,面容俊朗非凡,劍眉斜飛入鬢,鼻樑高挺,唇線分明。

  雖年紀輕輕,立於陣前,面對李通崖練氣巔峰的威壓,竟自有淵渟岳峙之氣度。

  安景明輕輕按住猶自憤憤的安鷓言肩膀,目光越過震盪的陣法光幕,向李通崖從容一揖:

  「景明見過前輩。不知前輩法駕親臨,揮劍相向,所為何事?」

  『世上竟有如此天才...當真不是仙胎轉世?若不是郁家虎視在側,今日還真想將此子留下。若縱其脫出望月湖,恐是雛鷹騰空,蛟龍入海,來日不可限量!時也命也!』

  李通崖一身修為已至練氣極臻,又受了重海長鯨籙,呼吸之間,方才一劍耗去的法力便已補回。

  他本對那一劍尚覺滿意,此刻見了安景明,也不由心生感嘆與與忌憚,甚至起了將其斬殺於此的念頭。

  「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修為,是塊良材,只可惜生錯了家。」

  李通崖對安景明嘆了一句,復又以法力喝道:「安家以詭計謀害我家嫡系,被我家破獲,如今人證物證俱在,黎涇李氏特來討個公道!」

  下方李淵修聞言,「鏗」地抽出腰間法劍,振臂高呼:「殺!」

  身後李家族兵齊聲應和,殺聲頃刻沖天而起,震得驊中山林木簌簌。山下濃煙竄起,安家子弟奔走呼號,陣內諸人面如土色,紛紛仰首,惶然望向空中那對父子。

  李通崖將手按在腰間法劍上,一身灰袍獵獵作響,法力翻湧,氣勢不斷攀升。

  「父親,你又做了什麼糊塗事?!」

  安景明哪還不知道定是自己父親又惹了禍,但他也是聰慧之人,見李通崖沒有立即出手,連忙質問安鷓言。

  安鷓言臉色慘白,嘴唇哆嗦了半晌,忽然抓住兒子的衣袖,聲音里混著哭腔:「是郁家來找為父,說李家近年跋扈,當挫其鋒芒…只需往他們礦上安插幾個眼線。為父、為父想著不過是些小事,也能保你安心修行……」

  「我懂了...定是那郁慕高暗中聯合李通崖給我下了套!目的就是為了吞併我家!」

  安景明將事情聽得清楚,他本就不是庸才,是有心計的,心下一想便明白了其中關竅。他閉目一瞬,再靜靜看著父親,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憤怒,沒有譏諷,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悲涼。他緩緩搖頭,聲音輕得像嘆息:

  「父親,您還不明白嗎?郁家從始至終要的就不是什麼『聯手』,他們要的是一個名正言順吞下安家的藉口。哪怕今日李家不來,後日郁家也該打上山來了,他們不願坐視我築基啊。」

  他看向陣外沉淵似水的李通崖,又望向山下愈演愈烈的火光,最後看回安鷓言那雙充滿恐懼與茫然的眼睛。

  「從您答應郁家的那一刻起……」安景明一字一頓,每個字都沉如隕鐵,「我家,就已經到此為止了。」

  安鷓言如遭雷擊,身形飄忽,險些從空中墜落,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他只看見兒子眼中映出的血色越來越濃,映出那片他經營半生、金玉雕琢的家業,似乎正一寸一寸,如玉般碎裂。

  安景明低嘆:「父親,把大陣打開吧。」

  安鷓言錯愕地看著他。

  「所幸今日來的是李家。」安景明語氣平靜,「興許…尚有轉圜餘地。」

  安鷓言怔了怔,眼中驟然亮起希冀的光,如溺水者抓住浮木:「他肯放過我家?是了…李通崖素來仁厚,必不會行滅族之事!我家還有救!還有救!」

  安景明被這話噎得沉默片刻,終是化作一抹無奈苦笑:

  「父親,這望月湖上,何來良善人家?」

  他望向山下熊熊火光,聲音輕得像自語:

  「天下族姓,哪一個不是啃盡他家血肉、踏碎旁人骸骨,方才壘起的家業?飲血啖肉猶嫌不足,恨不能敲骨吸髓、焚膏繼晷。您行事多憑意氣,少有遠圖,遇事則怒,見利則喜,如此焉能成事?」

  頓了頓,他抬手理了理安鷓言凌亂的衣襟,動作罕見地溫和:

  「走吧,且尋一處藏身。待此番事了……便投了李家罷,莫生怨懟。」


  迎著父親怔忡的目光,安景明笑了笑,輕聲道:

  「您雖非明主,卻是慈父。」

  安鷓言肥白的麵皮劇烈地一顫,嘴角咧了咧,似是想笑,卻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來。

  他忽然抬手,死死攥住了胸前的衣襟,五指勒得骨節發白。喉頭滾動了好幾下,才從齒縫裡泄出些斷續的氣音:

  「明兒…你告訴爹…若早二十年…我肯學…還來得及麼?」

  話音未落,眼眶已紅了泰半。他猛地閉眼,兩行濁淚卻從肥厚的眼皮底下急急滾落,在油光滿面的頰上衝出兩道痕來。

  不等安景明答,他又自己搖了搖頭,咧嘴慘笑:

  「痴了…痴了…哪有什麼早二十年……」

  他搖搖晃晃地落在地上,袖口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將那點淚痕、油光和說不清的悔憾都攪成一團,踉踉蹌蹌跑回大殿。

  安景明抹去眼角清淚,揮手撤了護山大陣,一身真元灌入手中玉斧,踏空而起,直往李通崖面門劈去。

  李通崖面色不變,手中青鋒一振,一道月白劍弧沛然揮出——那弧光初時不過尺許,迎風便長,眨眼間竟大如船帆,直劈而去。安景明不閃不避,玉斧高擎,斧身泛起溫潤如脂的白芒,正面迎上!

  「鐺——!!!」

  劍弧與斧光轟然對撞,金鐵交鳴之聲響徹四野。兩股真元在半空中僵持一瞬,隨即炸開一圈淡青色的氣浪,白光與月弧四散飛濺,震得下方林木伏倒如浪。

  李通崖衣袍獵獵作響,眯眼細看,心中暗忖:

  「這安景明不僅修行速度了得,居然真元凝實,實力也能跟得上。我家《月闕劍典》是涇兒所創,少說也有五品,他竟能硬接我六成劍弧。」

  安景明虎口迸血,身形劇震,卻不肯後退,借勢再進一步,玉斧斜撩,直取李通崖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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