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景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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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淵雲背著行囊,駐足回首。

  但見小院青瓦覆雪,檐角沉默,幾株老松垂著晶瑩冰凌,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冷光。他怔怔望著這前世無數次夢回的故地,眼中神色複雜難明。

  『此去前路未卜,列祖列宗若有在天之靈,還請庇佑晚輩。不求保全此身,但願功成事畢。』

  他收斂心緒,轉身踏上蜿蜒石階。

  下山小徑覆著層薄霜,兩旁枯草凝白,時有宿鳥被腳步聲驚起,撲稜稜掠向灰濛天際。

  他向李淵修求得在四鎮行走巡視的差事,不為其他,只是為了能名正言順地接近青烏礦脈。

  前世李淵修死後,事情查的水落石出,郁家借安家之手在礦上藏了雷珠,讓自家人挖掘到,誤以為是什麼寶物,幾經輾轉到了修哥的手上,遂釀成慘案。

  李淵雲此去,便是要搶先截下那枚雷珠。

  黎涇山不算高峻,不過半個時辰,山腳已在眼前。淡金色的日儀玄光大陣如一道半透明的光幕,靜靜籠罩著山口,流光隱動,肅穆而威嚴。

  「雲弟!」

  他正要出陣,身後卻傳來兩聲呼喊。

  李淵雲轉身,見一黑衣佩劍的少年與一白衣負槍的少女並肩而來,正是李淵蛟與李清虹。

  「阿姐,蛟哥。」他垂首恭聲,強壓心緒,生怕流露異樣。

  『此去怕不是凶多吉少,所以天意讓我將該見的人都見了,只為了卻我遺憾。只可惜父親尚在閉關,不能見上一面。』

  李淵雲一念至此,頭垂地更低了一些,既然去意已決,更不能讓人瞧出端倪,徒生枝節。

  「雲弟這是要…?」李淵蛟上前親昵地攬住他肩頭,目光落在那青布行囊上。

  「我準備下山去了,既然不能修煉,那便當為家裡分憂才是。」

  「什麼?可是有人逼迫於你?告訴阿姐,我為你做主!」

  李清虹聞言色變,語氣急切。

  她與李淵雲是嫡親姐弟,照理來說,關係應當更親近一些,可每每見他,心中總縈繞著一絲難言的愧意。仿佛是自己奪走了他應有的仙緣,令他淪落凡塵,看她高高在上。

  此刻見他眼眶微紅、低聲說要為家族分憂的模樣,更是心口揪痛,難抑憐惜。

  「阿姐,你誤會了。」李淵雲上前幾步,握住李清虹的柔荑,溫聲道:「是我自己想清楚了,人各有命,也各有其職。此事母親與修哥皆已知曉,也已應允。」

  李淵雲把下山巡視的打算與二人細細講了,打消他們的疑慮。

  聽到盧婉容和李淵修知曉,李清虹已經信了幾分,但仍攥著他的手不肯放,喃喃道:「可你自幼嚮往修行…怎會突然…」

  李淵雲笑了笑:「阿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李清虹一陣無言,自修煉以來,常常是不知不覺間就已過去月余,記憶中的弟弟似乎真的不能再和眼前之人重疊。

  「好了,既然雲弟心意已決,便由他去吧。」李淵蛟揉了揉李淵雲的發頂,朗聲道:「再說了,他只是下山辦事,又不是不准回來。何時倦了累了,隨時歸家。我與你阿姐得了空,也會下山看你。若是在山下受了誰人欺負,儘管說,我替你揍他。」

  話雖如此,但他和李清虹其實都明白,此一去,多半就是仙凡有別,再見恐是寥寥。

  「走了,我和你一起下山。既然是要巡視咱家的產業,就先從靈田看起。」

  李淵蛟不顧李淵雲推拒,徑直取下他背上行囊,負於自身肩頭,攬著他一步邁出那淡金光幕。

  他未回頭,只背身揮了揮手,向佇立陣內的負槍少女作別。

  ————

  李玄宣按下風頭,輕輕落在院外青石板上。

  他整了整衣袍,將腰間佩劍收入儲物袋,這才抬眼打量眼前這處院落。但見粉牆環護,烏木院門虛掩,門上銅環已染了層淡淡青綠,顯是有些年頭了。

  他立在門前靜默數息,終是伸手輕叩門環。

  「吱呀——」

  院門應聲而開,一個穿著藕荷色比甲的婢女探出身來,見是他,忙欠身萬福:「奴婢見過家主。」

  「我來瞧瞧景恬。」李玄宣溫聲道,目光已越過丫鬟肩頭往院裡望去。


  「夫人正在書房看書呢。」丫鬟側身讓路,「奴婢引您過去。」

  李玄宣微微頷首,隨婢女步入院中。

  這院落雖不寬敞,卻處處透著雅致。一條青石小徑蜿蜒穿過,兩側植著幾叢翠竹,冬雪初霽,竹葉上猶掛薄霜,風過時簌簌作響。轉過迴廊,可見牆角一株老梅正吐芳華,疏影橫斜,暗香浮動。院中不見名貴花木,唯有幾處青苔潤澤,石燈靜默,自有一番洗盡鉛華的韻致。

  繞過一處玲瓏假山,便見書房軒窗半開,隱隱透出墨香。

  「夫人,家主來了。」

  李景恬早得了稟報,正端坐在書房中煮茶。見李玄宣到了,便要起身。

  「快坐著。」李玄宣忙上前虛扶,「身子重了,這些虛禮就免了。」

  他轉身將窗戶掩小些,回頭溫聲道:「仔細著涼。」

  李景恬淺淺一笑,擱下茶盞:「宣哥兒今日怎麼得空來了?」

  她聲音溫婉,一如往昔,卻讓李玄宣心頭一緊。

  他在她對面的繡墩上坐下,目光掠過她微隆的小腹,又迅速移開。

  「前幾日在山越得了卷古書,今日得空拿來給你瞧瞧。」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木簡,「想著你應該喜歡。」

  李景恬接過,指尖在木簡上輕輕撫過:「讓兄長費心了。」

  一時間,兩人竟都無言。窗外竹影搖曳,在桌案上投下斑駁的痕跡。

  「怎的不見冬河...他人呢?」李玄宣腦子發白,想了片刻,問出這麼一句話來,一出口就後悔了。

  李景恬倒似沒看出他的窘迫,垂眸整理茶盞,唇邊噙著淡淡的笑意:「他老是在我跟前晃悠,看著頭暈,就打發他出去做事了。」

  這話說得輕巧,卻讓李玄宣喉頭一哽。

  「冬河是顧家的。」他勉強應道,「聽說你有了身孕,他一直悉心照料。」

  他目光無處安放,落在她腕間的玉鐲上。

  李景恬順著他的目光,輕輕轉了下玉鐲:「這幾日孩兒動得厲害,想來是個活潑的。」

  「可知是男孩還是女孩?名字可曾想好?」

  「兄長說笑了,這種事哪能提前知曉。」李景恬被他笨拙的問話逗得輕笑,「若是男孩就叫淵昭,女孩便叫清曉。」

  「不論男女,都像你小時候一般聰慧才好。」李玄宣脫口而出,隨即又後悔。

  李景恬卻笑了:「像我有什麼好?倒不如像他父親,能修行,將來也好護著家族。」

  這話像一根針,輕輕扎在李玄宣心上。他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

  書房裡又靜了下來,只聽得見茶水煮的咕嚕嚕的聲音。良久,李玄宣低聲道:「景恬,我...」

  「兄長,」李景恬輕輕打斷他,將剛沏的茶推到他面前,「嘗嘗這茶,是前日新焙的。」

  他接過茶盞,望著妹妹平靜的側臉,氤氳水汽模糊了視線。

  「宣哥,冬河挺好的。」他大抵是想聽到這麼一句。

  「吃穿用度若有所需,儘管與我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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