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灰燼的眼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後台的化妝間裡瀰漫著一股發霉的油脂味和廉價定型水的香氣。這裡曾經是極樂大廳頭牌舞女的專屬領地,現在卻成了西里爾編織謊言的紡車。

  西里爾手裡拿著一件墨綠色的軍大衣。大衣的肩章已經被磨損得看不出顏色,左胸口袋上方繡著一行褪色的小字:阿列克謝·沃羅寧,第77卡迪亞突擊團。

  那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手伸進去。」西里爾半跪在地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給屍體穿壽衣。

  站在他面前的是灰燼。這個只有八歲的男孩瘦得像根乾柴,肋骨在蒼白的皮膚下一根根凸起。他哆嗦著把那雙滿是凍瘡的小手伸進了寬大的袖管。

  大衣太大了。灰燼穿上它,就像一隻套在麻袋裡的猴子。下擺拖在地上,袖口垂到了膝蓋。

  「別捲袖子。」西里爾按住男孩想要把袖子挽起來的手,「就要這樣。越不合身越好,越滑稽越好。」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手術剪,在大衣的下擺處咔嚓剪了幾個口子,又抓起一把地上的灰塵,用力抹在上面。

  「記住我教你的嗎?」西里爾直視著灰燼那雙驚恐的大眼睛。

  灰燼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他是個啞巴,嗓子早就在撿垃圾時被毒氣熏壞了。

  「不用說話。」西里爾伸手幫他理了理衣領,指尖冰涼,「你就站在那裡,想著你在垃圾堆里翻不到吃的,想著那些大孩子怎麼搶你的爛麵包,想著你弟弟是怎麼餓死的。」

  灰燼的身體猛地一顫,眼眶瞬間紅了。

  「對,就是這種表情。」西里爾滿意地點點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保持住。今晚過後,你就不再是底巢的老鼠,你是英雄的兒子。」

  這一刻,西里爾眼底沒有半點憐憫,只有一種名為「導演」的冷酷審視。

  ……

  極樂大廳——現在應該叫贖罪大廳——擠滿了人。

  四百名新兵剃著光頭,穿著不合身的護甲,在刀疤的皮鞭下勉強站成了方陣。外圍則是數千名聞訊而來的底巢居民,他們像沙丁魚一樣擠在每一個角落,甚至掛在通風管道上。

  維克多站在最前排。這位前星界軍老兵手裡緊緊攥著那把保養得油光發亮的雷射手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他依然對西里爾保持著懷疑,哪怕對方展現出了所謂的神跡。

  畢竟,神棍在底巢並不稀缺,稀缺的是真相。

  燈光突然熄滅。

  一束蒼白的聚光燈打在高台上。

  西里爾從黑暗中走出。他換上了一身肅穆的黑色長袍,胸前掛著那枚象徵審判庭權威的玫瑰結。

  「底巢的子民們。」

  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帶著一種奇異的共鳴,「我們生於黑暗,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屬於黑暗。」

  人群安靜下來。

  「有人問我,為什麼要在這個被遺忘的地方建立軍隊?為什麼要讓你們流血?」西里爾的聲音陡然拔高,「因為有人替你們流過血了!在你們不知道的時候,在你們為了幾克合成澱粉自相殘殺的時候,真正的英雄正在陰影里獨自對抗著吞噬世界的恐怖!」

  他猛地側身,手臂指向身後。

  「出來吧,孩子。」

  灰燼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

  那件巨大的、破舊的軍大衣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他在強光下顯得那麼渺小,那麼無助,像是一個誤入戰場的幽靈。

  維克多的瞳孔瞬間收縮。

  他認得那件大衣。

  那道位於左肩的補丁,是阿列克謝在哈米吉多頓戰役中被獸人砍傷後留下的紀念。那個男人曾穿著這件大衣,在戰壕里和他分享過同一根甚至已經發霉的菸捲。

  「這孩子叫灰燼。」西里爾走到男孩身邊,手按在他瘦弱的肩膀上,「他不會說話。因為在他五歲那年,親眼看著一群信奉混沌的異端,切開了他父親的喉嚨。」

  灰燼渾身顫抖。他在害怕這刺眼的燈光,害怕台下無數雙盯著他的眼睛。這種恐懼讓他本能地想要逃跑,但他不敢,因為那個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力度大得像把鉗子。

  「他的父親,阿列克謝·沃羅寧,一名光榮的審判庭侍從,一位星界軍老兵。」西里爾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哽咽,「為了追查滲透進底巢的邪教徒,他隱姓埋名,獨自戰鬥,最後慘死在下水道的陰溝里,連屍體都被老鼠啃食。」


  全是謊言。

  阿列克謝是被西里爾親手引進陷阱害死的。但這不妨礙西里爾用最悲壯的語調來修飾這段死亡。

  「他死前,只給這孩子留下了這件大衣。」西里爾抓起那隻空蕩蕩的袖管,舉在半空,「看看這件衣服!它對於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太沉重了!但這卻是他擁有的全部!」

  灰燼抬起頭。他在西里爾的描述中,聽不懂那些宏大的詞彙,但他聽懂了「死」、「老鼠」、「陰溝」。

  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弟弟冰冷的屍體,下水道里腐爛的氣味,還有那些把他當垃圾一樣踢開的暴徒。

  哇的一聲。

  這個啞巴男孩張大嘴,發出一聲嘶啞的、破碎的哭嚎。眼淚順著他髒兮兮的臉頰沖刷出兩道白痕,鼻涕和淚水混在一起,滴在那件墨綠色的衣襟上。

  這根本不是演技。這是苦難本身。

  這種撕心裂肺的哭聲比任何激昂的演講都更有穿透力。台下的底巢人沉默了。他們看慣了死亡,但這種赤裸裸的、把美好撕碎給人看的悲劇,依然擊穿了他們麻木的神經。

  尤其是那些有孩子的女人,開始低聲啜泣。

  維克多握著槍的手在發抖。

  他看著台上那個哭得幾乎斷氣的孩子,看著那件熟悉的舊大衣。阿列克謝那張剛毅的臉在他腦海中浮現,最後和眼前這個瘦弱的身影重疊。

  「老夥計……」維克多眼眶發熱,喉嚨里像塞了一塊燒紅的炭,「你居然……還有個兒子。」

  所有的疑慮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那個所謂的「審判官」或許是個瘋子,是個神棍,但他收留了烈士的遺孤,他在為死去的英雄正名。這就夠了。

  「復仇!」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

  「殺光異端!為阿列克謝報仇!」

  「保護那孩子!」

  憤怒的情緒像野火一樣在大廳里蔓延。幾千名底巢人揮舞著拳頭,咆哮聲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西里爾站在狂熱的浪潮中心,面色悲憫,眼底卻冷靜得像塊冰。

  【系統提示:道德值-50。】

  【當前陣營傾向:絕對中立(混亂偏移)。】

  【獲得信仰點數:1000點。】

  【解鎖特殊兵種:少年先鋒隊。】

  這是一場完美的交易。用一個死人的名譽和一個孩子的眼淚,換來了一支軍隊的軍魂。

  演講結束。

  西里爾牽著灰燼的手回到後台。

  隔絕了外面的喧囂,化妝間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灰燼還在抽噎,那件大衣被淚水浸濕了一大片。他仰頭看著西里爾,眼神里既有對這個男人的恐懼,又有一種雛鳥對老鷹的病態依賴。

  西里爾鬆開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用彩色錫紙包裹的糖果。那是上巢貴族才吃得起的高級貨,合成糖精的味道很甜。

  「做得好。」西里爾剝開糖紙,把糖塞進灰燼嘴裡。

  甜味在舌尖炸開。灰燼愣住了,他這輩子沒吃過這麼甜的東西。

  「以後,這就是你的命。」西里爾蹲下身,幫他擦去臉上的鼻涕,「只要你乖乖聽話,每天都有糖吃。如果你不聽話……」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輕輕拍了拍那件空蕩蕩的袖管。

  灰燼含著糖,拼命點頭,像個壞掉的玩偶。

  就在這時,門帘被猛地掀開。

  維克多大步走了進來。這個鐵塔般的漢子眼圈通紅,身上帶著一股濃烈的硝煙味。他看都沒看西里爾一眼,徑直走到灰燼面前,單膝跪地。

  「孩子。」維克多伸出粗糙的大手,想要摸摸灰燼的頭,卻又像怕弄髒他一樣停在半空,「我是你父親的戰友。從今天起,只要老子還有一口氣,就沒人能動你一根指頭。」

  說完,他站起身,轉向西里爾。

  這一次,他沒有敬那種敷衍的軍禮,而是雙腳併攏,靴跟重重磕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審判官大人。」維克多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第13區軍火庫的一級權限密鑰,我已經帶來了。另外……我有三挺一直沒捨得用的重型爆彈槍,我想,現在是時候讓它們見見光了。」

  西里爾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標準的、神聖的微笑。

  「帝皇會記住你的忠誠,維克多中士。」

  而在他心裡,那個聲音卻在說:

  魚,上鉤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