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鏽蝕的聖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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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點,下巢最冷的時候。

  第44號通風管道里沒什麼風,只有一股死老鼠發酵後的悶臭。鐵皮管壁上掛著層黏糊糊的綠毛,那是變異黴菌,碰一下就能讓皮膚爛個窟窿。

  小耗子在前面爬,屁股撅得老高,兩腿直打顫。每往前挪一步,膝蓋磕在鐵板上就發出一聲脆響。

  「輕點。」西里爾跟在後面,手裡抓著把黑灰,時不時往自己臉上補兩下,「想把那幫鐵烏鴉招來開飯?」

  小耗子回頭,那張花臉白得嚇人:「大表哥……前面就是那個岔口了,要是有人……」

  「有人就閉嘴,看我眼色。」

  西里爾把身體貼在管壁上,側耳聽了聽。

  前面確實有動靜。

  那是重靴踩在金屬板上的聲音,還有槍械掛帶摩擦防護服的沙沙聲。

  小耗子停住了,整個人縮成一團,呼吸急促得像個破風箱。他想往後退,但西里爾的一隻手按在他腳踝上,硬得像鐵鉗。

  「誰在那兒!」

  一道刺眼的白光打過來。

  兩個穿著外骨骼裝甲的黑影堵在管道口,手裡的霰彈槍黑洞洞地指著這邊。槍管上焊著鋸齒,這是鐵鴉幫那種專門用來在狹窄空間把人轟成爛泥的改裝貨。

  小耗子嗓子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

  西里爾沒躲。

  他反而往前爬了兩步,用那種剛睡醒還沒回過魂的粗啞嗓門罵了一句:「操,晃瞎老子的眼了。能不能把那破燈關了?」

  光束晃了一下。

  持槍的哨兵愣住,顯然沒料到有人敢這麼沖:「哪部分的?找死是不是?」

  「廢料場的。」西里爾抬手擋著光,滿臉不耐煩,「鏽蝕大人讓送最後一批『廢料』去聖殿,昨晚那幫機仆把路堵了,我和我弟在上面那破管子裡凍了半宿。媽的,再不讓進去卸貨,這兩人就要硬了。」

  他說著,踹了一腳前面瑟瑟發抖的小耗子:「啞巴了?說話!」

  小耗子抖得更厲害了,帶著哭腔喊:「大……大哥,我不想死……」

  那模樣,活脫脫一個被嚇破膽的慫包。

  哨兵把燈光往下壓了壓,照在兩人身上。

  那是兩身髒得看不出顏色的搬運工服,滿是油污和血跡。西里爾那張臉上更是精彩,炭灰混著乾涸的血痂,看著就讓人倒胃口。最關鍵的是那雙手,滿是石灰粉和膠水搓出來的老繭,粗糙得能磨刀。

  「這味兒沖得。」左邊的哨兵捂著鼻子退了一步,「廢料場的耗子就是臭。」

  「行了行了。」右邊的那個把槍口放低,「趕緊滾進去,鏽蝕大人那脾氣你們知道,遲到了我也得跟著挨削。」

  西里爾沒再廢話,甚至沒說聲謝謝。他抓起地上的工具袋,推著小耗子就往裡鑽,路過哨兵身邊時還往地上啐了口濃痰。

  「真他媽晦氣。」

  兩人穿過封鎖線,鑽進了一片更寬闊的地下空間。

  直到聽不見哨兵的腳步聲,小耗子才腿一軟,癱在地上大口喘氣,一身冷汗把那件破工裝都濕透了。

  「您……您怎麼做到的?」小耗子看著正若無其事拍打膝蓋上灰塵的西里爾,眼裡全是敬畏,「剛才那槍口都頂到腦門上了。」

  西里爾掏出那包煙,想點,看了眼周圍又塞了回去。

  「他們也是人,是人就會煩。」西里爾靠在牆邊,語氣平淡,「當你表現得比他們還煩躁,還理直氣壯,他們就會覺得你是自己人。畢竟這鬼地方,誰他媽願意半夜爬管道?」

  小耗子似懂非懂地點頭,從地上爬起來:「前面就是……咱們得小心點。」

  這是一處廢棄的地下能源站。

  巨大的渦輪機早已停轉,只剩下生鏽的骨架,像是幾具巨人的屍骸。

  但這地方並不冷清。

  周圍那一圈原本用來做工人宿舍的鐵皮房,現在掛滿了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牌。

  粉色的光暈在霧霾里顯得格外曖昧且惡俗。

  「極樂賭坊」、「銷魂窟」、「忘憂台」。

  空氣里那種刺鼻的機油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甜膩得讓人發慌的香氣。


  西里爾停下腳步,鼻翼動了動。

  這味道不對。

  不是那種劣質香精,而是一種能鑽進骨頭縫裡的甜。聞上一口,腦子裡那些關於欲望的畫面就開始往外蹦。

  色孽薰香。

  而且是加了料的高純度貨色。比莫羅扎那個土包子用的不知道高級多少倍。

  西里爾低頭,假裝去系那雙並不存在的鞋帶。

  旁邊的牆角下蹲著幾個鐵鴉幫的看場打手。他們手裡雖然抱著爆彈槍,但眼神渙散,瞳孔大得嚇人。幾個人靠在一起,嘴裡流著哈喇子,正在傻笑,對走過來的兩個「搬運工」視而不見。

  西里爾掃了一眼他們的脖子。

  靜脈處全是密密麻麻的針孔,有些已經潰爛發炎,那是長期注射藥物留下的痕跡。

  「這幫人廢了。」小耗子小聲嘟囔,「以前鐵鴉幫不許碰這玩意兒,說是影響槍法。最近不知道怎麼了,大家都瘋了一樣打那個『極樂針』。」

  「不是不知道怎麼了,是有人需要他們瘋。」

  西里爾站起身,目光落在旁邊的一根承重柱上。

  那上面刻著機械教的禱文。

  原本應該是整齊嚴謹的高哥特語,讚美萬機之神的邏輯與秩序。但現在,那些金屬銘文被人用暗紅色的塗料塗改得面目全非。

  把「邏輯」改成了「快感」。

  把「鋼鐵」改成了「血肉」。

  把「永恆」改成了「極樂」。

  簡直是拿著大便往神皇臉上抹。

  西里爾把視線收回來,壓低帽檐:「別看了,再看你也得打針。帶路去聖殿。」

  穿過這片烏煙瘴氣的紅燈區,前方出現了一扇巨大的防爆門。

  門上畫著一個巨大的鐵鴉徽記,但烏鴉的眼睛位置,被鑲嵌了兩顆紫色的水晶,在昏暗中發著妖異的光。

  這就是所謂的「飛升聖殿」。

  原來的熱能廠核心區。

  門口沒站那個普通的守衛,只有一個穿著暗紅色長袍的身影。

  那人背對著他們,正在擺弄一台冒著火花的伺服顱骨。

  小耗子腳步一頓,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是……是那個紅袍子。鏽蝕賢者。」

  那個背影動了一下。

  機械關節轉動的聲音極其刺耳,像是生鏽的齒輪硬生生咬合在一起。

  他轉過身。

  那是一張讓人做噩夢的臉。

  左半邊還是人臉,只是皮膚乾枯得像樹皮。右半邊已經被一塊粗糙的鐵板代替,幾根還在蠕動的紅色纜線從鐵板縫隙里鑽出來,插進下巴和眼窩裡。

  沒有眼睛。

  只有兩個紅色的光電傳感器,正在一縮一放地掃描著周圍。

  「兩隻迷路的小老鼠。」

  鏽蝕賢者的聲音是從胸口的揚聲器里發出來的,帶著那種老式收音機的雜音和電流聲,「這裡不是垃圾場,滾。」

  小耗子嚇得就要跪下。

  西里爾一把拽住他的後領子,把他提了起來,然後自己往前走了一步,把那雙髒兮兮的手伸了出去。

  「大人,送貨的。」

  西里爾的聲音聽不出半點波瀾,甚至帶著點木訥,「昨天那一批『廢料』太重,機仆那個破爛玩意兒搬不動,上面派我們來搭把手。」

  紅色的傳感器光束打在西里爾的手上。

  那層石灰粉和膠水偽造的老繭在強光下顯得格外真實,那是只有常年乾重活才會有的痕跡。

  鏽蝕賢者往前走了一步。

  一股令人作嘔的機油味撲面而來。

  一根細長的機械觸鬚從他袖子裡探出來,靈活得像條蛇,在西里爾的手心上掃過。

  冰涼,滑膩。

  西里爾的手很穩,連汗毛都沒豎一下。

  「嗯……」揚聲器里傳出一陣計算數據的滋滋聲,「角質層厚度達標,肌肉纖維損傷程度符合重體力勞動特徵。沒有經過任何義體改造的原始素體。」

  觸鬚縮了回去。


  「雖然味道臭了點,但勉強能用。」鏽蝕賢者那隻僅剩的人手裡抓著一把滿是血污的手術刀,指了指身後的防爆門,「進去。那幾具失敗品堆在三號槽,抬去化糞池。要是敢多看一眼不該看的東西,就把你們倆塞進反應堆當燃料。」

  防爆門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緩緩向兩側滑開。

  一股紫色的霧氣從裡面涌了出來。

  小耗子腿軟得根本走不動,全靠西里爾拽著才勉強沒癱在地上。

  兩人跨過門檻。

  門在身後重重關上,把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

  眼前的景象讓西里爾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這不是什麼工廠。

  這就是個屠宰場和神廟雜交出來的怪胎。

  巨大的空間裡,整齊排列著幾十個半透明的培養罐。罐子裡充滿了淡綠色的營養液,裡面泡著的卻不是什么正常的生物標本。

  左邊那個罐子裡,是個強壯的男人。他的脊椎被完全抽了出來,換成了一根粗大的金屬柱子,胸腔敞開著,那顆心臟還在跳動,只不過上面接滿了管子。

  右邊那個,是個女人。四肢全被鋸斷,傷口處沒有縫合,而是直接插上了某種類似章魚觸手的機械義肢。那些義肢還在水裡無意識地抽動,把營養液攪得渾濁不堪。

  而在更深處,有些東西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那是一團團血肉和金屬強行融合在一起的爛泥,只有偶爾露出的一隻眼睛或者半張嘴巴,還能證明這曾經是個活物。

  「嘔——」

  小耗子終於忍不住了,捂著嘴就要吐。

  西里爾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硬生生把他那口酸水給憋了回去。

  「想死就吐出來。」西里爾在他耳邊低語,聲音冷得掉渣。

  他抬起頭,看向大廳的最中央。

  那裡有一個用頭骨堆成的祭壇。

  祭壇頂端,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的紫色水晶。

  那東西不像石頭,倒像是某種活體器官。它正在有節奏地收縮、膨脹。

  咚。咚。咚。

  每一次搏動,都會釋放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淡紫色波紋。

  波紋掃過那些培養罐。

  罐子裡的那些半死不活的怪物就像是通了電一樣,集體開始劇烈抽搐。那不是痛苦的掙扎,那是……高潮般的痙攣。

  他們的臉上,或是殘存的五官上,露出一種詭異至極的笑容。

  那是享受。

  極度的痛苦帶來的極度快感。

  西里爾感覺自己袖口裡的玫瑰結變得滾燙,那是神聖物品對亞空間邪力的本能排斥。

  腦海里那個一直裝死的系統突然跳了出來,紅色的警告框幾乎要把視網膜遮住。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亞空間污染源。】

  【警告:色孽靈能反應指數超標。】

  【警告:正在遭受精神污染判定……判定通過。】

  【建議宿主立即撤離,此處危險等級: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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