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遠香堂前說拙政,長樂公主作詩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書法被譽為明朝第一?」

  李麗質驚呆了。

  「這麼看來,他是一個相當出色的大才子,有著不亞於王右軍的才情。」

  陳熙點了點頭,「不過,他雖然才情卓絕,卻考了十次科舉,十次落第。」

  「際遇比起王羲之來,就差得遠了。」

  「十次?」

  李麗質瞪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不錯。從二十多歲考到五十多歲,整整三十年,一次都未考中。」

  陳熙的語氣中帶著惋惜,「你能想像嗎?一個人寒窗苦讀三十年,無數次滿懷希望地走進考場,卻又無數次灰頭土臉地出來。看著那些比自己年輕、學問不如自己的人一個個金榜題名,他卻始終是個白身。」

  「那他一定很難過吧?」

  「這是自然。他寫過一首詩,說:『三十年來麋鹿蹤,若為老去入樊籠。』意思就是,我像一頭山野里的麋鹿,在科舉的牢籠里困了三十年,頭髮都白了。」

  李麗質沉默了。

  「可他並沒有被擊垮。」陳熙的聲音再度高昂起來,「五十多歲那年,他被舉薦入翰林院,做了三年待詔,替朝廷抄寫文書。三年後,他辭官歸鄉,從此再也不考科舉了。」

  「回到吳中,他便畫畫、寫字、造園。」陳熙的目光望向那座倒影樓,「王獻臣的拙政園造了十六年,文徵明就陪了十六年。他還畫了一套《拙政園三十一景圖》——一景一幅畫,每幅畫配一首詩。」

  他打開手機,翻出一張圖片,遞給李麗質看。

  那是一幅水墨畫。

  畫面上是一座小橋,橋邊幾株柳樹,橋下流水潺潺。

  筆觸極淡,像是怕驚擾了畫中的寧靜。畫的上方題著一首詩,字跡清秀而挺拔。

  「這就是文徵明畫的拙政園。」陳熙說,「他把這座園子,一筆一筆地留在了紙上。後來園子幾經易手,許多景致都變了模樣,甚至毀於戰火。可正因為有這套畫,後人才能知道——五百年前,這座園子最初是什麼樣子。」

  李麗質接過手機,指尖輕輕划過屏幕上的畫。

  「他考了十次科舉都沒中……」她輕聲說,「可他畫的園子,活了五百年。」

  她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夫君,你說,究竟什麼才是『成功』?是金榜題名、高官厚祿?還是像文徵明這樣,把自己的心志畫進畫裡,讓五百年後的人還能看見?」

  陳熙沒有回答。

  因為這一點,他也沒有答案。

  大宋時空,黃州。

  蘇軾看著天幕上的畫作,放聲大笑。

  「好一個文徵明!十次落第又如何?老夫當年不也是被貶來貶去?做不成官,便做詩人;做不成詩人,便做農夫;做不成農夫,便做吃客。人生在世,總要給自己找一條出路!」

  他提起酒杯,對著天幕遙遙一敬。

  東晉時空,柴桑。

  陶淵明正在籬笆邊採菊。天幕上的畫面讓他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眯著眼看了很久。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他喃喃念著自己的舊作,忽而笑了,「想不到在後世,還有人能懂我的心境。」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菊花:「吾種豆南山下,他造園姑蘇城。形式雖不相同,道理卻是相通的——都不願把這一身傲骨,賣給那污濁的官場。」

  大明時空,蘇州。

  一個正在私塾里教書的老秀才,看著天幕,忽然掩面痛哭。

  「文徵明……文衡山……」他哭得不能自已,「老夫考了三十年,今年五十有三,本已打算放棄。可今日見了你——你十次落第,卻能以書畫不朽,老夫還有什麼理由不堅持下去?」

  他擦乾眼淚,鋪開紙,研墨,提筆。

  不是去寫八股文。

  是去畫他窗外的竹子。

  接下來,兩人來到卅六鴛鴦館。館內鑲嵌著彩色玻璃窗,投下光怪陸離的光暈,著實讓李麗質看得吃了一驚。

  「這閃閃發光的玻璃,莫非是從西洋夷人那裡弄來的?」

  「是啊。」陳熙點頭道,「早在大明時期,神州便已出現了相當繁榮的海外貿易,這些西洋玻璃就是當時傳過來的。」


  李麗質伸出手指,輕輕撫過那一抹幽藍的玻璃,忽然沉默了。

  很久以前,神州也曾這般開放包容。

  若不是大清搞什麼閉關鎖國,那場摧毀了圓明園、帶來百年屈辱的鴉片戰爭的炮火,或許根本就不會在華夏大地上燃起吧。

  暮色降臨,陳熙帶著李麗質登上了園中最高處的一座小亭。

  亭名「待霜」。

  「待霜?」李麗質念著這個名字,「是等霜降的意思嗎?」

  「對。」陳熙說,「這座亭子四周種滿了楓樹。秋天的時候,楓葉紅了,坐在亭中等霜降,看紅葉覆白霜——那是園中最美的景致之一。」

  「可現在才春天。」

  「所以我們在『待』。」陳熙笑了,「待霜,待楓葉紅,待秋天來。這座亭子的名字,本身就包含著一種期待。」

  李麗質扶著欄杆,望向暮色中的拙政園。

  夕陽的餘暉鋪滿水面,池水仿佛化作了流動的金子。遠香堂的輪廓鑲上了一道金邊,倒影樓的倒影在水波里碎成千萬片,曲橋上的石板被晚照染成暖紅色。北寺塔靜靜地立在園牆之外,塔尖正好接住了最後一縷霞光。

  有燕子從水面掠過,帶起一串漣漪。

  有鐘聲從遠處傳來,悠遠而綿長。

  遊園的最後一站,定在了留聽閣。

  閣名取自晚唐李商隱的殘句「留得殘荷聽雨聲」。

  李麗質靜靜立在閣中。雖是春日艷陽,她卻仿佛透過滿園的春色,用靈魂聽到了秋雨敲打枯荷的滴答聲。

  「夫君。」她眼角莫名泛起一絲微紅,胸中湧起萬丈才情,「我想給這座園子,留幾句詩。」

  陳熙微怔,迅速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只見她略一沉吟,清脆的吟哦聲便在閣樓間迴蕩開來:

  「借得北寺塔,移來小飛虹。」

  「步步皆新景,千年一夢中。」

  陳熙徹底愣住了,嘴巴微張:「媳婦,你……你居然真會作詩?!」

  「看不起誰呢?」李麗質傲嬌地揚起下巴,「本姑娘好歹是大唐長樂公主,可是被《昭明文選》餵大的。阿耶早有明訓,我們李家的女兒,豈能做個目不識丁的白丁?」

  「前兩句寫實,把『借景』與『對景』完美融合;後兩句寫意,道盡了『移步換景』的玄妙與歲月滄桑。」陳熙目光灼灼地盯著她,「這根本不是一首簡單的打油詩,你這是把整座拙政園的魂魄給寫活了!」

  被他這般直白地誇讚,李麗質雙頰飛上一抹緋紅,羞澀地垂下了眼帘。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