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作遠計教誨拓農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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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這是您要的東西。從城中截獲的消息來看,雍闓那邊應該已經知道牂牁失守了。

  封鎖再嚴密,也總歸沒有不透風的牆:我們能抓到幾個,就說明一定會有我們沒抓到的。」

  尹群抱著一大摞縣誌搬到馬良的臨時住所。

  這些是牂牁郡周圍各小縣前幾年抄錄的縣誌副本。劉備入蜀之後,在法正、諸葛亮等人的建議下,便有令讓每郡按年抄錄所屬各縣的縣誌存於郡中,是謂當地屬官政績得失留檔。

  「你能想到這一步就很好了。過來。」

  馬良沖他揮了揮手。

  「這些縣誌,你可都看過了?」

  「看過了一些。」

  「有什麼感觸?」

  「這……」

  尹群扭扭捏捏,猶豫了許久。但他也是知道馬良的脾氣,他在這扭捏再久,最後還是要老實交代:

  「本地百姓的確過的很苦,但和其他地方的百姓比起來,其實也就是平分秋色。而且,依在下之見,百姓生計倍感艱辛,那朱褒暴政也只是一小部分。」

  「說說看。」

  馬良欣慰地眯起眼睛。尹群能說到這一點,就證明他沒有看走眼,沒有識錯人。

  「我也本是貧苦出身,並非有意為了身居高位者辯護——」

  尹群開口之前先給自己疊甲,然後再大膽開炮:

  「但是從縣誌上看,的確當地百姓的生計受朱褒影響較小。他在位期間,牂牁本地並不向成都上稅,稅款都落到了他的口袋。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吃飽了之後,百姓反而沒受什麼損害;

  反正稅交給誰都是一樣交。」

  他最後一句話說的聲音很小。

  「繼續說。」

  「然後便是本地的農業了。據縣誌記,本地洪水多發,十年之中竟有四次洪澇;再加之本地百姓仍採用燒荒式開墾,土地產糧糧不高,又難以長久,所以民生狀態即便遠離戰爭,依舊算不上好。」

  「很好。」

  馬良鼓勵式地拍拍手。

  「你了解的已經很深入了。尹群,我有意栽培你,以下的話你要聽好了:

  一策施行若不能長久,則難以成事;但事關民生生計之策施行下去,絕無立竿見影之效。

  為官者無遠慮則有近憂,一地豪族只顧自身眼下之利,而來往官員著重個人所成之績。

  蠻夷之地之所以無能開化,則癥結根源在此。」

  他用手指點了一卷縣誌然後翻開,十分輕易地便找到了幾條佐證他觀點的內容:

  「你看,朱褒在任期間,對農業的幫助近乎沒有,唯獨對向荊州貿易十分關註:百姓以漆器、丹砂抵扣稅款,他便大力發展商貿,方便自己將這些東西賣成錢。

  此其個人喜好,但仍舊客觀上推動了本地發展。我們要做的,就是讓個人喜好的優先級,低於百姓需求。」

  馬良抬起頭,露出一雙詢問的眼睛:

  「你覺得,百姓最需要什麼?」

  「吃飽飯。」

  尹群回答的相當乾脆。

  他一開始想方設法地設計,馬良是這個原因;之後願意追隨馬良,便是這個原因。

  人只有先吃飽了飯,才能滿足身體上和精神上的其他需求。

  「沒錯。同一個問題,你向牂牁百姓問去,他們會說吃飽了飯是目標;向成都百姓問去,他們會說家庭美滿是目標;向洛陽百姓問去,他們會說天下安定是目標。尤其根本,其最基本的欲望得到滿足也。」

  尹群聽完,十分感慨。

  感慨的同時,他似乎突然想明白了馬良為什麼要將自己帶來的軍士拆出一部分留在牂牁:

  「您讓陳郡丞重新編軍,並留出一部分在此屯田,也是這個原因吧?」

  「沒錯。我從成都帶來的將士,自然經歷過成都的生活。他們會把他們掌握的農作技術分享給當地百姓——這是方便他們自己,也會帶動當地百姓。

  益州之興,猶在成都。此地地廣而人稀,有水而無田。成都與其氣候相仿,有許多可以借鑑之處。」

  「有您這樣的官員,當真是當地百姓的福分。」


  「你說錯了。有我沒用,因為我無論怎樣都是要離開的。我只能將我的隻言片語傳遞給你們,你們怎麼做,才會真正影響到以後。所以你要記得我說的話:功成不必在我,當以遠計。」

  「是。」

  馬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靜下心來詳細研究尹群送來的各縣縣誌。

  尹群就在一旁候著,時不時汗流浹背地回答一些馬良即興提出的刁鑽問題。

  等到他全都研究的差不多了,一整天的日子也就跟著過得差不多了。

  「大人,先吃飯吧。」

  眼看日落月出,桌子上的縣誌也悉數從一側挪到了另一側,尹群好心地在一旁提醒。

  「先不急。陳樵呢?」

  尹群瞟了一眼外面的天。

  「這會兒應該剛剛從府衙出來吧。」

  「把他找來,我有事要跟他說。」

  「是。」

  尹群接到命令,出獄一般迅速跑了出去,惹得他身後的馬良無奈地搖搖頭。

  聽人教誨本就是一件難以沉下心來的事,他也並不因此怪罪尹群。

  尹群出了門,並沒第一時間去找陳樵,而是到營灶處打了份飯。

  民以食為天,這可是馬良自己說的。

  他帶著飯前去府衙的方向,結果走到半道,便恰好看見從那邊趕來的陳樵。

  「陳郡丞,陳郡丞!」

  「吁。」

  陳樵聽了喊聲,便翻身下馬:

  「原來是尹先生。有什麼事嗎?」

  「馬侍中找您。」

  「哦,那便巧了。我正好要往他那邊去。」

  「您等等。」

  尹群將手裡打來的那份飯遞給陳樵:

  「侍中大人已經一天沒吃飯了,我勸不動他。托您之口,請他吃些東西吧。操心大事是一方面,自己的身體也要照顧好才是。」

  陳樵皺了皺眉頭。

  他也忙活了一天,到現在顧不上吃飯。來的匆忙,只隨便喝了些水糊弄了一下。

  這話雖然說的是馬良,但是他們三個人到現在,誰也沒吃上一口飯。

  這般想來,倒是誰也沒資格教育誰了。

  「我知道了。尹先生也要注意身體,我加快些速度,別讓飯食涼了。」

  陳樵接過尹群遞來的飯盒,然後翻身上馬迅速離開。

  「唉。」

  尹群活動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活了這麼久,他還是第一次被人稱之為「先生」。

  想來這麼高雅的稱呼,是如何落在自己這麼一個跑堂的人身上的?

  他臉上止不住地掛上一個笑容。

  伴隨著這個笑容,他高高興興地前去軍灶,準備給自己也整點吃的。

  「侍中。」

  陳樵到了馬良住處,不及進門就先在外稱呼一聲,示意自己到了。

  「進來。」

  馬良的視線在桌子上的那些縣誌上掃來掃去,並未抬頭看他一眼。

  「飯食已經為您備好,您用些吧。」

  「先放一放。這些東西,我相信你肯定都看過了。時候不早,我也不願與你扯些謎語。」

  馬良合起縣誌放在一旁,然後站起身:

  「等我回朝之後,便會請丞相表你為牂牁太守。這地界,你恐怕還要呆上許久。」

  陳樵一驚,當即便準備屈膝下拜。

  「侍中厚恩,樵不敢……」

  馬良連忙將他攔住。

  「客套的話都先收起來。我是以此為始,需要你做到些事。在任期間,你需得時時自省,勵精圖治。否則待到日後,我自然會用辦法把你拿下來。」

  「侍中儘管吩咐便是。」

  「我要你延續朱褒之前的策略,大力發展商業,尤其是對中原和荊州的商業。」

  陳樵不解其意,便以退為進:


  「還請侍中明示。」

  「根據縣誌我已知曉此地多黍稷,少稻田。此種農業溫飽艱辛不說,更是難以富庶。只依賴屯田改善太過理想了,須得因地制宜。」

  「因地制宜,與那商業又有何關係?」

  「本地農業不發達,但多有丹砂、漆器等產物。尤其是丹砂,是牂牁優產。我要你倚靠此物,向東吳、曹魏換取貨幣或糧食,補貼當地百姓生計,並餘下一部分,以貨幣上繳賦稅。

  東吳曹魏如今正有隔閡,皆希望拉攏我漢,以防多線作戰。這是我大漢的機會,也是你的機會。丹陶挖產,無令節氣。農耕徵稅,暫免一載;丹陶商稅,每五稅一。來年入冬之前,我要見你牂牁地界的稅幣送往成都。」

  陳樵看過縣誌,知道馬良說的不但可行,而且相當貼合實際。

  「您放心。願立軍令,若稅有差,請斬我陳樵以謝瀆職之罪。」

  「你已不在軍中,何有軍令可言?為官做事,唯見心一字。既然如此相信你,你也不要辜負陛下、丞相與我對你的期望。」

  前面那倆都是來加重語言的分量的,主要是他的期望。

  「樵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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