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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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價令傳到淮安時,工地上剛點起晚飯的炊煙。

  田文鏡捏著密報衝進大帳,臉色鐵青:「十四爺,又出事了。咱們收石灰每擔二兩,就有人出二兩三錢。」

  「揚州三家大窯的貨,昨天說好今日送,方才派人來說『貨已另有主顧』。」

  帳內燭火一跳,胤禵正在查看工程進度:「倒是捨得下本錢,這是逼咱們提到二兩五。」

  「若是提價,預算徹底超了!」

  田文鏡急道,「咱們是治水,他們是鬥氣,銀錢上耗不起!」

  胤禵起身走到掛著淮安輿圖的木板前,目光從淮安掃過揚州,又落向盱眙、天長一帶。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雙管齊下。第一,咱們也加價到二兩五錢,但只收三天,三天後恢復原價。」

  田文鏡一愣:「這不是更虧了?」

  「讓他們以為咱們急了。」胤禵嘴角微揚,「第二,你親自帶幾人換便服,去盱眙、天長。那邊多山,民間必有零散小石灰窯。」

  「找到一家便簽一家,價給二兩二,要簽死契——三個月內產出專供治水總局,不得轉賣。」

  「記住,扮作販山貨的,悄悄打聽,別大張旗鼓。」

  田文鏡眼睛一亮:「下官明白了!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三日後,揚州商界傳開消息:治水總局的石灰收購價,從二兩五錢陡跌回二兩。

  囤貨的商人頓時傻了眼,紛紛打探緣由。

  消息靈通者低聲相告:「別囤了,十四爺在盱眙找到新礦源,貨足價廉,壓根不愁了!」

  消息傳到八貝勒府,胤禟正盯著跪在下首的孫有德,怒聲質問:「找到了新礦?怎麼可能!盱眙的官礦不都在你手裡?」

  孫有德冷汗涔涔:「九爺明鑑,官礦確實在奴才的掌控中。可民間那些小窯,以往出料少,下官就沒放在心上……」

  「廢物!」胤禟一腳踹過去,「老十四到淮安才多久?竟把這些犄角旮旯都摸透了!」

  一直沉默的胤禩擺擺手:「罵他無用。」

  他轉向孫有德,「去查清楚,老十四找的是哪幾家窯,窯主是誰,能用錢買通便買通。」

  「怕是不成了。」

  門外傳來胤䄉的聲音,他大步闖進來,臉色難看,「剛得信,老十四給那些小窯都派了兵丁,說是『保護朝廷工料』,咱們的人根本靠近不了!」

  書房內霎時寂靜。

  胤禩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吹著浮沫:「看來老十四是鐵了心要和我掰手腕。」

  「八哥,不能就這麼算了!」胤禟咬牙,「咱們囤這麼多石灰,壓著多少銀子……」

  「慌什麼。」胤禩放下茶盞,笑容依舊溫潤,「小窯能出多少料?夠他修十里堤壩嗎?咱們按兵不動,等他料盡,自然會來求咱們。到時候,價格可就不是二兩五了。」

  可胤禩這次卻算錯了。

  淮安工地,第五段堤壩驗收當日,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工頭領完工錢,卻磨蹭著不肯走。

  田文鏡正要詢問,老工頭湊上前,低聲道:「田大人,小人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田文鏡見他神色鄭重,便引他到僻靜處:「但說無妨。」

  「小人叫劉三,老家就在盱眙龜山附近。」

  老工頭搓著手,「那兒有個老礦。早年官府開過,後來因為礦脈淺、出料少,就廢棄了。」

  「可小人祖孫三代都是石匠,祖父還曾在礦上幹活,知道那礦其實不小,只是當年開採不得法……」

  田文鏡心跳驟然加快:「你是說,那礦還能出料?」

  「能!肯定能!」

  劉三篤定道,「只要順著東南脈向挖,肯定能出料!就是得重新開巷道,要些本錢。」

  田文鏡不敢耽擱,當即帶劉三去見胤禵。

  聽完稟報,胤禵目光銳利地盯著劉三:「你在礦上幹過幾年?」

  「幹了十五年,三十歲礦封了。才出來找活計。」劉三恭聲答。

  「若讓你帶人重開,一個月能出多少料?」

  劉三思索片刻,伸出三根手指:「只要人手夠、工具足,一個月三千擔穩當!」


  胤禵與田文鏡對視一眼,眼中皆是驚喜——三千擔,足夠支撐工地七成用量!

  「你要多少人,多少銀子?」胤禵直奔主題。

  「一百個壯勞力,五十把鐵鎬,兩架轆轤。銀子……」

  劉三咽了口唾沫,「就是前期投入太大,小人不敢亂開口。但十四爺若能先支五百兩,小人敢發誓,二十天內出第一批料!」

  胤禵毫不猶豫:「田大人,撥八百兩給劉三。再從護軍中抽五十個懂土木的兵士,給他打下手,聽他吩咐。所需工具,即刻派人採買。」

  他看向劉三,語氣鄭重,「這礦若能開出來,你便是治水功臣。我不只賞你銀子,還保你子孫後代一個出身。」

  劉三撲通跪倒:「十四爺放心!小人拼了命,也把料子挖出來!」

  十天後,龜山礦的第一批石灰運抵淮安。

  三百擔雪白細膩的生石灰,成色遠超官礦。

  田文鏡親自驗收,喜形於色:「這料子,比官礦的還好!」

  更令人振奮的是成本——刨去前期投入,每擔均攤不到一兩八錢,比市價低了兩成還多。

  胤禵連夜寫了奏摺,詳細稟報治水進度與新堤工法,最後輕描淡寫加了一句:「仰賴皇恩,幸於盱眙覓得良礦,石質上乘,所費尤廉。」

  「唯初時官礦供料遲緩,幾誤工期,兒臣乃思『廣開來源』之計。今地方小窯、民礦皆踴躍供料,實乃聖德感召,萬民同心。」

  奏摺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三天後的傍晚,淮安工地來了隊不速之客。

  孫有德親自押著三十車石灰,灰頭土臉地找到治水總局大帳。

  見到胤禵,他撲通跪倒:「十四爺恕罪!前些時日礦上檢修,耽誤了供料。下官日夜督辦,今日總算湊齊一批,特來請罪!」

  胤禵正翻看龜山礦的帳冊,頭也沒抬:「孫管事辛苦。不過總局如今料已充足,這些石灰,拉回去吧。」

  孫有德臉刷地白了:「十、十四爺,這可都是上好的官礦石灰啊……」

  「我知道。」

  胤禵終於抬頭,「但總局有規矩,所有工料採購,須經田大人核算比價。」

  「龜山礦的料,每擔一兩八錢,成色你也看見了。孫管事這批貨,能出什麼價?」

  孫有德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報高價,胤禵定然不收;報低價,連本錢都保不住。

  「這樣吧。」

  胤禵合上冊子,「既然送來了,也不好讓你白跑。田大人,按市價八折算,收下。往後官礦的料,都照這個價。」

  八折!

  孫有德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可他哪敢反駁,只能磕頭如搗蒜:「謝、謝十四爺體恤……」

  人走後,田文鏡忍不住笑道:「十四爺這手,真是釜底抽薪。往後官礦的石灰,怕是再也不敢『檢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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