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朝堂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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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五十一年七月。

  龍椅上,康熙穿著明黃常服,掃了眼底下站著的兒子們。

  從太子胤礽到最小的皇子,按序排開,個個垂手肅立。

  「京師近來治安不靖。」

  康熙開口,聲音不高,「盜案頻發,米糧、布帛價格也漲得厲害。百姓怨言頻發。」

  「前兒順天府遞摺子,說城南有百姓為搶半斗糙米,竟鬧出了人命官司。」

  「你們都是朕的兒子,也是朝廷的臣子。食君之祿,當為君分憂。朕想聽聽你們的想法。」

  殿裡靜了片刻,所有人目光都看向了太子,都在等太子第一個回答。

  太子胤礽被身後的侍讀輕碰了下,才慌慌張張出列。

  他穿著杏黃袍子,目光游離,臉色發白:「兒臣以為…當申明法度,飭令順天府、五城兵馬司嚴加管束盜匪,再曉諭商戶不得囤積居奇…」

  言語間邏輯混亂,竟將《大清律例·保甲律》中「十戶為牌,十牌為甲」的條款錯引為「五戶為牌」,引得殿內幾位熟悉律例的大臣暗自蹙眉。

  康熙握著玉如意的手緊了緊,沒說話,只擺擺手:「退下吧。」

  胤礽鬆口氣,忙退回隊列,後背衣裳已濕了一片。

  接著是八阿哥胤禩。

  他出列時步履穩當,聲音溫和:「皇阿瑪,兒臣以為,京師亂象,根源在吏治不清。當選賢能總攝京兆,廣開言路,施仁政安民心。如此,盜匪自息,物價自平。」

  這番話四平八穩,說得漂亮,幾個清流御史聽得連連點頭,撫著鬍鬚暗暗讚嘆「八阿哥深明大義」。

  可戶部尚書貝和諾、順天府尹張起渭對視一眼,暗自搖頭——通篇儘是「得人」「仁政」的空話。

  可如何平抑糧價、如何整頓保甲的具體法子都沒有,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

  「兒臣胤禵有本奏。」一道沉穩的聲音打破殿內的沉寂。

  胤禵緩步出列。雙手高舉拿著早已備好的條陳。

  「皇阿瑪明鑑,京師亂象,根源有三。」他讓太監把東西呈上去,自己站在殿中說道,

  「一,保甲廢弛。順天府稽查不力,盜匪藏匿難查。」

  「二,牙行壟斷。八旗勛貴暗中操控米布鹽行,哄抬物價。」

  「三,漕糧調劑不當。豐年全入倉,歉年無糧平抑。」

  胤禵跪下來:「因此,兒臣請復舊制,每坊設巡丁二十人,由五城兵馬司統轄,與保甲聯防。」

  「再於崇文門設平準署,每日辰時公布米布鹽官價,凡高於官價三成者,以壟斷論罪。」

  胤禵頓了頓,又道:「漕糧可在豐年截留一成,於京師五城各設兩座常平倉。遇災年或價漲時,平價糶米。如此循環,十年可增儲糧三成。」

  戶部尚書貝和諾急忙出列:「十四爺,截留漕糧關乎京官俸祿和八旗口糧,稍有不慎便會引發譁變!況且牙行多牽涉旗人生計,貿然查處,恐生事端啊!

  「貝大人,」胤禵轉向他,「截留僅限豐年,常平倉由戶部、都察院共管,帳目公開,何來變數?」

  「至於牙行旗人所犯罪行——我朝入關已經幾十年了,早已滿漢一體。旗人犯法,亦當與漢民同罪!」

  他忽然看向一直沉默的胤禛:「四哥前番整頓內務府,查出皇糧莊頭私設市集、壟斷菜價,想必深有體會?」

  胤禛抬眼,目光冷峻。

  他出列躬身,從袖中取出一疊卷宗:「十四弟所言不差。」

  「據順天府存檔,今歲因牙行壟斷引發的命案,已有七十三起。西直門外更有一老婦因米價暴漲,無錢買糧,投井自盡。」

  他又拿出隨身帶的算盤,手指翻飛,噼啪作響:「兒臣請設巡城都尉一員,領兵五百,專治奸商壟斷、強買強賣之事。再於德勝門、安定門開設官市,許京郊農戶自售菜糧,免去牙行盤剝,只收一成薄稅。

  算盤聲停,他抬頭:「據兒臣核算,僅此兩項,京師菜價可降四成,米價可穩在每石一兩二錢之內。」

  殿內譁然。

  王公大臣們竊竊私語,有贊同的,有驚疑的,還有些勛貴面色鐵青,顯然是被戳中了痛處。

  和碩簡親王雅爾江阿,急忙出列:「皇上,萬萬不可,這是要斷數万旗人生計啊!牙行里多少八旗子弟賴以謀生,豈能說禁就禁……」


  胤禛面無表情,語氣漠然:「簡親王可知,他們一日獲利,抵農戶半年辛勞?」

  「民為邦本。若為一己之私不顧百姓死活,我大清江山何以穩固?」

  「啪!」龍椅上一聲脆響。

  康熙手中的玉如意碎了,碎片濺在金磚上。

  所有人嚇得噤若寒蟬,齊刷刷跪地。

  康熙看著地上的碎玉,又看向最前方伏地發抖的胤礽,眼中滿是失望與痛惜。

  「朕記得……」他緩緩開口,聲音疲憊,

  「康熙三十五年直隸大飢。那時的太子,曾三日不食,親赴通州督運賑糧。晝夜不休,只為讓百姓早日領到救命糧。」

  胤礽渾身劇顫,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哽咽:「兒臣……兒臣罪該萬死!」

  他知道,父皇這話不是在誇他,是在罵他——罵如今的太子,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人了。

  散朝後。

  胤禵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胤禛:「四哥今日說的巡城兵制,與我的保甲聯防正好相合。若能合力推行,京師亂象,不出三月可定。」

  胤禛腳步不停,只留下一句:「十四弟既要做事,就該知道——斬草需除根。」

  「那些壟斷的勛貴、包庇的官員,不連根拔起,一切都是空談。」

  說完登上馬車,車簾落下。

  胤禵站在雪地里,看著馬車遠去,輕輕搖頭。

  次日,九門提督隆科多的一封密報悄然送抵禦前。

  康熙在養心殿裡,看著密報上的字:

  「八阿哥昨日散朝後夜訪戶部尚書貝和諾,密談逾一個時辰。」

  「太子突召正黃旗都統普奇,密談至三更,普奇離宮時攜密函一封。」

  「恂郡王在兵部核算常平倉費用、調配巡丁器械。」

  「雍親王親赴順天府,一夜拿下涉案商戶十七家。其中三家是鑲黃旗勛貴的產業。」

  康熙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也是苦的。

  「貝和諾……普奇……」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聲音沙啞,帶著幾分自嘲的冷笑,「朕的兒子們,一個個都成了精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案上那盞早已涼透的龍井上,端起來又重重放下。

  茶湯濺出幾滴,落在密報的字裡行間,暈開一片深色的墨跡。

  「李德全。」康熙忽然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守在殿外的李德全連忙躬身進來,垂首不敢仰視:「奴才在。」

  「傳旨。」康熙轉過身,眼底的疲憊被一層冷硬的鋒芒取代,「著宗人府徹查鑲黃旗涉案勛貴,順天府尹張起渭協同辦理,務必水落石出。」

  「再,命胤禛暫管崇文門平準署籌備事宜,胤禵督建五城常平倉,限兩月之內,初見成效。」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沉如寒潭:「告訴他們,辦不好,朕唯他們是問。」

  李德全心頭一跳,忙叩首應道:「奴才遵旨。」

  待李德全退下,康熙重新拾起那封密報。指尖點在「八阿哥夜訪貝和諾」一行,眼中閃著莫名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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