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書讀到狗肚子裡了
密報送進乾清宮時，只有薄薄的幾張紙，卻像有千斤重。
康熙正在看《千里江山圖》。李德全輕手輕腳進來，把密報放在御案一角，沒敢出聲。
康熙的目光從畫卷上移開，落到那幾張紙上。他拿起密報，一行行看下去。
屋子裡靜得可怕。
李德全垂手站著，連呼吸都放輕了。他伺候皇上幾十年了，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當自己不存在。
康熙看得很慢。密報上寫得很清楚：誠親王胤祉，派了門人李紱，孟光祖等人，扮成商旅，帶著「玉如意」信物，去了河南、山東、江南。私下會見河南按察使高啟桂，山東布政使李樹德，兩江總督噶禮，意圖聯絡舊太子黨殘餘……
看到「擬聯名上書」那幾個字時，
「文質彬彬，其心戚戚。」康熙低聲說了幾個字。
李德全沒聽清，也不敢問。
康熙又看向那幅《千里江山圖》。江山千里，何其壯闊。可坐江山的人，卻總要為身前身後的各種事煩心。他提起胤礽才幾天？就有人急著跳出來了。
而且還是老三。
這個一向以「文治」自居的兒子，平日裡談經論史，結交文人，看著最是清高。沒想到，心裡也藏著這樣的想法。
康熙閉了閉眼。
他早知道，提起胤礽，一定會有人動心思。可他沒想到，最先動的會是老三胤祉。
更沒想到，胤祉會用這麼拙劣的手段——聯絡舊太子黨，這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想幹什麼嗎？
就這樣的手段，這樣的智慧，這位置真給他坐了，他能坐穩嗎？
---
第二天，乾清宮書房。
胤祉接到傳召時，心裡就有些不安。進了書房，見康熙端坐在御案後，案上攤著《論語》《孟子》，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起來吧，老三。」康熙語氣平和，「今日召你來，是朕最近讀書，有個地方不甚清楚，召你前來替朕解惑。」
胤祉躬身站到一旁：「皇阿瑪垂詢，兒臣定當竭誠以對。」
康熙翻開《論語》，手指點在一行字上：「『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胤祉，這話你怎麼看？」
胤祉心裡咯噔一下。
這話的意思不難，講的是君子不結黨，小人才結黨。可父皇突然問這個……
他穩了穩心神，答道：「回皇阿瑪，這話的意思，是說君子以道義相交，不分親疏，只為國事；小人以利益相合，結黨營私，只為私利。這是君子和小人的根本區別。」
「說得不錯。」康熙點點頭，卻忽然話鋒一轉，「可要是有人，嘴上說著道義，私下卻行結黨之事，聯絡舊部，暗通款曲，這又算什麼？」
胤祉臉色唰地白了。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皇阿瑪……兒臣愚鈍，不知皇阿瑪所指……」
「不知？」康熙的聲音沉下來，「那河南的高啟桂，山東的李樹德，江南的噶禮——這些人，你可熟悉？」
胤祉渾身一顫，額頭抵在地上，冷汗順著鬢角流下來。
「兒臣……兒臣只是……」
「只是什麼？」康熙站起身，走到胤祉面前，「只是感念舊情？只是想為胤礽盡點力？胤祉，你當朕是老糊塗了麼！」
最後一句，聲音陡然拔高。
胤祉嚇得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康熙看著他跪在地上的樣子，心裡那股火卻越燒越旺，聲音冷得像冰：「你自恃文治有成，卻做出這種結黨之事，你讀的那些書，難道都讀到狗肚子裡了嗎！」
「兒臣知罪！兒臣知罪！」胤祉連連磕頭。
「知罪？」康熙冷笑，「你若是真知罪，就不會做這種事！你以為聯絡幾個舊人，就能左右聖心？就能在儲位之爭里占先機？就能當太子？」
書房裡靜得可怕。
胤祉趴在地上，能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他知道，父皇什麼都知道了。他那些自以為隱秘的動作，在父皇眼裡，恐怕就像兒戲一樣可笑。
許久，康熙才緩緩開口：「念你平日還算勤勉，這次就不深究了。回去安生在府里讀書，莫要瞎摻合。你記住，你若再敢有妄動——」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休怪朕不念父子之情。」
胤祉重重磕了個頭：「兒臣謹記！絕不敢再犯！」
「退下吧。」
李德全一直在門外候著，見三阿哥出來時臉色慘白，後背的衣裳都被汗浸透了，心裡明鏡似的，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躬身。
書房裡，康熙獨自坐著。
他看著案上的密報，忽然覺得有些累。兒子們一個個長大了，心思也一個比一個深了。為了那把椅子，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可那把椅子，是那麼好坐的麼？
他想起胤礽。那個他親手立又親手廢的太子。這兩年圈禁在咸安宮，聽說倒是安靜了不少，讀書寫字，像個尋常宗室子弟。
也許……是該給他個機會了。
復立胤礽，至少能穩住舊太子黨那些人。也能讓其他兒子們消停一陣——畢竟太子在位，他們再怎麼爭，也只能暗地裡爭。
康熙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春意正濃，幾株玉蘭開得正好。可這紫禁城裡的春天，總是帶著幾分寒意。
「李德全。」
「奴才在。」
「傳張廷玉、馬齊。」
「嗻。」
---
張廷玉和馬齊來得很快。兩人進了書房，見康熙站在窗前，背影挺直，卻透著說不出的沉重。
「衡臣，秀水。」康熙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朕有件事，思量了許久，也想聽聽你們的想法。」
張廷玉躬身道：「皇上請講。」
「倘若復立胤礽為太子，」康熙一字一句地說，「你們以為如何？」
張廷玉垂著眼，心思飛轉。
他何嘗看不出，陛下廢太子是真怒，可如今動了復立的心思，恐怕只是為了穩住朝局——胤禩的勢力已經太大了，大到讓康熙都忌憚。
當下唯有復立廢太子，才能制衡這洶湧的奪嫡之勢。
他緩步出列，躬身叩首：「陛下以孝治天下，以仁待諸子。太子若能改過自新，復立之舉，合情合理。臣，遵陛下旨意。」
「皇上，」馬齊謹慎開口，「二阿哥他……」
「他在咸安宮這幾年，應該已經改正了。」康熙擺擺手，「不必多說了。你們即刻擬旨，明日早朝頒布。」
「嗻。」
兩人躬身退下。
---
乾清宮裡，康熙還在沉思。
萬里江山，億兆百姓，終究要交給一個人。
可交給誰，才能讓這江山穩固，讓這天下太平？
他不知道。
至少現在還不知道。
所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復立胤礽，是步險棋，但也是眼下不得不走的棋。走對了，還能換來幾年安穩；走錯了……那就再廢一次。
康熙的手指撫過畫卷上的山巒。
這江山，是他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是他日理萬機、宵衣旰食守下來的。誰要想亂來，誰就是大清的罪人，是他玄燁的敵人。
哪怕那個人，是他的兒子。
康熙正在看《千里江山圖》。李德全輕手輕腳進來，把密報放在御案一角，沒敢出聲。
康熙的目光從畫卷上移開，落到那幾張紙上。他拿起密報，一行行看下去。
屋子裡靜得可怕。
李德全垂手站著，連呼吸都放輕了。他伺候皇上幾十年了，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當自己不存在。
康熙看得很慢。密報上寫得很清楚：誠親王胤祉，派了門人李紱，孟光祖等人，扮成商旅，帶著「玉如意」信物，去了河南、山東、江南。私下會見河南按察使高啟桂，山東布政使李樹德，兩江總督噶禮，意圖聯絡舊太子黨殘餘……
看到「擬聯名上書」那幾個字時，
「文質彬彬，其心戚戚。」康熙低聲說了幾個字。
李德全沒聽清，也不敢問。
康熙又看向那幅《千里江山圖》。江山千里，何其壯闊。可坐江山的人，卻總要為身前身後的各種事煩心。他提起胤礽才幾天？就有人急著跳出來了。
而且還是老三。
這個一向以「文治」自居的兒子，平日裡談經論史，結交文人，看著最是清高。沒想到，心裡也藏著這樣的想法。
康熙閉了閉眼。
他早知道，提起胤礽，一定會有人動心思。可他沒想到，最先動的會是老三胤祉。
更沒想到，胤祉會用這麼拙劣的手段——聯絡舊太子黨，這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想幹什麼嗎？
就這樣的手段，這樣的智慧，這位置真給他坐了，他能坐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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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乾清宮書房。
胤祉接到傳召時，心裡就有些不安。進了書房，見康熙端坐在御案後，案上攤著《論語》《孟子》，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起來吧，老三。」康熙語氣平和，「今日召你來，是朕最近讀書，有個地方不甚清楚，召你前來替朕解惑。」
胤祉躬身站到一旁：「皇阿瑪垂詢，兒臣定當竭誠以對。」
康熙翻開《論語》，手指點在一行字上：「『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胤祉，這話你怎麼看？」
胤祉心裡咯噔一下。
這話的意思不難，講的是君子不結黨，小人才結黨。可父皇突然問這個……
他穩了穩心神，答道：「回皇阿瑪，這話的意思，是說君子以道義相交，不分親疏，只為國事；小人以利益相合，結黨營私，只為私利。這是君子和小人的根本區別。」
「說得不錯。」康熙點點頭，卻忽然話鋒一轉，「可要是有人，嘴上說著道義，私下卻行結黨之事，聯絡舊部，暗通款曲，這又算什麼？」
胤祉臉色唰地白了。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皇阿瑪……兒臣愚鈍，不知皇阿瑪所指……」
「不知？」康熙的聲音沉下來，「那河南的高啟桂，山東的李樹德，江南的噶禮——這些人，你可熟悉？」
胤祉渾身一顫，額頭抵在地上，冷汗順著鬢角流下來。
「兒臣……兒臣只是……」
「只是什麼？」康熙站起身，走到胤祉面前，「只是感念舊情？只是想為胤礽盡點力？胤祉，你當朕是老糊塗了麼！」
最後一句，聲音陡然拔高。
胤祉嚇得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康熙看著他跪在地上的樣子，心裡那股火卻越燒越旺，聲音冷得像冰：「你自恃文治有成，卻做出這種結黨之事，你讀的那些書，難道都讀到狗肚子裡了嗎！」
「兒臣知罪！兒臣知罪！」胤祉連連磕頭。
「知罪？」康熙冷笑，「你若是真知罪，就不會做這種事！你以為聯絡幾個舊人，就能左右聖心？就能在儲位之爭里占先機？就能當太子？」
書房裡靜得可怕。
胤祉趴在地上，能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他知道，父皇什麼都知道了。他那些自以為隱秘的動作，在父皇眼裡，恐怕就像兒戲一樣可笑。
許久，康熙才緩緩開口：「念你平日還算勤勉，這次就不深究了。回去安生在府里讀書，莫要瞎摻合。你記住，你若再敢有妄動——」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休怪朕不念父子之情。」
胤祉重重磕了個頭：「兒臣謹記！絕不敢再犯！」
「退下吧。」
李德全一直在門外候著，見三阿哥出來時臉色慘白，後背的衣裳都被汗浸透了，心裡明鏡似的，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躬身。
書房裡，康熙獨自坐著。
他看著案上的密報，忽然覺得有些累。兒子們一個個長大了，心思也一個比一個深了。為了那把椅子，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可那把椅子，是那麼好坐的麼？
他想起胤礽。那個他親手立又親手廢的太子。這兩年圈禁在咸安宮，聽說倒是安靜了不少，讀書寫字，像個尋常宗室子弟。
也許……是該給他個機會了。
復立胤礽，至少能穩住舊太子黨那些人。也能讓其他兒子們消停一陣——畢竟太子在位，他們再怎麼爭，也只能暗地裡爭。
康熙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春意正濃，幾株玉蘭開得正好。可這紫禁城裡的春天，總是帶著幾分寒意。
「李德全。」
「奴才在。」
「傳張廷玉、馬齊。」
「嗻。」
---
張廷玉和馬齊來得很快。兩人進了書房，見康熙站在窗前，背影挺直，卻透著說不出的沉重。
「衡臣，秀水。」康熙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朕有件事，思量了許久，也想聽聽你們的想法。」
張廷玉躬身道：「皇上請講。」
「倘若復立胤礽為太子，」康熙一字一句地說，「你們以為如何？」
張廷玉垂著眼，心思飛轉。
他何嘗看不出，陛下廢太子是真怒，可如今動了復立的心思，恐怕只是為了穩住朝局——胤禩的勢力已經太大了，大到讓康熙都忌憚。
當下唯有復立廢太子，才能制衡這洶湧的奪嫡之勢。
他緩步出列，躬身叩首：「陛下以孝治天下，以仁待諸子。太子若能改過自新，復立之舉，合情合理。臣，遵陛下旨意。」
「皇上，」馬齊謹慎開口，「二阿哥他……」
「他在咸安宮這幾年，應該已經改正了。」康熙擺擺手，「不必多說了。你們即刻擬旨，明日早朝頒布。」
「嗻。」
兩人躬身退下。
---
乾清宮裡，康熙還在沉思。
萬里江山，億兆百姓，終究要交給一個人。
可交給誰，才能讓這江山穩固，讓這天下太平？
他不知道。
至少現在還不知道。
所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復立胤礽，是步險棋，但也是眼下不得不走的棋。走對了，還能換來幾年安穩；走錯了……那就再廢一次。
康熙的手指撫過畫卷上的山巒。
這江山，是他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是他日理萬機、宵衣旰食守下來的。誰要想亂來，誰就是大清的罪人，是他玄燁的敵人。
哪怕那個人，是他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