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巡查漕運，禍福相依
戴鐸獻策後沒幾天，一份墨跡未乾的奏摺就由胤禵親自遞進了上書房。
奏摺的內容直指西北。胤禵引述了《明會典》裡邊地屯田的老規矩，言辭懇切。他寫明了西北糧草運輸的困難，也表明了自己願意替皇阿瑪分憂的心思。
奏摺遞上去，卻像石頭沉了底。一連五天，乾清宮方向靜悄悄的。
胤禵面上不顯，書卻讀不進去。他指腹反覆蹭著冰涼的鎮紙，那一片玉石，愣是被他捂出了溫熱的痕跡。
「十四爺，別著急。」戴鐸站在一旁，手裡輕搖著羽扇，「西北軍務是國家根本，您現在資歷還淺。皇上一直沒有批覆摺子，不是不接受您的好建議，而是想先觀察您的行動，檢驗您的能力。」
話音剛落，宮裡的太監就來了，傳旨召胤禵即刻入宮。
乾清宮內。康熙處理完雲南鹽課、蒙古會盟等大事後，目光像火炬一樣，穩穩地落在了胤禵身上。
「胤禵。」
「兒臣在。」胤禵快步出列，躬身肅立。
「朕看你最近留心實務，上的摺子也很有見地。」康熙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可西北的事情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眼下倒是有一件更急的事情。」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加重：「江南漕運，是京城的命脈，『漕運不通，則京師乏食』。但近年來，漕運屢屢受阻。官吏侵吞、河道淤塞、漕船腐爛，花費卻越來越多。」
康熙目光如炬地看著胤禵：「朕想命你為欽差，持節巡視漕運，考察河工。你務必查明這些積壓已久的弊病，如實稟告。你可願意去？」
話音落下，朝堂上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巡視漕運？這哪裡是差事，分明是塊燒紅的烙鐵！
一條大運河，牽動著戶部、工部、河道總督、漕運總督，以及沿河七省的大大小小的官員，利益盤根錯節，積弊已久。查得淺了，是白跑一趟，毫無功勞；查得深了，必定會遭到反噬。稍微不慎，就會萬劫不復。
胤禵心頭先是一緊，隨即他瞬間明白了：西北是遠圖，漕運才是眼前的試金石。皇阿瑪要看的，不是他紙上談兵，而是他下水蹚河的真本事。
他當即撩袍跪下，聲音清朗如松：「兒臣領旨！定當恪盡職守，詳查漕運利弊，絕不辜負皇阿瑪的聖恩與信任！」
「嗯。」康熙滿意地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此事關乎國計民生。你初次接觸實務，要謹記『慎、穩、真』三字。遇到事情，多問問那些老成持重的官員，不能輕率冒進，但也不能遇到困難就退縮。」
「朕賜你王命旗牌，准許你便宜行事。如果遇到緊急的大事，可以直接寫密摺奏報給朕。」
「兒臣謹記皇阿瑪教誨！」
散朝後，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京城。
長春宮裡，德妃的眼淚早就斷了線。
她攥著胤禵的手，攥得指節都白了：「我的傻兒子，那是漕運！從上到下，從京城到杭州，多少人的命根子搭在那條河上！你一個光頭阿哥去碰，不是伸手進馬蜂窩嗎？」
她一邊抹淚，一邊指揮宮女太監抱出一大堆東西：厚棉衣、常用藥材、甚至還有一包他愛吃的奶餑餑。
「江南水汽毒，你腸胃弱，藥必須按時吃。遇到難事，保命要緊，功勞不要也罷……平平安安回來，額娘才能闔眼。」
胤禵反握住德妃微涼的手，溫聲寬慰：「額娘放心，兒子知道輕重。皇阿瑪賜下了王命旗牌，就是給了兒子尚方寶劍。」
「兒子此去，只做皇阿瑪的『耳目』，不會越權去擅自處置。凡事多聽多看，如實稟報，想來那些官員也不敢做得太過分。」
「況且，有戴先生在背後謀劃，兒子心裡有數。」
離京前一晚，康熙又在乾清宮西暖閣單獨召見了胤禵。燭火搖曳，帝王的面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凝重。
「你此去江南，要查三件事：第一，漕糧的徵收、運輸、入庫，有沒有官員剋扣、虛報；第二，河道疏浚和漕船修造的款項，是否足額發放到位，有沒有人中飽私囊；第三，沿河百姓的生計問題。漕運的弊病，最終受苦的都是老百姓，你要體察民情，安撫民心。」
康熙的眼神深沉：「記住，你只需要匯報真實的情況，萬不可擅自做主斷案。」
「兒臣定當遵旨，克己奉公，不負皇阿瑪所託！」
消息也鑽進了八爺府那間密不透風的屋子。炭火映著幾張快意又陰冷的臉。
胤䄉一掌拍在桌上，茶盞震得叮噹作響，哈哈大笑：「痛快！皇阿瑪這是明著把老十四往火坑裡推啊！漕運那堆爛攤子，是他一個毛頭小子能查清楚的？上上下下的官員都指著漕運吃飯，他動了誰的飯碗，誰就會跟他拼命！」
胤禟捏著他的和田玉扳指，陰惻惻地笑著：「這正是他『自作自受』。他不是想表現自己嗎？就讓他去碰碰釘子，嘗嘗官場的險惡和百姓的疾苦。省得他整天裝出一副純孝忠勇的樣子，看著礙眼得很。」
胤禩慢慢捻著念珠，眼裡的光又冷又靜：「別笑太早。漕運是渾水，也是台階。他能踩上去，就能摔下來。」
「我們要做的，」他手指一停，「是讓他這台階，變得又滑又陡。他若只想沾濕鞋面，就送他一個『妥帖』的功勞，讓他沾沾自喜，麻痹大意；他若真想潛下去摸魚……」
胤禟接口，聲音像毒蛇吐信：「那就把水攪得更渾，再扔幾條水蛇下去，咬他一口。」
出發前夜，胤禵和戴鐸在書房裡密議，直到三更。
燈下，戴鐸鋪開一張漕運草圖，指尖從北京一點點劃向杭州。
「爺，此行的核心，就六個字：多看，多聽，少說。」
「具體三步走：第一站，不要直撲漕運總督衙門。先去拜會江寧織造曹寅，他是皇上耳目，地位超然，通過他了解水面下的暗流，最是穩妥。」
「第二，明察暗訪分開。您明面上按規矩巡查，吸引目光。我安排可靠之人，扮作客商糧販，從運河碼頭、船夫苦力嘴裡掏實話。」
「第三，證據到手，只封存，不發作。所有帳目、證詞，原件密封，謄抄一份隨常規奏報上交，以示透明。最要害的原件，必須由您親自保管，或通過曹寅的密折渠道直送御前。這是保命的根本。」
胤禵點頭：「先生所言極是。」
次日拂曉，天色青灰。
幾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在一隊精幹侍衛的簇擁下，靜悄悄地出了北京城。
車廂里，胤禵閉目養神，手邊是那捲用黃綾緊裹的王命旗牌。
京城在身後漸遠，前方是迷霧重重的千裏運河。考驗，這才真正開始。
奏摺的內容直指西北。胤禵引述了《明會典》裡邊地屯田的老規矩，言辭懇切。他寫明了西北糧草運輸的困難，也表明了自己願意替皇阿瑪分憂的心思。
奏摺遞上去，卻像石頭沉了底。一連五天，乾清宮方向靜悄悄的。
胤禵面上不顯，書卻讀不進去。他指腹反覆蹭著冰涼的鎮紙，那一片玉石，愣是被他捂出了溫熱的痕跡。
「十四爺，別著急。」戴鐸站在一旁，手裡輕搖著羽扇，「西北軍務是國家根本，您現在資歷還淺。皇上一直沒有批覆摺子，不是不接受您的好建議，而是想先觀察您的行動，檢驗您的能力。」
話音剛落，宮裡的太監就來了，傳旨召胤禵即刻入宮。
乾清宮內。康熙處理完雲南鹽課、蒙古會盟等大事後，目光像火炬一樣，穩穩地落在了胤禵身上。
「胤禵。」
「兒臣在。」胤禵快步出列，躬身肅立。
「朕看你最近留心實務，上的摺子也很有見地。」康熙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可西北的事情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眼下倒是有一件更急的事情。」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加重：「江南漕運，是京城的命脈，『漕運不通，則京師乏食』。但近年來，漕運屢屢受阻。官吏侵吞、河道淤塞、漕船腐爛，花費卻越來越多。」
康熙目光如炬地看著胤禵：「朕想命你為欽差，持節巡視漕運，考察河工。你務必查明這些積壓已久的弊病，如實稟告。你可願意去？」
話音落下，朝堂上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巡視漕運？這哪裡是差事，分明是塊燒紅的烙鐵！
一條大運河，牽動著戶部、工部、河道總督、漕運總督，以及沿河七省的大大小小的官員，利益盤根錯節，積弊已久。查得淺了，是白跑一趟，毫無功勞；查得深了，必定會遭到反噬。稍微不慎，就會萬劫不復。
胤禵心頭先是一緊，隨即他瞬間明白了：西北是遠圖，漕運才是眼前的試金石。皇阿瑪要看的，不是他紙上談兵，而是他下水蹚河的真本事。
他當即撩袍跪下，聲音清朗如松：「兒臣領旨！定當恪盡職守，詳查漕運利弊，絕不辜負皇阿瑪的聖恩與信任！」
「嗯。」康熙滿意地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此事關乎國計民生。你初次接觸實務，要謹記『慎、穩、真』三字。遇到事情，多問問那些老成持重的官員，不能輕率冒進，但也不能遇到困難就退縮。」
「朕賜你王命旗牌，准許你便宜行事。如果遇到緊急的大事，可以直接寫密摺奏報給朕。」
「兒臣謹記皇阿瑪教誨！」
散朝後，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京城。
長春宮裡，德妃的眼淚早就斷了線。
她攥著胤禵的手，攥得指節都白了：「我的傻兒子，那是漕運！從上到下，從京城到杭州，多少人的命根子搭在那條河上！你一個光頭阿哥去碰，不是伸手進馬蜂窩嗎？」
她一邊抹淚，一邊指揮宮女太監抱出一大堆東西：厚棉衣、常用藥材、甚至還有一包他愛吃的奶餑餑。
「江南水汽毒，你腸胃弱，藥必須按時吃。遇到難事，保命要緊，功勞不要也罷……平平安安回來，額娘才能闔眼。」
胤禵反握住德妃微涼的手，溫聲寬慰：「額娘放心，兒子知道輕重。皇阿瑪賜下了王命旗牌，就是給了兒子尚方寶劍。」
「兒子此去，只做皇阿瑪的『耳目』，不會越權去擅自處置。凡事多聽多看，如實稟報，想來那些官員也不敢做得太過分。」
「況且，有戴先生在背後謀劃，兒子心裡有數。」
離京前一晚，康熙又在乾清宮西暖閣單獨召見了胤禵。燭火搖曳，帝王的面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凝重。
「你此去江南，要查三件事：第一，漕糧的徵收、運輸、入庫，有沒有官員剋扣、虛報；第二，河道疏浚和漕船修造的款項，是否足額發放到位，有沒有人中飽私囊；第三，沿河百姓的生計問題。漕運的弊病，最終受苦的都是老百姓，你要體察民情，安撫民心。」
康熙的眼神深沉：「記住，你只需要匯報真實的情況，萬不可擅自做主斷案。」
「兒臣定當遵旨，克己奉公，不負皇阿瑪所託！」
消息也鑽進了八爺府那間密不透風的屋子。炭火映著幾張快意又陰冷的臉。
胤䄉一掌拍在桌上，茶盞震得叮噹作響，哈哈大笑：「痛快！皇阿瑪這是明著把老十四往火坑裡推啊！漕運那堆爛攤子，是他一個毛頭小子能查清楚的？上上下下的官員都指著漕運吃飯，他動了誰的飯碗，誰就會跟他拼命！」
胤禟捏著他的和田玉扳指，陰惻惻地笑著：「這正是他『自作自受』。他不是想表現自己嗎？就讓他去碰碰釘子，嘗嘗官場的險惡和百姓的疾苦。省得他整天裝出一副純孝忠勇的樣子，看著礙眼得很。」
胤禩慢慢捻著念珠，眼裡的光又冷又靜：「別笑太早。漕運是渾水，也是台階。他能踩上去，就能摔下來。」
「我們要做的，」他手指一停，「是讓他這台階，變得又滑又陡。他若只想沾濕鞋面，就送他一個『妥帖』的功勞，讓他沾沾自喜，麻痹大意；他若真想潛下去摸魚……」
胤禟接口，聲音像毒蛇吐信：「那就把水攪得更渾，再扔幾條水蛇下去，咬他一口。」
出發前夜，胤禵和戴鐸在書房裡密議，直到三更。
燈下，戴鐸鋪開一張漕運草圖，指尖從北京一點點劃向杭州。
「爺，此行的核心，就六個字：多看，多聽，少說。」
「具體三步走：第一站，不要直撲漕運總督衙門。先去拜會江寧織造曹寅，他是皇上耳目，地位超然，通過他了解水面下的暗流，最是穩妥。」
「第二，明察暗訪分開。您明面上按規矩巡查，吸引目光。我安排可靠之人，扮作客商糧販，從運河碼頭、船夫苦力嘴裡掏實話。」
「第三，證據到手，只封存，不發作。所有帳目、證詞，原件密封，謄抄一份隨常規奏報上交，以示透明。最要害的原件，必須由您親自保管，或通過曹寅的密折渠道直送御前。這是保命的根本。」
胤禵點頭：「先生所言極是。」
次日拂曉，天色青灰。
幾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在一隊精幹侍衛的簇擁下，靜悄悄地出了北京城。
車廂里，胤禵閉目養神，手邊是那捲用黃綾緊裹的王命旗牌。
京城在身後漸遠，前方是迷霧重重的千裏運河。考驗，這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