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眾生百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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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太子的詔書頒下的第二天,皇長子胤禔成了最顯眼的那個人。

  他穿著蟒袍,腰板挺得筆直,在行宮長廊上來回走動。那姿態不像是帶兵的將領,倒像是已接管江山的准儲君。

  「防衛再加三層!」胤禔攔住宿衛統領,聲若洪鐘,「如今局勢動盪,若有狂悖之徒驚擾了聖駕,你這顆腦袋夠掉幾次?」

  統領連忙躬身:「大爺教訓的是。」

  幾個親信跟在他身後,有人湊近了低聲說:「國不可一日無君。大爺是皇長子,如今太子被廢,該是您為皇上分憂的時候了。」

  胤禔雖故作威嚴地擺手呵斥「不可胡說」,可那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

  而八阿哥胤禩走的是另一條路。

  他每天清早都去康熙寢宮外請安,穿一身素色長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愁。

  遇上朝臣路過,總是先嘆一聲:「二哥一時糊塗,我這個做兄弟的……心如刀絞。」

  這副「賢王」姿態讓不少老臣暗暗點頭:八爺果然仁厚。

  可入夜後,他的營帳卻成了行宮最忙碌的地方。

  胤禟、胤䄉借著議事的名義進去,帳簾落下,外面的侍衛便自覺站遠了些。帳子裡,燭火跳動著,映出幾個人影。

  「蒙古王公那邊,禮已經送到了。」九阿哥胤禟壓低聲音,「大家心裡都有數,誰才是最適合的主子。」

  「幾位御史明日會遞摺子。」胤䄉接話,「八哥的名聲在外,這是好時機。」

  胤禩坐在主位,手裡端著茶盞,沒有立刻說話。他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小口,才緩緩開口:「水還沒燒開,火候得穩。皇上的心思,誰也摸不准。」

  帳外,草原的夜風吹過,把營帳里的聲音吞沒了。

  四阿哥胤禛還是老樣子。他每天按時請安,然後回自己營帳,閉門不出。案頭上堆著一摞奏摺,都是各地府縣報上來的民情。

  紙張翻動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帳子裡,能聽得很清楚。

  有人想拜訪,托胤祥帶話。

  胤禛只讓侍衛傳出來一句:「國事為重,私交暫緩。」

  只有十三阿哥胤祥瘦了。他自幼就跟著廢太子胤礽,一起玩耍,一起長大,感情很深。

  如今太子胤礽被圈禁,他整個人都失了神采。每天清晨,他會獨自走到行宮西邊的山坡上,望著京城方向發呆。

  有時候他會嘆一口氣,聲音散在風裡,很快就聽不見了。

  胤禵的營帳總是關著門。他除了必要的請安,幾乎不出門。案上擺著兩本書,一本《論語》,一本《孫子兵法》。他有時看書,有時練字,日子過得很安靜。

  貼身太監小順子都覺得,自家主子實在太安分了。

  只有一次,他在山坡下遇見了胤祥。胤祥還是那樣站著,望著遠方。胤禵走過去,沒有打招呼,只是站在他旁邊。兩人並肩立著,任風吹過。

  過了很久,胤禵才開口,聲音很輕:「十三哥,《論語》里有句話,成事在天,謀事在人。」

  胤祥側頭看他。「太子的路是他自己選的。」胤禵繼續說,「你別太傷懷,保重身體要緊。」

  胤祥眼眶有些紅,重重嘆了口氣:「十四弟,你說得對。只是……心裡終究難受。」

  胤禵沒再說什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

  幾天後的傍晚,行宮突然傳出消息:皇上要召見幾位皇子。

  消息來得突然,各人反應都不一樣。

  胤禔正在用晚膳,聽見通報,目光瞬間露出興奮之色。他連忙放下碗,擦了擦嘴,對身邊人說:「更衣。」

  衣服換得很仔細,蟒袍的每一道褶子都理平了。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八阿哥胤禩那邊,聽完消息,沉默了一會兒,對帳里的人說:「你們先回去。」胤禟、胤䄉起身行禮,從側門悄悄離開了。

  四阿哥胤禛的帳子裡,他剛批完一份奏摺。聽見消息,他放下筆,揉了揉手腕,臉上沒什麼表情。

  十三阿哥胤祥剛從山坡上回來,衣服上還沾著草屑。他匆匆換了身衣裳,臉色還是不好看。

  十四阿哥胤禵最平靜。他合上書,整了整衣領,便往外走。


  ……

  康熙的寢宮燈火通明。幾位皇子陸續到了,都在門外跪地候著。彼此見了,點頭致意,話卻不多。氣氛有些微妙。

  門開了,張廷玉走出來,躬身道:「皇上請各位爺進去。」

  一行人魚貫而入。

  康熙坐在榻上,手裡握著一串佛珠,慢慢捻著。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的陰影很深。

  「都坐吧。」皇帝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椅子擺好了,幾人依次坐下。沒人先開口,都在等皇上說話。

  康熙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看了很久。寢宮裡靜得可怕,只能聽見燭花爆開的噼啪聲。

  「太子的事,你們都知道。」康熙終於說話,「朕叫你們來,是想聽聽你們的想法。」

  這話像石子投進水裡,激起一圈圈漣漪。

  胤禔第一個站起身:「皇阿瑪,兒臣以為,胤礽既然被廢,就當嚴加看管,以防再生事端。至於太子儲位……」他頓了頓,聲音更堅定些,「兒臣是皇長子,願為皇阿瑪分憂。」

  他說得很直白,幾乎把心思攤在了桌面上。

  康熙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很深。

  胤禩站起身,行了一禮:「皇阿瑪,太子雖然有錯,但畢竟是皇子。兒臣以為,眼下最要緊的是朝局穩定。至於儲位,皇阿瑪聖明,自有決斷。」

  胤禛也站起來:「兒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安撫各地,穩定民心。廢太子之事已引發議論,若再起波瀾,恐傷國本。」他說的全是國事,沒提儲位半個字。

  胤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低下了頭。

  胤禵最後一個開口:「兒臣沒有什麼想法,全聽皇阿瑪的。」

  康熙聽完,手裡的佛珠停住了。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讓所有人心裡發毛。

  「好,都很好。」皇帝慢慢說,「你們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打算。」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窗外夜色濃重,星星點點。

  「朕還沒老糊塗。」康熙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們心裡在想什麼,朕都知道。」

  沒人敢接話。

  「回去吧。」康熙揮揮手,「朕累了。」

  眾人行禮退出。走出寢宮時,夜風撲面而來,冷得人一激靈。

  胤禔走得最快,步子邁得大,袍角都飛起來。胤禩不緊不慢,臉上還是那副溫和模樣。

  胤禛徑直往自己營帳走,誰也沒看。胤祥低著頭,腳步沉重。胤禵走在最後,抬頭看了看天。

  這天夜裡,草原上的風颳了一整晚。

  第二天,有消息悄悄傳開:皇上昨夜召見皇子後,一個人在書房坐到了天明。

  張廷玉陪著,添了三次茶,皇上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外面,一動不動。

  至於皇上在想什麼,沒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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