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布爾哈蘇台，驚雷裂天
康熙四十七年的秋天，京城的桂花剛開。
香氣還沒飄滿大街小巷，一道旨意先下來了。皇上要巡幸塞外，駐蹕布爾哈蘇台行宮。
所有在京六歲以上的皇子都要隨駕。上書房大臣張廷玉隨行參贊，馬齊和佟國維留在京城，處理日常政務。若有要緊事，就用八百里加急往行在送奏摺。
胤禵接到旨意時，正在看書。
布爾哈蘇台，他知道那個地方，是草原上的行宮，秋天打獵時歇腳用的。可這次去的目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胤禵心裡清楚，那件事終於要發生了。
……
隨行的隊伍出京那天，天氣很好。可隊伍里的氣氛卻極其沉悶。
康熙的鑾輿走在最前面，車簾一直垂著，很少掀開。偶爾露出一角，能看見皇帝側著臉，面色不太好看。
仿佛知道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所有皇子的車簾緊閉，連平日愛說笑的胤禟都沒了聲音。
這樣走了七八天。終於，布爾哈蘇台行宮到了。
這座行宮建在草原上，平日裡是專供皇帝秋獮時休息的地方。現在卻布滿了御前侍衛。
明黃色的宮帳外面，五步一崗，十步一哨。侍衛們按著刀柄站著，眼神銳利，連風吹過帳簾的聲音都顯得緊張。
來迎駕的蒙古王公們早早就候著了。他們捧著哈達，手有些發抖。
京城裡太子位置不穩的消息，他們也聽說了。他們急切地想知道太子被廢後，自己是否也會被牽連進去。如今見這陣仗，心裡更沒底。
獻哈達時，有個老王爺手一顫，哈達差點掉地上。康熙伸手接住，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可那一眼，卻讓老王爺的後背都濕了。
……
翌日，破曉前最黑暗的時刻。
「咚——！咚——！咚——！」
布爾哈蘇台行宮正殿的銅鐘，以從未有過的沉重頻率被撞響，整整九下。
九為極數。鐘鳴九響，非吉即喪。所有皇子王公，聞聲皆面色驟變。
隨駕的皇子、滿洲勛貴、文武大臣，還有蒙古各部首領，都匆匆往正殿趕。
大殿裡燭火通明。
康熙坐在九龍御座上，沒戴朝冠，只用一根明黃絲絛束著頭髮。他穿著石青色常服，衣襟被攥在手裡，已經皺了一塊。
眾人按品級身份依次跪好請安。
太子胤礽跪在最前面。他穿著素色蟒袍，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臉色蒼白，手指無意識地顫抖著。
「都起來吧。」康熙開口，聲音冷得像結了冰。
眾人起身，垂手站著。康熙的目光掃過下面，最後停在胤礽身上。那眼神很沉，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今日叫你們來，」康熙緩緩說，「只為宣讀一道諭旨。」殿裡起了輕微的騷動，又很快壓下去。
皇帝抬手，張廷玉上前，展開一卷明黃詔書。
康熙展開明黃詔書，沒有立刻宣讀。他的目光掠過跪在最前方的胤礽，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憤怒、失望、痛苦，以及最後一絲難以察覺的訣別。
然後，康熙冷冰冰的聲音響起：「皇太子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訓。暴戾淫亂，難出諸口……」
「轟」的一聲，胤礽仿佛被無形重錘擊中，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萎頓下去，臉色灰敗如死人一樣。
康熙繼續念：「朕征噶爾丹時，彼侍疾無憂色；朕駐蹕行宮，窺伺朕躬，起居可疑，」聽到「窺伺朕躬」四個字，胤礽猛地抬頭：「皇阿瑪！兒臣沒有——」
「住口！」康熙厲聲喝斷。
康熙的聲音繼續響著，每一個字都念的清清楚楚：「……如此之人，豈可託付祖宗弘業！」
「著將胤礽廢黜，拘執看守，朕心痛哭……朕涕泣宣諭，將其廢斥，圈禁咸安宮。欽此。」
最後四字落定，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像心跳的餘響。
最後一句讀完後，胤礽先是整個人僵直，隨即渾身篩糠般顫抖起來。
「不……不會的……」他喃喃自語，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瘋狂的求生欲，手腳並用地向前爬去，
太子冠冕歪斜，形如瘋魔：「皇阿瑪！！！開恩啊！！！兒臣知錯了！！！是有人害我！！！是胤禔、胤禩——他們魘鎮兒臣！！！皇阿瑪明察啊！！！」他涕淚橫流，聲嘶力竭。
兩名如鐵塔般的御前侍衛面無表情上前，一左一右，像鉗子般將他從金磚上「拔」起。
掙扎中，那頂象徵儲君身份的東珠朝冠，「哐當」一聲脆響，跌落塵埃，滾了幾滾，恰停在康熙龍靴之畔。
冠上那顆碩大的東珠，沾了灰塵，在御座燭火下，反射著淒涼黯淡的光。
幾十年的太子生涯，就此定格於這屈辱的一滾。
胤礽的哭喊聲還在繼續：「皇阿瑪！饒命啊皇阿瑪！兒臣知錯了！知錯了——」
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殿外。
殿裡還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看皇帝，也不敢看別人。呼吸聲都壓得極輕，生怕弄出一點動靜。
……
康熙坐在御座上，很久沒動。
地上的太子冠還躺著，東珠在燭火下閃著微光。他看了一眼，又移開視線。
「回京後，張廷玉代朕去天壇，向上天宣讀廢除太子詔書。你們都散了吧。」皇帝開口，聲音疲憊。
「嗻。」
眾人如蒙大赦，行禮退出。
走出大殿時，陽光刺眼。天已經大亮了，草原上的風吹過來，帶著草葉和泥土的氣息。
可沒人有心情感受這些。
皇子們各自往自己的營帳走，腳步匆匆，彼此之間連眼神交流都少。大臣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聲音壓得極低。
胤禵走在最後。他走得很慢，像是還沒從震驚中緩過來。路過胤祥身邊時，他看見十三哥眼眶通紅，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
回到營帳，小順子已經備好了茶。
「爺，」小順子小聲說，「您沒事吧？」
胤禵搖搖頭，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盞，慢慢喝著茶，心裡卻在想著廢太子的事。
太子被廢，這是他意料之中，歷史上清楚的記載了。可當它真正發生時，那場面還是讓人心驚膽戰，康熙的態度，胤礽的崩潰，還有其他人各懷心思的反應……
這只是一個開始。
「小順子。」他忽然開口。
「奴才在。」
「這幾天，不見客。」胤禵放下茶盞，「誰來拜訪，都說我身體不適，一概不見。」
「嗻。」
帳外有腳步聲經過，很快又遠了。
胤禵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往外看。幾個大臣正往胤禩營帳的方向走，腳步匆忙。
香氣還沒飄滿大街小巷，一道旨意先下來了。皇上要巡幸塞外，駐蹕布爾哈蘇台行宮。
所有在京六歲以上的皇子都要隨駕。上書房大臣張廷玉隨行參贊，馬齊和佟國維留在京城，處理日常政務。若有要緊事，就用八百里加急往行在送奏摺。
胤禵接到旨意時，正在看書。
布爾哈蘇台，他知道那個地方，是草原上的行宮，秋天打獵時歇腳用的。可這次去的目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胤禵心裡清楚，那件事終於要發生了。
……
隨行的隊伍出京那天，天氣很好。可隊伍里的氣氛卻極其沉悶。
康熙的鑾輿走在最前面，車簾一直垂著，很少掀開。偶爾露出一角，能看見皇帝側著臉，面色不太好看。
仿佛知道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所有皇子的車簾緊閉，連平日愛說笑的胤禟都沒了聲音。
這樣走了七八天。終於，布爾哈蘇台行宮到了。
這座行宮建在草原上，平日裡是專供皇帝秋獮時休息的地方。現在卻布滿了御前侍衛。
明黃色的宮帳外面，五步一崗，十步一哨。侍衛們按著刀柄站著，眼神銳利，連風吹過帳簾的聲音都顯得緊張。
來迎駕的蒙古王公們早早就候著了。他們捧著哈達，手有些發抖。
京城裡太子位置不穩的消息，他們也聽說了。他們急切地想知道太子被廢後，自己是否也會被牽連進去。如今見這陣仗，心裡更沒底。
獻哈達時，有個老王爺手一顫，哈達差點掉地上。康熙伸手接住，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可那一眼，卻讓老王爺的後背都濕了。
……
翌日，破曉前最黑暗的時刻。
「咚——！咚——！咚——！」
布爾哈蘇台行宮正殿的銅鐘，以從未有過的沉重頻率被撞響，整整九下。
九為極數。鐘鳴九響，非吉即喪。所有皇子王公，聞聲皆面色驟變。
隨駕的皇子、滿洲勛貴、文武大臣，還有蒙古各部首領，都匆匆往正殿趕。
大殿裡燭火通明。
康熙坐在九龍御座上，沒戴朝冠，只用一根明黃絲絛束著頭髮。他穿著石青色常服，衣襟被攥在手裡，已經皺了一塊。
眾人按品級身份依次跪好請安。
太子胤礽跪在最前面。他穿著素色蟒袍，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臉色蒼白，手指無意識地顫抖著。
「都起來吧。」康熙開口，聲音冷得像結了冰。
眾人起身，垂手站著。康熙的目光掃過下面，最後停在胤礽身上。那眼神很沉，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今日叫你們來，」康熙緩緩說，「只為宣讀一道諭旨。」殿裡起了輕微的騷動，又很快壓下去。
皇帝抬手，張廷玉上前，展開一卷明黃詔書。
康熙展開明黃詔書，沒有立刻宣讀。他的目光掠過跪在最前方的胤礽，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憤怒、失望、痛苦，以及最後一絲難以察覺的訣別。
然後，康熙冷冰冰的聲音響起：「皇太子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訓。暴戾淫亂，難出諸口……」
「轟」的一聲，胤礽仿佛被無形重錘擊中，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萎頓下去，臉色灰敗如死人一樣。
康熙繼續念：「朕征噶爾丹時，彼侍疾無憂色；朕駐蹕行宮，窺伺朕躬，起居可疑，」聽到「窺伺朕躬」四個字，胤礽猛地抬頭：「皇阿瑪！兒臣沒有——」
「住口！」康熙厲聲喝斷。
康熙的聲音繼續響著，每一個字都念的清清楚楚：「……如此之人，豈可託付祖宗弘業！」
「著將胤礽廢黜，拘執看守，朕心痛哭……朕涕泣宣諭，將其廢斥，圈禁咸安宮。欽此。」
最後四字落定，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像心跳的餘響。
最後一句讀完後，胤礽先是整個人僵直，隨即渾身篩糠般顫抖起來。
「不……不會的……」他喃喃自語，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瘋狂的求生欲，手腳並用地向前爬去，
太子冠冕歪斜，形如瘋魔：「皇阿瑪！！！開恩啊！！！兒臣知錯了！！！是有人害我！！！是胤禔、胤禩——他們魘鎮兒臣！！！皇阿瑪明察啊！！！」他涕淚橫流，聲嘶力竭。
兩名如鐵塔般的御前侍衛面無表情上前，一左一右，像鉗子般將他從金磚上「拔」起。
掙扎中，那頂象徵儲君身份的東珠朝冠，「哐當」一聲脆響，跌落塵埃，滾了幾滾，恰停在康熙龍靴之畔。
冠上那顆碩大的東珠，沾了灰塵，在御座燭火下，反射著淒涼黯淡的光。
幾十年的太子生涯，就此定格於這屈辱的一滾。
胤礽的哭喊聲還在繼續：「皇阿瑪！饒命啊皇阿瑪！兒臣知錯了！知錯了——」
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殿外。
殿裡還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看皇帝，也不敢看別人。呼吸聲都壓得極輕，生怕弄出一點動靜。
……
康熙坐在御座上，很久沒動。
地上的太子冠還躺著，東珠在燭火下閃著微光。他看了一眼，又移開視線。
「回京後，張廷玉代朕去天壇，向上天宣讀廢除太子詔書。你們都散了吧。」皇帝開口，聲音疲憊。
「嗻。」
眾人如蒙大赦，行禮退出。
走出大殿時，陽光刺眼。天已經大亮了，草原上的風吹過來，帶著草葉和泥土的氣息。
可沒人有心情感受這些。
皇子們各自往自己的營帳走，腳步匆匆，彼此之間連眼神交流都少。大臣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聲音壓得極低。
胤禵走在最後。他走得很慢，像是還沒從震驚中緩過來。路過胤祥身邊時，他看見十三哥眼眶通紅，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
回到營帳，小順子已經備好了茶。
「爺，」小順子小聲說，「您沒事吧？」
胤禵搖搖頭，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盞，慢慢喝著茶，心裡卻在想著廢太子的事。
太子被廢，這是他意料之中，歷史上清楚的記載了。可當它真正發生時，那場面還是讓人心驚膽戰，康熙的態度，胤礽的崩潰，還有其他人各懷心思的反應……
這只是一個開始。
「小順子。」他忽然開口。
「奴才在。」
「這幾天，不見客。」胤禵放下茶盞，「誰來拜訪，都說我身體不適，一概不見。」
「嗻。」
帳外有腳步聲經過，很快又遠了。
胤禵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往外看。幾個大臣正往胤禩營帳的方向走，腳步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