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鼻煙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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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塊滿是肌肉的肉架在篝火上燻烤，發出滋滋的聲響。
一個中年男人正坐在篝火前，專心將肉削下來，分裝到面前的盤子上，由一個個穿著暴露的妖嬈舞姬分發給兩邊的桌子前。
一群赤膊漢子渾身肌肉虬結，正坐在桌前，用匕首插著眼前的肉，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細嚼慢咽。
他們顯然不熟悉這種吃法，吃起來極為彆扭，有些人索性直接抱起面前的肉便是大啃特啃，但在上首男人的斜睨下，不得不訕訕放下了手裡的肉。
非但是吃起來束手束腳，就連彼此都不甚聊天。
現場有種大家一起聚餐，但並不熱鬧的即視感。
上首位置，一張鋪著完整虎皮的粗糙石椅上，一個魁梧如熊羆的漢子斜靠著。
他胸膛袒露，布滿傷疤，面容粗獷兇悍，一雙環眼在火光下閃爍著野獸般的精光。
此刻，他左右各摟著一名僅著寸縷破布的年輕女子，粗糙的大手在女子身上肆意揉捏，引得女子身軀微微顫抖，卻不敢發出絲毫聲音。
「哈哈哈哈！」
魁梧漢子猛地將手中里的酒一飲而盡。
他推開身邊的女子，霍然站起，聲如洪鐘，在寂靜的大殿中轟然響起。
「兄弟們！都他娘的給老子聽好了！」
所有漢子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頭，目光齊刷刷投向上首，眼中帶著濃濃的敬畏。
魁梧漢子很滿意這效果，環視一圈，咧嘴露出一嘴發黃的牙齒，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與貪婪：
「咱們的好日子……他娘的來了！」
現場先是一片短暫的寂靜，隨即爆發出一陣如雷鳴般的喧囂！
「大當家威武！」
「跟著大當家，吃香喝辣！」
「好日子！好日子！」
「大當家這話說的，咱們跟著大當家，哪天不是吃香的喝辣的？」
喧鬧聲中，卻有一個坐在前排的漢子，突然舉起手，扯著嗓子喊道：
「大當家！小的們聽說，咱們寨子裡，這兩天，來了幾位您的師兄弟？」
「師兄弟」三字一出，周圍的喧鬧聲頓時一靜，所有漢子臉上都露出了好奇和畏懼之色。
要知道在座誰沒聽說過虎狼寨大當家的傳說？
據說虎狼寨大當家曾拜神仙為師，懂得仙法，那虎狼寨大當家的師兄弟……莫不是也是神仙的徒弟？
魁梧漢子發出更為洪亮的大笑：「哈哈哈哈！刀疤劉，你他娘的耳朵倒是靈通！」
他目光一轉，越過眾人，落向了篝火陰影處，下首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那裡，擺著一張略顯乾淨的木椅。
椅上，端坐著一人。
此人一身陳舊卻漿洗得異常整潔的深灰色道袍，與周圍赤膊污穢的漢子們格格不入。
他面容黝黑，如同常年經受風吹日曬，五官平凡，唯有一雙眼睛，半開半闔，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偶爾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幽光。
他坐在那裡，不言不語，甚至沒有去看場中狂歡的眾人，仿佛獨自置身於另一個世界。
大當家的目光落在這道士身上時，眼中那肆無忌憚的狂傲，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收斂。
他伸手指向那道士，大聲道：「這位，就是鄭仙師！」
「是老子親自從深山裡請來的師兄！」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臉上掠過一絲驚悸與嘆服，聲音都激昂起來：
「師兄的仙法，老子親眼見識過了！那叫一個厲害得緊！他娘的，根本不是你們這些凡人能想像的！」
底下的漢子們面面相覷。
仙法？
雖然被大當家親口承認，但大多數人臉上依舊是將信將疑。
終於，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漢子，許是酒意蒙了心眼，竟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著那鄭仙師的方向，大著舌頭道：「大、大當家……咱們兄弟是相信大當家您的，但咱幾個委實沒什麼見識，所以好奇的緊兒。」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閃爍著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不知……您這位師兄能不能給咱們……看看，讓咱們這些泥腿子也開開眼，見識見識……啥叫神仙手段？」
此言一出，場中頓時一靜。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位始終沉默的鄭仙師身上。
大當家眉頭微皺，似乎想呵斥那醉漢，但目光瞥向鄭仙師時，又忍住了，眼中也閃過一絲期待。
眾目睽睽之下，那位鄭仙師，終於有了反應。
他甚至連頭都沒有完全抬起，只是微微側過臉，用那半開半闔的眼眸，極其淡漠地斜睨了那開口的醉漢一眼。
眼神之中，無喜無悲，無怒無嗔。
仿佛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截木頭。
然而——
就在被這淡漠眼神掃過的剎那！
那醉漢渾身猛地一僵！
他臉上的醉意與好奇，瞬間被一種濃濃的驚恐所取代！
「呃……嗬嗬……」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雙手猛地抓向自己的胸口，臉上迅速泛起一種不正常的赤紅！
「熱……好熱！！！」
隨即，他悽厲地慘叫起來，聲音扭曲變形！
緊接著，在所有山匪駭然的目光注視下——
「蓬！！！」
一團漆黑如墨的火焰，毫無徵兆地、猛地從醉漢的嘴巴里噴了出來。
那火焰漆黑無比，仿佛能吞噬光線，跳動的火苗邊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幽藍色。
臨近的人紛紛退避開來。
「啊啊啊啊——！！！」
只聽醉漢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噗地一聲，黑焰暴漲，瞬間在他身體各處燃著。
他瘋狂地拍打胸口的黑焰，在地上拼命翻滾，試圖用將其壓滅！
然而，那黑焰如同附骨之疽，不僅未被撲滅，反而越燒越旺！
從四肢蔓延到胸口，再到頭顱……
漆黑的火焰貪婪地吞噬著他的血肉、骨骼！
他的慘叫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微弱下去，翻滾的幅度也越來越小。
不過短短數息。
地上，只剩下了一團漆黑扭曲的焦炭。
黑焰悄然熄滅，仿佛從未出現過。
死寂。
篝火噼啪的爆響，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山匪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他們臉上的狂熱、醉意、懷疑、好奇……全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與戰慄！
看向那位鄭仙師的目光，已然如同在看一尊來自地獄的魔神！
那絕對是超越了他們理解範疇的力量！是一念之間生殺予奪的恐怖！
「呵……」
上首，大當家對此似乎見怪不怪，哈哈笑道：「我這師兄手段……如何？」
底下無人應答。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剛才那駭人一幕帶來的衝擊中。
良久，才有一個漢子，咽了口唾沫，小聲道：「厲害得緊！」
「廢物！一群廢物！」
大當家猛地一拍石椅扶手，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將眾人嚇得一個激靈。
「讓你們平時多他娘的看點書，認幾個字！一到關鍵時刻，連個好聽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罵罵咧咧地呵斥著，隨即轉向鄭仙師，笑道：「讓師兄見笑了！老子……不，在下這幫手下，都是些沒讀過書的泥腿子，粗鄙不堪，冒犯師兄，還望師兄多多海涵！」
那鄭仙師臉上神色，從始至終，未曾有絲毫變化。
仿佛剛才燒死的不是一個人，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粒塵埃。
聽到大當家的話，他也只是略微抬了抬手，算是回禮，依舊一言不發。
底下眾人卻是有心眼的匪眾嗷嗷開口：
「大當家的，有了鄭仙師相助，你豈不是相當於老虎加了翅膀？咱們虎狼寨終於可以去搶方寸縣了！老子饞那縣令的婆娘很久了！」
「你也就這點出息，依我看，大當家大可以去讓老皇帝的屁股挪挪，給大當家坐！到時候鄭仙師就是國師，咱們都是開國大將，到時候天底下不是看上誰都可以送到床上？」
這番話說的眾人眼睛發亮，身子燥熱，呼吸不覺間也重了很多。
就連那大當家聽得也頗為意動，但他很快清醒過來面向底下蠢蠢欲動的眾匪，臉色一沉，聲音陡然變得兇狠而暴戾：
「小的們！都他娘的給老子豎起耳朵聽好了！」
「從今往後！」
「老子這師兄的話，就是老子的話！」
「師兄但有吩咐，誰敢他娘的找藉口推脫，偷奸耍滑，甚至陽奉陰違……」
他環眼圓睜，殺氣騰騰地掃過每一張臉：
「老子就把他腦袋擰下來，掛在寨門上，風乾了當下酒菜！」
「聽明白了沒有？！」
「……」
此言一出，頓時一片死寂。
篝火躍動，映照著一張張茫然又帶著深深不安的臉。
有人偷偷看向大當家，又偷偷瞥向那位沉默如石的鄭仙師。
要知道，寨子裡本來是有二當家和三當家的，但如今都不在了。
原因所有人心知肚明。
而眼下，竟然又來了一位師兄？
這大當家是什麼意思？
難不成要對鄭仙師下手？
大當家和這位鄭仙師是孰強孰弱？
氣氛，一時間有點詭異。
大當家卻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到這氣氛的古怪，大手一揮，瞪眼罵道：
「都他娘的發什麼愣？！」
「看什麼看！？」
「喝酒！吃肉！婆娘隨便玩！」
「今晚，不醉不歸！哈哈哈！」
他率先舉起一個酒杯，仰頭灌下一大口酒液。
在他的強行帶動下，現場的喧囂聲，一下子如潮水般響了起來。
當即有人先沖向分發肉食的舞姬，就地正法，一時間尖叫聲、慘叫聲、哀嚎聲不絕入耳。
而那位鄭仙師，依舊端坐於陰影之中，對此置若罔聞。
半開半闔的眼眸深處，映照著跳躍的篝火。
他如同真正的神仙般，冷眼看著眼前的群魔亂舞。
有幾個酒意上頭的漢子，或許是想討好這位新來的神仙，或許只是單純的酒壯慫人膽，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朝著鄭仙師所在的角落走來，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敬酒的話。
然而——
當他們迎上鄭仙師那淡漠如冰的目光時，所有的醉意，都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瞬間消退得乾乾淨淨！
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他們臉上的笑容僵住，舉杯的手停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在那冰冷目光的注視下，灰溜溜地縮回了原來的位置。
鄭仙師重新垂下眼帘，仿佛一切從未發生，如木頭般坐在原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酒至酣處，不少山匪終究敵不過酒力與連日奔波的疲憊，東倒西歪地醉倒在地，鼾聲如雷，與尚未熄滅的篝火噼啪聲混在一起。
鄭仙師抬眼，掃了一眼上首同樣喝得滿面紅光的大當家，隨即他站起身，離開了。
他的離去看似無聲無息，卻被有心人第一時間關注到了。
大當家醉眼惺忪的眼角微微挑起，而後又輕輕合上。
……
寨子中一處地勢較高的地方。
這裡遠離大廳的喧囂，只有夜風呼嘯著掠過嶙峋的山石，帶來遠處林海的嗚咽。
鄭仙師負手而立，面向漆黑的深淵，道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忽然。
他耳朵微微一動。
一道輕語陡然在他耳邊，如同隨著風而來，毫無徵兆地響起：
「不過是個凡人盜匪，估摸著也是吹出來的什麼師從神仙，倒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你為何要與這些凡人山匪合作？」
鄭仙師臉上面無表情，甚至連眼神都未曾波動一下，仿佛早已習慣。
他嘴唇未動，聲音卻已淡漠回應：
「這是師父的計劃。」
「你……是在質疑師父麼？」
平淡的語氣，卻讓黑暗中的那聲音驟然一滯。
短暫的沉默。
夜風呼嘯。
過了幾息，那飄忽的聲音才再次響起，語氣明顯收斂了許多，卻依舊帶著探究：
「不敢，只是不解其意。」
「升仙咒威力甚巨，此番試驗定然是滿足陰先生的預期，方寸縣一城生靈，如今已盡數化為升仙妖，陰先生既已達成此步，接下來又有何種計劃？」
鄭仙師搖了搖頭。
「師父的思慮，淵深如海，其全盤謀劃，豈是我等可以揣度？」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師父只命我等在此靜候差遣，穩固此處，盯好了方寸縣，其餘……非你我該問之事。」
話音方落。
鄭仙師忽然眉頭一挑，似是有所感應，猛地轉過頭，銳利的目光如電，射向山寨來路的某片黑暗林道。
幾乎同時——
夜幕之下，一道身影由遠及近，正以極快的速度朝著山寨方向疾掠而來！
那人身法頗為精妙，在崎嶇山道與林木陰影間穿梭，如履平地，顯然修為不弱。
然而，就在他距離山寨還有百丈距離時，速度卻猛地一緩，身形顯露出來，臉上帶著明顯的急促與緊張，朝著鄭仙師所在的懸崖方向，壓低聲音，用上了傳音之法，急急道：
「老鄭！夏長青那傢伙……回來了！」
「夏長青？」
鄭仙師微微一蹙眉，臉上掠過一絲疑惑。
「我不是安排他潛伏於方寸縣外圍，嚴密監視縣城異動麼？為何會突然折返？」
「不止他一個人！」
那報信之人迅速補充：「他後面還跟著一人，面生得很，絕非我們之前掌握名單中的任何一人！」
「面生的外來者？夏長青引路？」
鄭仙師眼中精光一閃，心中的疑惑瞬間轉化為警覺。
就在這時——
那一直藏於黑暗中的飄忽聲音，突然只在鄭仙師一人耳中響起，語氣帶著凝重：
「難道方寸縣出了什麼變故？」
鄭仙師神色微動，只見他雙手掐合，在腰間葫蘆一按，一捧酒水從葫蘆里洶湧而出，在眼前凝化為一片水鏡。
水鏡中展現的，正是疾行中的二人。
鄭仙師先是看了眼帶路的夏長青，而後落到了身後那陌生人身上。
他眼神初時迷茫，但當看見那人身後的長刀時，臉色一下子陰沉了下來。
「你認識此人？」
「我不認識這人，但我認識他背後的刀。」
鄭仙師眼睛微眯，死死盯著那把刀，寒芒一閃而逝：「進來之前，師父曾與我說，要小心這把刀的主人，若無十分把握，見之必退。」
「這世上竟然還有陰先生忌憚之人？既然來的只是刀，不見人，是不是那人已經被此人殺了？」
鄭仙師搖了搖頭，沉吟不語。
「你要怎麼辦？留，還是退？」
鄭仙師緩緩道：「師父曾說，我若有十足把握，或可與此人相戰，我不知此人實力，但我於此亦有機緣，我目前所掌握的古仙術極擅遁逃，或許無法與之對拼，可我若想走，他也留我不得……」
說到此處，鄭仙師頓了一下，眼中寒芒一閃而逝。
「我倒要看看，能讓師父都忌憚的人，有何厲害！」
……
「嗯？有人在窺伺我！？」
陸昭心頭猛地一動。
他並沒有扭頭去追究何人窺伺，而是假裝全然未察覺到，緊跟在夏長青身後。
這夏長青顯然修了些武學身法，身形快的出奇。
但那點身法速度，在陸昭眼前根本不夠看。
兩人一前一後，在崎嶇山林中疾行了約莫一刻鐘。
夏長青突然方向一轉，帶著陸昭鑽入一片格外茂密叢林。
枝葉低垂，幾乎遮蔽了本就微弱的星光，腳下腐葉深厚，濕滑難行。
就在陸昭以為要一直在這密林中穿行時——
前方引路的夏長青身影猛地一頓，隨即調轉方向，朝著側方一閃，鑽進了一片高得出奇的雜草堆中。
陸昭緊隨其後，短暫穿過雜草堆，眼前豁然開朗！
雜草堆之後，竟是一處被三面陡峭山崖環抱的隱秘谷地！
而在這谷地之中，依山而建，赫然矗立著一片規模不小的建築群！
那並非尋常村落，而是由粗大原木、巨石壘砌而成的堡壘式山寨！
箭樓、哨塔、木質圍牆一應俱全，圍牆上插著的火把熊熊燃燒，將山寨入口附近照得亮如白晝，更遠處的建築窗口也透出搖曳的光。
陸昭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夜風從山谷中吹來，帶來山寨喧囂的同時，也送來一股極其濃重的血腥味！
陸昭眼神逐漸轉冷，但他面上卻未顯露分毫，只是輕輕吸了吸鼻子，仿佛只是嗅到了尋常的山林夜氣。
「走。」
夏長青低聲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當先朝著山寨那扇由粗大原木釘成的寨門走去。
寨門兩側，各站著一名抱刀而立的守衛。
這兩人身穿簡陋皮甲，體格精悍，眼神凶戾，臉上、脖子上隱約可見猙獰的傷疤。
但當他們看到夏長青時，凶戾的眼神微微一動，並未出聲阻攔，只是那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在緊隨其後的陸昭身上來回颳了幾遍。
或許是因為有夏長青領頭，這兩人最終並未對陸昭二人的進入多加阻攔，只是微微側身，讓開了通路。
陸昭目光平靜地從兩人臉上輕輕掃過，緊跟著走入山寨之中。
夏長青對這裡極為熟悉，目不斜視，便徑直帶著陸昭朝一個方向走去。
然而還沒走幾步，夏長青腳步突然一頓，好似這一腳踩空了般，身子一個踉蹌。
陸昭身形一閃，上前扶住了他，疑惑問道：「怎麼了？」
夏長青身子似乎僵硬了一瞬，快速回道：「沒事！我突然想起來，這個點，頭兒肯定是在跟這裡的大當家喝酒！我應該走錯路了！」
陸昭微微側頭，眼中異色一閃而逝。
便見夏長青突然調轉方向，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這是一座大敞的大廳，遠遠便聽見裡面哄鬧不停。
怪叫聲、怒吼聲、哭聲、怒罵聲……不絕入耳。
二人踏入大廳的同時，原本喧鬧震天、如同集市般鬧哄哄的聲響陡然停了下來！
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瞬間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陸昭眼神微凝，腳下卻未停，緊隨著夏長青，一步踏入了這間巨大的廳堂之內。
展目望去。
這廳堂極其寬敞，四壁插滿了熊熊燃燒的火把與油盆，將內部照得亮如白晝。
廳堂正中央，擺著一個奇大無比的火盆，火盆上架著一隻烤得滋滋冒油的大腿。
大廳兩側則擺滿了粗糙的長條木桌，此刻擠滿了人。
清一色，全是赤膊上身的粗蠻漢子！
他們大多身材魁梧，肌肉虬結，身上沾滿油污血漬，臉上帶著常年刀頭舔血的兇狠與麻木。
而在這些漢子中間，夾雜著許多衣不蔽體、甚至近乎赤裸的年輕女子！
她們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如同沒有靈魂的木偶，或坐或站，或乾脆被那些漢子摟在懷中，肆意揉捏。
空氣中瀰漫著放縱與墮落的氣息。
所有的喧譁、笑罵、喘息、杯盤碰撞聲……全部消失。
整個巨大的廳堂，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唯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以及某些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廳堂中迴蕩。
而在廳堂的最上首的石階之上，擺著一張鋪著完整虎皮的寬大石椅。
石椅上，一個身形格外魁梧的光頭巨漢，正大刀金馬地坐著。
他環眼如銅鈴，不知是事至激情時刻，還是其他緣故，在跳躍的火光下，他的雙眼帶著野獸般的濃濃欲望，落到了進入此地的陸昭身上。
「你是何人？」
光頭巨漢粗啞的聲音在大廳中迴蕩，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陸昭卻對他的問話置若罔聞。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對方身上過多停留，只是微微蹙起眉頭，銳利的視線如同冰冷的刀鋒，緩緩掃過廳堂內一張張因兇悍而扭曲的臉，掃過那些在漢子們懷中瑟瑟發抖的女子，掃過中央火盆上那烤得滋滋作響的巨大腿肉……
他的眉頭，不由越皺越緊。
心念電轉間，陸昭的目光陡然一凝，如同兩道冷電，射向身側的夏長青！
就在陸昭目光看向他的剎那，夏長青臉上的鎮定瞬間破碎，變得驚恐倉皇起來！
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狗，朝著上首大當家的方向連滾帶爬地狂奔而去，嘴裡用盡全身力氣嘶聲高呼：「大當家！小心此——」
他的示警，只來得及吐出半句。
聲音便戛然而止。
夏長青狂奔的身形，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陡然凝滯在了原地。
他臉上的驚恐瞬間定格，緩緩低下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一截雪亮冰冷的刀尖，正從他前胸心臟透體而出，鋒刃上沾染的鮮血，在火光下折射出妖異的紅芒。
「噗嗤——！」
一聲輕響，是利刃抽出皮肉骨骼的聲音。
緊接著，大股溫熱的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從夏長青胸前的血洞中噴涌而出！
夏長青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卻只湧出更多的血沫。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身體晃了晃，隨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皮囊，轟然一聲，重重撲倒在地。
鮮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開來。
整個大廳，陷入了沉默。
針落可聞。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所有原本被酒精和欲望沖昏了頭腦的漢子們，一下子酒醒了大半！
「操！」
「他殺了夏兄弟！」
「抄傢伙！」
短暫的驚愕之後，便是如同火山爆發般的暴怒與殺意！
「鏘啷！」
「鏘啷！」
「鏘啷！」
……
一連串刺耳的金鐵摩擦聲中，長刀、短斧、鐵棍、狼牙棒……各式各樣的武器被紛紛抽出，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數十上百名赤膊漢子，面色猙獰，眼中凶光畢露，如同被激怒的狼群，帶著強烈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圍攏上來，將陸昭困在了大廳中央那片不大的空地上。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陸昭，卻對周圍這劍拔弩張的局勢視若無睹。
他甚至沒有去看地上夏長青的屍體，也沒有看那些步步緊逼的匪眾。
陸昭雙眼微闔，將心神沉靜到極致。
下一刻——
一股無形無質、卻又磅礴精純的精神感知，以他為中心，如同潮水漫捲，迅速擴展開來！
瞬息之間，便覆蓋了整個喧鬧的大廳，繼而穿透厚厚的石木牆壁，向著山寨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條巷道、每一間房屋，蔓延而去！
山寨中，所有活物的氣息、能量的波動、氣的流動……一切的一切，都在他此刻全力展開的精神感知中，變得纖毫畢現，一覽無餘！
「原來……藏在這裡！」
陸昭緊閉的雙目，驟然睜開！
眼中，冰寒刺骨的殺意如同實質般迸射而出！
他對周圍虎視眈眈的匪眾看也不看，毫不猶豫地轉身，便朝著來時的廳堂大門方向，邁步走去。
步伐平穩，從容不迫，仿佛眼前那數十柄閃爍著寒光的兵刃和上百名凶神惡煞的漢子，都只是空氣。
「站住！」
「狗娘養的，想走？！」
「宰了他！給夏兄弟報仇！」
匪眾被他這目中無人的態度徹底激怒，紛紛怒吼，武器高舉，眼看就要一擁而上！
然而，比他們動作更快的，是上首傳來的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暴怒吼叫！
然而，比他們動作更快的，是上首傳來的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暴怒吼叫！
「進了老子虎狼寨，殺了老子的人，豈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
「給老子——留下！」
伴隨著這聲震得屋頂簌簌落灰的怒吼，一道沉重無比的恐怖風聲，驟然從陸昭身後呼嘯而來！
風聲之猛，甚至壓過了所有人的叫罵！
陸昭腳步未停，只是猛地轉過頭。
映入眼帘的，並非預想中的刀斧暗器。
而是一根足有成年男子腰身粗細、長達近丈、通體由精鋼鑄就、表面還殘留著乾涸黑紅色污跡的沉重鋼柱！
這鋼柱來得莫名其妙，此刻卻被一股蠻橫到不可思議的恐怖巨力，當作投擲的武器，朝著陸昭的後心，如同攻城巨錘般狠狠砸來！
鋼柱未至，那排山倒海般的沉重風壓已經先一步抵達，吹得陸昭額前髮絲向後狂舞，衣衫緊貼身體！
眾盜匪見此情景，不由紛紛停下前沖的勢頭，驚呼出聲。
「仙人法術！仙人法術！這就是大當家的仙人法術！」
看見這根突兀出現的精鋼巨柱，陸昭眼中首次掠過一絲愕然。
他並非驚愕於這投擲的力量有多麼龐大、氣勢有多麼駭人。
以他如今「一龍之力」在身，這般蠻力，雖算驚人，卻還不被他放在眼裡。
他真正感到意外的點是，之前他踏入大廳，似乎並沒有看到這根精鋼柱子！
那這柱子是從何而來？
那些匪眾明顯驚異於大當家的神仙法術，可是自己並沒有從這大當家身上感受到任何修行的氣息。
雖然心有困惑，但陸昭的反應，卻絲毫不慢。
他沒有做出任何招架或閃避的大動作。
只是在那鋼柱即將臨體的剎那，輕輕地抬起了右手。
然後，對著那呼嘯砸來的沉重鋼柱，信手一撥。
動作輕描淡寫，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塵埃。
「嗡——！」
一聲低沉卻震撼人心的悶響！
那勢若萬鈞砸來的精鋼巨柱，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輕輕撥弄了一下。
它那兇悍無匹的前沖之勢，瞬間被強行偏移！
轟然砸向了陸昭身側另一邊，那群正揮舞著武器、嗷嗷叫著準備衝上來的盜匪人群！
「我操！！」
「躲開！快躲開！」
「啊——！！」
驚恐的尖叫與悽厲的慘嚎瞬間爆發！
那些盜匪哪裡料得到這變故？根本來不及躲避！
只聽「砰！」「咔嚓！」「噗嗤！」一連串令人牙酸的撞擊、骨裂、血肉破碎聲密集響起！
鋼柱所過之處，如同滾燙的烙鐵砸進了奶油，頓時一片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至少七八個離得最近的倒霉鬼，當場被砸得筋斷骨折，吐血倒飛，更有兩人直接被碾成了肉泥！
大廳中，瞬間瀰漫開濃郁的新鮮血腥氣！
而這突如其來的血腥慘劇，也讓其他原本蠢蠢欲動的匪眾，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駭得魂飛魄散，紛紛尖叫著向後猛退，再不敢上前半步！
上首，那位投出鋼柱的大當家，臉上那猙獰的怒容，此刻已經完全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與茫然所取代。
他瞪圓了銅鈴般的環眼，張大了嘴巴，看著那根被對方隨手撥開、反而砸死砸傷了自己不少手下的鋼柱，又看看依舊站在原地、甚至連衣角都沒亂一分的陸昭，大腦似乎一時無法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麼。
然而，陸昭卻沒有給他任何消化震驚的時間。
就在大當家愣神的剎那，陸昭腳下那看似隨意站立的地面，微微一沉。
下一刻，他的身形，如同撕裂夜空的閃電，在原地留下一個淡淡的殘影，瞬間跨越了十數丈的距離，出現在了那張虎皮石椅之前！
「你——！」
大當家瞳孔驟縮，只來得及發出半個音節的驚呼。
一隻修長的手，已然如同捕食的靈蛇，疾探而出！
五指如鉤，一把扣住了大當家那顆光溜溜的腦袋！
然後，沒有任何廢話，沒有任何猶豫。
陸昭扣著對方腦袋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掄！
「轟！！！」
大當家那魁梧如熊羆的沉重身軀，如同一個破布麻袋，被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摜在石質地面之上！
頭骨與岩石的激烈碰撞，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悶響！
石屑紛飛！
第一下！
大當家被砸得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響，鼻血瞬間噴涌而出！
然而，這還沒完。
陸昭手臂再次抬起，掄下！
「轟！！！」
第二下！
更加沉重！
「轟！！！」
第三下！
石階都被砸出了一個淺坑！
大當家整張臉被砸的血肉模糊，渾身劇烈抽搐，翻著白眼，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顯然已經被砸得七葷八素，神志不清。
三下砸完，陸昭這才微微蹲下身子，鬆開了扣著對方頭皮的手。
大當家如同一灘爛泥般癱在碎裂的石板上，滿臉滿身都是血污和石粉，模樣悽慘無比，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的囂張氣焰？
陸昭目光冰冷地俯視著他，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酷：
「我問，你答。」
「不要耽誤我的時間。」
「否則……」
他沒有說完，但那平靜語氣下蘊含的威脅意味，讓即便處於半昏迷狀態的大當家，也本能地感到了徹骨的恐懼。
大當家<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的眼皮努力睜開一條縫，看著眼前這張年輕卻冰冷如死神的臉，喉嚨里「嗬嗬」響著，用盡吃奶的力氣，小雞啄米般拼命點頭。
「你剛剛，那根柱子……」
陸昭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
「是怎麼弄出來的？」
大當家<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流血的臉皮，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神下意識地有些躲閃，喉嚨里發出含糊的音節，卻沒有立刻回答。
陸昭眼神一寒，那隻剛剛砸完他腦袋、此刻依舊纖塵不染的右手，緩緩抬起，作勢就要再次摁向他那已經血肉模糊的光頭。
「唔……唔咦！偶書！偶書！」
大當家渾身猛地一顫，如同被烙鐵燙到，殘存的意識被死亡的恐懼徹底壓倒。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一隻沾滿血污的手，顫抖著伸向自己懷中，摸索了片刻。
然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個物件。
那是一個約莫只有大拇指大小、造型古樸的小瓷瓶。
瓷瓶通體呈深褐色，瓶身圓潤，形似一個微縮的葫蘆，瓶口用一個小小的軟木塞塞住，瓶身表面似乎還有些模糊不清的暗紋。
大當家如同捧著什麼稀世珍寶般，雙手微微發抖，將這小瓷瓶小心翼翼送到了陸昭面前。
陸昭微微皺眉，目光落在這看似尋常的小瓷瓶上。
他伸手接過，入手微涼，質地細膩，確實是上好的瓷胎。
借著大廳明亮的火光，他仔細打量著這瓷瓶。
很快，他發現了異常。
這並非一個簡單的瓷瓶。
在其葫蘆形的腰部，寫著兩個小字。
「天地。」
陸昭看著這玩意，左看右看都覺得這玩意形制眼熟。
忽然心頭一動。
這玩意不就是個鼻煙壺嗎？
一大塊滿是肌肉的肉架在篝火上燻烤，發出滋滋的聲響。
一個中年男人正坐在篝火前，專心將肉削下來，分裝到面前的盤子上，由一個個穿著暴露的妖嬈舞姬分發給兩邊的桌子前。
一群赤膊漢子渾身肌肉虬結，正坐在桌前，用匕首插著眼前的肉，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細嚼慢咽。
他們顯然不熟悉這種吃法，吃起來極為彆扭，有些人索性直接抱起面前的肉便是大啃特啃，但在上首男人的斜睨下，不得不訕訕放下了手裡的肉。
非但是吃起來束手束腳，就連彼此都不甚聊天。
現場有種大家一起聚餐，但並不熱鬧的即視感。
上首位置，一張鋪著完整虎皮的粗糙石椅上，一個魁梧如熊羆的漢子斜靠著。
他胸膛袒露，布滿傷疤，面容粗獷兇悍，一雙環眼在火光下閃爍著野獸般的精光。
此刻，他左右各摟著一名僅著寸縷破布的年輕女子，粗糙的大手在女子身上肆意揉捏，引得女子身軀微微顫抖，卻不敢發出絲毫聲音。
「哈哈哈哈！」
魁梧漢子猛地將手中里的酒一飲而盡。
他推開身邊的女子，霍然站起，聲如洪鐘，在寂靜的大殿中轟然響起。
「兄弟們！都他娘的給老子聽好了！」
所有漢子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頭，目光齊刷刷投向上首，眼中帶著濃濃的敬畏。
魁梧漢子很滿意這效果，環視一圈，咧嘴露出一嘴發黃的牙齒，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與貪婪：
「咱們的好日子……他娘的來了！」
現場先是一片短暫的寂靜，隨即爆發出一陣如雷鳴般的喧囂！
「大當家威武！」
「跟著大當家，吃香喝辣！」
「好日子！好日子！」
「大當家這話說的，咱們跟著大當家，哪天不是吃香的喝辣的？」
喧鬧聲中，卻有一個坐在前排的漢子，突然舉起手，扯著嗓子喊道：
「大當家！小的們聽說，咱們寨子裡，這兩天，來了幾位您的師兄弟？」
「師兄弟」三字一出，周圍的喧鬧聲頓時一靜，所有漢子臉上都露出了好奇和畏懼之色。
要知道在座誰沒聽說過虎狼寨大當家的傳說？
據說虎狼寨大當家曾拜神仙為師，懂得仙法，那虎狼寨大當家的師兄弟……莫不是也是神仙的徒弟？
魁梧漢子發出更為洪亮的大笑：「哈哈哈哈！刀疤劉，你他娘的耳朵倒是靈通！」
他目光一轉，越過眾人，落向了篝火陰影處，下首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那裡，擺著一張略顯乾淨的木椅。
椅上，端坐著一人。
此人一身陳舊卻漿洗得異常整潔的深灰色道袍，與周圍赤膊污穢的漢子們格格不入。
他面容黝黑，如同常年經受風吹日曬，五官平凡，唯有一雙眼睛，半開半闔，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偶爾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幽光。
他坐在那裡，不言不語，甚至沒有去看場中狂歡的眾人，仿佛獨自置身於另一個世界。
大當家的目光落在這道士身上時，眼中那肆無忌憚的狂傲，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收斂。
他伸手指向那道士，大聲道：「這位，就是鄭仙師！」
「是老子親自從深山裡請來的師兄！」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臉上掠過一絲驚悸與嘆服，聲音都激昂起來：
「師兄的仙法，老子親眼見識過了！那叫一個厲害得緊！他娘的，根本不是你們這些凡人能想像的！」
底下的漢子們面面相覷。
仙法？
雖然被大當家親口承認，但大多數人臉上依舊是將信將疑。
終於，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漢子，許是酒意蒙了心眼，竟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著那鄭仙師的方向，大著舌頭道：「大、大當家……咱們兄弟是相信大當家您的，但咱幾個委實沒什麼見識，所以好奇的緊兒。」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閃爍著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不知……您這位師兄能不能給咱們……看看，讓咱們這些泥腿子也開開眼，見識見識……啥叫神仙手段？」
此言一出，場中頓時一靜。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位始終沉默的鄭仙師身上。
大當家眉頭微皺，似乎想呵斥那醉漢，但目光瞥向鄭仙師時，又忍住了，眼中也閃過一絲期待。
眾目睽睽之下，那位鄭仙師，終於有了反應。
他甚至連頭都沒有完全抬起，只是微微側過臉，用那半開半闔的眼眸，極其淡漠地斜睨了那開口的醉漢一眼。
眼神之中，無喜無悲，無怒無嗔。
仿佛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截木頭。
然而——
就在被這淡漠眼神掃過的剎那！
那醉漢渾身猛地一僵！
他臉上的醉意與好奇，瞬間被一種濃濃的驚恐所取代！
「呃……嗬嗬……」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雙手猛地抓向自己的胸口，臉上迅速泛起一種不正常的赤紅！
「熱……好熱！！！」
隨即，他悽厲地慘叫起來，聲音扭曲變形！
緊接著，在所有山匪駭然的目光注視下——
「蓬！！！」
一團漆黑如墨的火焰，毫無徵兆地、猛地從醉漢的嘴巴里噴了出來。
那火焰漆黑無比，仿佛能吞噬光線，跳動的火苗邊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幽藍色。
臨近的人紛紛退避開來。
「啊啊啊啊——！！！」
只聽醉漢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噗地一聲，黑焰暴漲，瞬間在他身體各處燃著。
他瘋狂地拍打胸口的黑焰，在地上拼命翻滾，試圖用將其壓滅！
然而，那黑焰如同附骨之疽，不僅未被撲滅，反而越燒越旺！
從四肢蔓延到胸口，再到頭顱……
漆黑的火焰貪婪地吞噬著他的血肉、骨骼！
他的慘叫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微弱下去，翻滾的幅度也越來越小。
不過短短數息。
地上，只剩下了一團漆黑扭曲的焦炭。
黑焰悄然熄滅，仿佛從未出現過。
死寂。
篝火噼啪的爆響，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山匪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他們臉上的狂熱、醉意、懷疑、好奇……全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與戰慄！
看向那位鄭仙師的目光，已然如同在看一尊來自地獄的魔神！
那絕對是超越了他們理解範疇的力量！是一念之間生殺予奪的恐怖！
「呵……」
上首，大當家對此似乎見怪不怪，哈哈笑道：「我這師兄手段……如何？」
底下無人應答。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剛才那駭人一幕帶來的衝擊中。
良久，才有一個漢子，咽了口唾沫，小聲道：「厲害得緊！」
「廢物！一群廢物！」
大當家猛地一拍石椅扶手，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將眾人嚇得一個激靈。
「讓你們平時多他娘的看點書，認幾個字！一到關鍵時刻，連個好聽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罵罵咧咧地呵斥著，隨即轉向鄭仙師，笑道：「讓師兄見笑了！老子……不，在下這幫手下，都是些沒讀過書的泥腿子，粗鄙不堪，冒犯師兄，還望師兄多多海涵！」
那鄭仙師臉上神色，從始至終，未曾有絲毫變化。
仿佛剛才燒死的不是一個人，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粒塵埃。
聽到大當家的話，他也只是略微抬了抬手，算是回禮，依舊一言不發。
底下眾人卻是有心眼的匪眾嗷嗷開口：
「大當家的，有了鄭仙師相助，你豈不是相當於老虎加了翅膀？咱們虎狼寨終於可以去搶方寸縣了！老子饞那縣令的婆娘很久了！」
「你也就這點出息，依我看，大當家大可以去讓老皇帝的屁股挪挪，給大當家坐！到時候鄭仙師就是國師，咱們都是開國大將，到時候天底下不是看上誰都可以送到床上？」
這番話說的眾人眼睛發亮，身子燥熱，呼吸不覺間也重了很多。
就連那大當家聽得也頗為意動，但他很快清醒過來面向底下蠢蠢欲動的眾匪，臉色一沉，聲音陡然變得兇狠而暴戾：
「小的們！都他娘的給老子豎起耳朵聽好了！」
「從今往後！」
「老子這師兄的話，就是老子的話！」
「師兄但有吩咐，誰敢他娘的找藉口推脫，偷奸耍滑，甚至陽奉陰違……」
他環眼圓睜，殺氣騰騰地掃過每一張臉：
「老子就把他腦袋擰下來，掛在寨門上，風乾了當下酒菜！」
「聽明白了沒有？！」
「……」
此言一出，頓時一片死寂。
篝火躍動，映照著一張張茫然又帶著深深不安的臉。
有人偷偷看向大當家，又偷偷瞥向那位沉默如石的鄭仙師。
要知道，寨子裡本來是有二當家和三當家的，但如今都不在了。
原因所有人心知肚明。
而眼下，竟然又來了一位師兄？
這大當家是什麼意思？
難不成要對鄭仙師下手？
大當家和這位鄭仙師是孰強孰弱？
氣氛，一時間有點詭異。
大當家卻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到這氣氛的古怪，大手一揮，瞪眼罵道：
「都他娘的發什麼愣？！」
「看什麼看！？」
「喝酒！吃肉！婆娘隨便玩！」
「今晚，不醉不歸！哈哈哈！」
他率先舉起一個酒杯，仰頭灌下一大口酒液。
在他的強行帶動下，現場的喧囂聲，一下子如潮水般響了起來。
當即有人先沖向分發肉食的舞姬，就地正法，一時間尖叫聲、慘叫聲、哀嚎聲不絕入耳。
而那位鄭仙師，依舊端坐於陰影之中，對此置若罔聞。
半開半闔的眼眸深處，映照著跳躍的篝火。
他如同真正的神仙般，冷眼看著眼前的群魔亂舞。
有幾個酒意上頭的漢子，或許是想討好這位新來的神仙，或許只是單純的酒壯慫人膽，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朝著鄭仙師所在的角落走來，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敬酒的話。
然而——
當他們迎上鄭仙師那淡漠如冰的目光時，所有的醉意，都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瞬間消退得乾乾淨淨！
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他們臉上的笑容僵住，舉杯的手停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在那冰冷目光的注視下，灰溜溜地縮回了原來的位置。
鄭仙師重新垂下眼帘，仿佛一切從未發生，如木頭般坐在原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酒至酣處，不少山匪終究敵不過酒力與連日奔波的疲憊，東倒西歪地醉倒在地，鼾聲如雷，與尚未熄滅的篝火噼啪聲混在一起。
鄭仙師抬眼，掃了一眼上首同樣喝得滿面紅光的大當家，隨即他站起身，離開了。
他的離去看似無聲無息，卻被有心人第一時間關注到了。
大當家醉眼惺忪的眼角微微挑起，而後又輕輕合上。
……
寨子中一處地勢較高的地方。
這裡遠離大廳的喧囂，只有夜風呼嘯著掠過嶙峋的山石，帶來遠處林海的嗚咽。
鄭仙師負手而立，面向漆黑的深淵，道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忽然。
他耳朵微微一動。
一道輕語陡然在他耳邊，如同隨著風而來，毫無徵兆地響起：
「不過是個凡人盜匪，估摸著也是吹出來的什麼師從神仙，倒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你為何要與這些凡人山匪合作？」
鄭仙師臉上面無表情，甚至連眼神都未曾波動一下，仿佛早已習慣。
他嘴唇未動，聲音卻已淡漠回應：
「這是師父的計劃。」
「你……是在質疑師父麼？」
平淡的語氣，卻讓黑暗中的那聲音驟然一滯。
短暫的沉默。
夜風呼嘯。
過了幾息，那飄忽的聲音才再次響起，語氣明顯收斂了許多，卻依舊帶著探究：
「不敢，只是不解其意。」
「升仙咒威力甚巨，此番試驗定然是滿足陰先生的預期，方寸縣一城生靈，如今已盡數化為升仙妖，陰先生既已達成此步，接下來又有何種計劃？」
鄭仙師搖了搖頭。
「師父的思慮，淵深如海，其全盤謀劃，豈是我等可以揣度？」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師父只命我等在此靜候差遣，穩固此處，盯好了方寸縣，其餘……非你我該問之事。」
話音方落。
鄭仙師忽然眉頭一挑，似是有所感應，猛地轉過頭，銳利的目光如電，射向山寨來路的某片黑暗林道。
幾乎同時——
夜幕之下，一道身影由遠及近，正以極快的速度朝著山寨方向疾掠而來！
那人身法頗為精妙，在崎嶇山道與林木陰影間穿梭，如履平地，顯然修為不弱。
然而，就在他距離山寨還有百丈距離時，速度卻猛地一緩，身形顯露出來，臉上帶著明顯的急促與緊張，朝著鄭仙師所在的懸崖方向，壓低聲音，用上了傳音之法，急急道：
「老鄭！夏長青那傢伙……回來了！」
「夏長青？」
鄭仙師微微一蹙眉，臉上掠過一絲疑惑。
「我不是安排他潛伏於方寸縣外圍，嚴密監視縣城異動麼？為何會突然折返？」
「不止他一個人！」
那報信之人迅速補充：「他後面還跟著一人，面生得很，絕非我們之前掌握名單中的任何一人！」
「面生的外來者？夏長青引路？」
鄭仙師眼中精光一閃，心中的疑惑瞬間轉化為警覺。
就在這時——
那一直藏於黑暗中的飄忽聲音，突然只在鄭仙師一人耳中響起，語氣帶著凝重：
「難道方寸縣出了什麼變故？」
鄭仙師神色微動，只見他雙手掐合，在腰間葫蘆一按，一捧酒水從葫蘆里洶湧而出，在眼前凝化為一片水鏡。
水鏡中展現的，正是疾行中的二人。
鄭仙師先是看了眼帶路的夏長青，而後落到了身後那陌生人身上。
他眼神初時迷茫，但當看見那人身後的長刀時，臉色一下子陰沉了下來。
「你認識此人？」
「我不認識這人，但我認識他背後的刀。」
鄭仙師眼睛微眯，死死盯著那把刀，寒芒一閃而逝：「進來之前，師父曾與我說，要小心這把刀的主人，若無十分把握，見之必退。」
「這世上竟然還有陰先生忌憚之人？既然來的只是刀，不見人，是不是那人已經被此人殺了？」
鄭仙師搖了搖頭，沉吟不語。
「你要怎麼辦？留，還是退？」
鄭仙師緩緩道：「師父曾說，我若有十足把握，或可與此人相戰，我不知此人實力，但我於此亦有機緣，我目前所掌握的古仙術極擅遁逃，或許無法與之對拼，可我若想走，他也留我不得……」
說到此處，鄭仙師頓了一下，眼中寒芒一閃而逝。
「我倒要看看，能讓師父都忌憚的人，有何厲害！」
……
「嗯？有人在窺伺我！？」
陸昭心頭猛地一動。
他並沒有扭頭去追究何人窺伺，而是假裝全然未察覺到，緊跟在夏長青身後。
這夏長青顯然修了些武學身法，身形快的出奇。
但那點身法速度，在陸昭眼前根本不夠看。
兩人一前一後，在崎嶇山林中疾行了約莫一刻鐘。
夏長青突然方向一轉，帶著陸昭鑽入一片格外茂密叢林。
枝葉低垂，幾乎遮蔽了本就微弱的星光，腳下腐葉深厚，濕滑難行。
就在陸昭以為要一直在這密林中穿行時——
前方引路的夏長青身影猛地一頓，隨即調轉方向，朝著側方一閃，鑽進了一片高得出奇的雜草堆中。
陸昭緊隨其後，短暫穿過雜草堆，眼前豁然開朗！
雜草堆之後，竟是一處被三面陡峭山崖環抱的隱秘谷地！
而在這谷地之中，依山而建，赫然矗立著一片規模不小的建築群！
那並非尋常村落，而是由粗大原木、巨石壘砌而成的堡壘式山寨！
箭樓、哨塔、木質圍牆一應俱全，圍牆上插著的火把熊熊燃燒，將山寨入口附近照得亮如白晝，更遠處的建築窗口也透出搖曳的光。
陸昭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夜風從山谷中吹來，帶來山寨喧囂的同時，也送來一股極其濃重的血腥味！
陸昭眼神逐漸轉冷，但他面上卻未顯露分毫，只是輕輕吸了吸鼻子，仿佛只是嗅到了尋常的山林夜氣。
「走。」
夏長青低聲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當先朝著山寨那扇由粗大原木釘成的寨門走去。
寨門兩側，各站著一名抱刀而立的守衛。
這兩人身穿簡陋皮甲，體格精悍，眼神凶戾，臉上、脖子上隱約可見猙獰的傷疤。
但當他們看到夏長青時，凶戾的眼神微微一動，並未出聲阻攔，只是那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在緊隨其後的陸昭身上來回颳了幾遍。
或許是因為有夏長青領頭，這兩人最終並未對陸昭二人的進入多加阻攔，只是微微側身，讓開了通路。
陸昭目光平靜地從兩人臉上輕輕掃過，緊跟著走入山寨之中。
夏長青對這裡極為熟悉，目不斜視，便徑直帶著陸昭朝一個方向走去。
然而還沒走幾步，夏長青腳步突然一頓，好似這一腳踩空了般，身子一個踉蹌。
陸昭身形一閃，上前扶住了他，疑惑問道：「怎麼了？」
夏長青身子似乎僵硬了一瞬，快速回道：「沒事！我突然想起來，這個點，頭兒肯定是在跟這裡的大當家喝酒！我應該走錯路了！」
陸昭微微側頭，眼中異色一閃而逝。
便見夏長青突然調轉方向，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這是一座大敞的大廳，遠遠便聽見裡面哄鬧不停。
怪叫聲、怒吼聲、哭聲、怒罵聲……不絕入耳。
二人踏入大廳的同時，原本喧鬧震天、如同集市般鬧哄哄的聲響陡然停了下來！
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瞬間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陸昭眼神微凝，腳下卻未停，緊隨著夏長青，一步踏入了這間巨大的廳堂之內。
展目望去。
這廳堂極其寬敞，四壁插滿了熊熊燃燒的火把與油盆，將內部照得亮如白晝。
廳堂正中央，擺著一個奇大無比的火盆，火盆上架著一隻烤得滋滋冒油的大腿。
大廳兩側則擺滿了粗糙的長條木桌，此刻擠滿了人。
清一色，全是赤膊上身的粗蠻漢子！
他們大多身材魁梧，肌肉虬結，身上沾滿油污血漬，臉上帶著常年刀頭舔血的兇狠與麻木。
而在這些漢子中間，夾雜著許多衣不蔽體、甚至近乎赤裸的年輕女子！
她們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如同沒有靈魂的木偶，或坐或站，或乾脆被那些漢子摟在懷中，肆意揉捏。
空氣中瀰漫著放縱與墮落的氣息。
所有的喧譁、笑罵、喘息、杯盤碰撞聲……全部消失。
整個巨大的廳堂，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唯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以及某些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廳堂中迴蕩。
而在廳堂的最上首的石階之上，擺著一張鋪著完整虎皮的寬大石椅。
石椅上，一個身形格外魁梧的光頭巨漢，正大刀金馬地坐著。
他環眼如銅鈴，不知是事至激情時刻，還是其他緣故，在跳躍的火光下，他的雙眼帶著野獸般的濃濃欲望，落到了進入此地的陸昭身上。
「你是何人？」
光頭巨漢粗啞的聲音在大廳中迴蕩，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陸昭卻對他的問話置若罔聞。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對方身上過多停留，只是微微蹙起眉頭，銳利的視線如同冰冷的刀鋒，緩緩掃過廳堂內一張張因兇悍而扭曲的臉，掃過那些在漢子們懷中瑟瑟發抖的女子，掃過中央火盆上那烤得滋滋作響的巨大腿肉……
他的眉頭，不由越皺越緊。
心念電轉間，陸昭的目光陡然一凝，如同兩道冷電，射向身側的夏長青！
就在陸昭目光看向他的剎那，夏長青臉上的鎮定瞬間破碎，變得驚恐倉皇起來！
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狗，朝著上首大當家的方向連滾帶爬地狂奔而去，嘴裡用盡全身力氣嘶聲高呼：「大當家！小心此——」
他的示警，只來得及吐出半句。
聲音便戛然而止。
夏長青狂奔的身形，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陡然凝滯在了原地。
他臉上的驚恐瞬間定格，緩緩低下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一截雪亮冰冷的刀尖，正從他前胸心臟透體而出，鋒刃上沾染的鮮血，在火光下折射出妖異的紅芒。
「噗嗤——！」
一聲輕響，是利刃抽出皮肉骨骼的聲音。
緊接著，大股溫熱的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從夏長青胸前的血洞中噴涌而出！
夏長青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卻只湧出更多的血沫。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身體晃了晃，隨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皮囊，轟然一聲，重重撲倒在地。
鮮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開來。
整個大廳，陷入了沉默。
針落可聞。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所有原本被酒精和欲望沖昏了頭腦的漢子們，一下子酒醒了大半！
「操！」
「他殺了夏兄弟！」
「抄傢伙！」
短暫的驚愕之後，便是如同火山爆發般的暴怒與殺意！
「鏘啷！」
「鏘啷！」
「鏘啷！」
……
一連串刺耳的金鐵摩擦聲中，長刀、短斧、鐵棍、狼牙棒……各式各樣的武器被紛紛抽出，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數十上百名赤膊漢子，面色猙獰，眼中凶光畢露，如同被激怒的狼群，帶著強烈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圍攏上來，將陸昭困在了大廳中央那片不大的空地上。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陸昭，卻對周圍這劍拔弩張的局勢視若無睹。
他甚至沒有去看地上夏長青的屍體，也沒有看那些步步緊逼的匪眾。
陸昭雙眼微闔，將心神沉靜到極致。
下一刻——
一股無形無質、卻又磅礴精純的精神感知，以他為中心，如同潮水漫捲，迅速擴展開來！
瞬息之間，便覆蓋了整個喧鬧的大廳，繼而穿透厚厚的石木牆壁，向著山寨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條巷道、每一間房屋，蔓延而去！
山寨中，所有活物的氣息、能量的波動、氣的流動……一切的一切，都在他此刻全力展開的精神感知中，變得纖毫畢現，一覽無餘！
「原來……藏在這裡！」
陸昭緊閉的雙目，驟然睜開！
眼中，冰寒刺骨的殺意如同實質般迸射而出！
他對周圍虎視眈眈的匪眾看也不看，毫不猶豫地轉身，便朝著來時的廳堂大門方向，邁步走去。
步伐平穩，從容不迫，仿佛眼前那數十柄閃爍著寒光的兵刃和上百名凶神惡煞的漢子，都只是空氣。
「站住！」
「狗娘養的，想走？！」
「宰了他！給夏兄弟報仇！」
匪眾被他這目中無人的態度徹底激怒，紛紛怒吼，武器高舉，眼看就要一擁而上！
然而，比他們動作更快的，是上首傳來的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暴怒吼叫！
然而，比他們動作更快的，是上首傳來的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暴怒吼叫！
「進了老子虎狼寨，殺了老子的人，豈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
「給老子——留下！」
伴隨著這聲震得屋頂簌簌落灰的怒吼，一道沉重無比的恐怖風聲，驟然從陸昭身後呼嘯而來！
風聲之猛，甚至壓過了所有人的叫罵！
陸昭腳步未停，只是猛地轉過頭。
映入眼帘的，並非預想中的刀斧暗器。
而是一根足有成年男子腰身粗細、長達近丈、通體由精鋼鑄就、表面還殘留著乾涸黑紅色污跡的沉重鋼柱！
這鋼柱來得莫名其妙，此刻卻被一股蠻橫到不可思議的恐怖巨力，當作投擲的武器，朝著陸昭的後心，如同攻城巨錘般狠狠砸來！
鋼柱未至，那排山倒海般的沉重風壓已經先一步抵達，吹得陸昭額前髮絲向後狂舞，衣衫緊貼身體！
眾盜匪見此情景，不由紛紛停下前沖的勢頭，驚呼出聲。
「仙人法術！仙人法術！這就是大當家的仙人法術！」
看見這根突兀出現的精鋼巨柱，陸昭眼中首次掠過一絲愕然。
他並非驚愕於這投擲的力量有多麼龐大、氣勢有多麼駭人。
以他如今「一龍之力」在身，這般蠻力，雖算驚人，卻還不被他放在眼裡。
他真正感到意外的點是，之前他踏入大廳，似乎並沒有看到這根精鋼柱子！
那這柱子是從何而來？
那些匪眾明顯驚異於大當家的神仙法術，可是自己並沒有從這大當家身上感受到任何修行的氣息。
雖然心有困惑，但陸昭的反應，卻絲毫不慢。
他沒有做出任何招架或閃避的大動作。
只是在那鋼柱即將臨體的剎那，輕輕地抬起了右手。
然後，對著那呼嘯砸來的沉重鋼柱，信手一撥。
動作輕描淡寫，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塵埃。
「嗡——！」
一聲低沉卻震撼人心的悶響！
那勢若萬鈞砸來的精鋼巨柱，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輕輕撥弄了一下。
它那兇悍無匹的前沖之勢，瞬間被強行偏移！
轟然砸向了陸昭身側另一邊，那群正揮舞著武器、嗷嗷叫著準備衝上來的盜匪人群！
「我操！！」
「躲開！快躲開！」
「啊——！！」
驚恐的尖叫與悽厲的慘嚎瞬間爆發！
那些盜匪哪裡料得到這變故？根本來不及躲避！
只聽「砰！」「咔嚓！」「噗嗤！」一連串令人牙酸的撞擊、骨裂、血肉破碎聲密集響起！
鋼柱所過之處，如同滾燙的烙鐵砸進了奶油，頓時一片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至少七八個離得最近的倒霉鬼，當場被砸得筋斷骨折，吐血倒飛，更有兩人直接被碾成了肉泥！
大廳中，瞬間瀰漫開濃郁的新鮮血腥氣！
而這突如其來的血腥慘劇，也讓其他原本蠢蠢欲動的匪眾，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駭得魂飛魄散，紛紛尖叫著向後猛退，再不敢上前半步！
上首，那位投出鋼柱的大當家，臉上那猙獰的怒容，此刻已經完全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與茫然所取代。
他瞪圓了銅鈴般的環眼，張大了嘴巴，看著那根被對方隨手撥開、反而砸死砸傷了自己不少手下的鋼柱，又看看依舊站在原地、甚至連衣角都沒亂一分的陸昭，大腦似乎一時無法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麼。
然而，陸昭卻沒有給他任何消化震驚的時間。
就在大當家愣神的剎那，陸昭腳下那看似隨意站立的地面，微微一沉。
下一刻，他的身形，如同撕裂夜空的閃電，在原地留下一個淡淡的殘影，瞬間跨越了十數丈的距離，出現在了那張虎皮石椅之前！
「你——！」
大當家瞳孔驟縮，只來得及發出半個音節的驚呼。
一隻修長的手，已然如同捕食的靈蛇，疾探而出！
五指如鉤，一把扣住了大當家那顆光溜溜的腦袋！
然後，沒有任何廢話，沒有任何猶豫。
陸昭扣著對方腦袋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掄！
「轟！！！」
大當家那魁梧如熊羆的沉重身軀，如同一個破布麻袋，被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摜在石質地面之上！
頭骨與岩石的激烈碰撞，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悶響！
石屑紛飛！
第一下！
大當家被砸得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響，鼻血瞬間噴涌而出！
然而，這還沒完。
陸昭手臂再次抬起，掄下！
「轟！！！」
第二下！
更加沉重！
「轟！！！」
第三下！
石階都被砸出了一個淺坑！
大當家整張臉被砸的血肉模糊，渾身劇烈抽搐，翻著白眼，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顯然已經被砸得七葷八素，神志不清。
三下砸完，陸昭這才微微蹲下身子，鬆開了扣著對方頭皮的手。
大當家如同一灘爛泥般癱在碎裂的石板上，滿臉滿身都是血污和石粉，模樣悽慘無比，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的囂張氣焰？
陸昭目光冰冷地俯視著他，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酷：
「我問，你答。」
「不要耽誤我的時間。」
「否則……」
他沒有說完，但那平靜語氣下蘊含的威脅意味，讓即便處於半昏迷狀態的大當家，也本能地感到了徹骨的恐懼。
大當家<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的眼皮努力睜開一條縫，看著眼前這張年輕卻冰冷如死神的臉，喉嚨里「嗬嗬」響著，用盡吃奶的力氣，小雞啄米般拼命點頭。
「你剛剛，那根柱子……」
陸昭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
「是怎麼弄出來的？」
大當家<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流血的臉皮，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神下意識地有些躲閃，喉嚨里發出含糊的音節，卻沒有立刻回答。
陸昭眼神一寒，那隻剛剛砸完他腦袋、此刻依舊纖塵不染的右手，緩緩抬起，作勢就要再次摁向他那已經血肉模糊的光頭。
「唔……唔咦！偶書！偶書！」
大當家渾身猛地一顫，如同被烙鐵燙到，殘存的意識被死亡的恐懼徹底壓倒。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一隻沾滿血污的手，顫抖著伸向自己懷中，摸索了片刻。
然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個物件。
那是一個約莫只有大拇指大小、造型古樸的小瓷瓶。
瓷瓶通體呈深褐色，瓶身圓潤，形似一個微縮的葫蘆，瓶口用一個小小的軟木塞塞住，瓶身表面似乎還有些模糊不清的暗紋。
大當家如同捧著什麼稀世珍寶般，雙手微微發抖，將這小瓷瓶小心翼翼送到了陸昭面前。
陸昭微微皺眉，目光落在這看似尋常的小瓷瓶上。
他伸手接過，入手微涼，質地細膩，確實是上好的瓷胎。
借著大廳明亮的火光，他仔細打量著這瓷瓶。
很快，他發現了異常。
這並非一個簡單的瓷瓶。
在其葫蘆形的腰部，寫著兩個小字。
「天地。」
陸昭看著這玩意，左看右看都覺得這玩意形制眼熟。
忽然心頭一動。
這玩意不就是個鼻煙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