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倒反天罡，滿堂偽佛
「小雷音寺？」
陸昭與秦水廖同時一怔，顯然都對這個名字感到意外。
秦水廖眉頭緊皺，低聲自語：「佛經有載，眾佛菩薩長居西天極樂世界之大雷音寺，乃是佛法無邊、降妖伏魔的至高聖地……竟然有妖邪如此膽大包天，不知死活，敢效仿佛陀，自建什么小雷音寺？這大黑佛母，當真是狂妄到了極點！」
他語氣中帶著濃濃的不屑與怒意，雖然佛門一向與道門不對付，但同為正道，眼看佛門被邪祟如此玷污，秦水廖也頗有幾分怒不可遏的感覺。
「哼！」
秦水廖越想越氣，忍不住冷哼一聲：「就該把金山寺、靈隱寺那些整天念經的老禿驢們都請過來，讓他們親眼瞧瞧，這邪祟給自己搞了個什麼山寨窩點！看他們還整天說什麼『佛法無邊，邪不壓正』，這邪祟都快騎到佛祖頭上撒野了！」
陸昭沒有接秦水廖的憤慨之詞，他目光落在劉海順身上，聲音不大：
「帶路，帶我們去找大黑佛母，久聞佛母大名，看來拜會一二。」
劉海順聞言，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他眼珠子慌亂地轉動，眼前這兩人的架勢，哪裡是來拜會佛母的？分明就是來者不善！
劉海順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喉嚨發乾，聲音都變了調，連忙擺手，帶著哭腔勸道：
「二……二位，聽我一句勸，佛母……佛母她老人家真的不好招惹，手段通天，法力無邊，這……這小雷音寺更是龍潭虎穴，進去的人從來沒有能活著出來的，你們……你們趁現在還沒被她發現，趕緊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吧，這趟渾水，真的蹚不得啊，我……我這也是為你們好……」
他話未說完，便已戛然而止。
不是他不想說，而是不敢再說了。
一柄刃口閃爍著清濛濛寒光的苗刀，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架在了他的脖頸上。
刀鋒緊貼著皮膚，傳來的冰冷觸感讓他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頸動脈在刀鋒下「突突」地狂跳。
陸昭持刀的手穩如磐石，眼神比刀鋒更冷，就那麼平靜地看著他，仿佛在打量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去，還是不去？」
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比任何咆哮怒吼都更具壓迫力。
劉海順的呼吸徹底停滯了，額頭上的冷汗如同小溪般流淌下來，浸濕了鬢角。
他僵直著身體，一動不敢動，眼角的餘光死死盯著那近在咫尺的刀鋒。
他從陸昭的眼神里，看不到絲毫的玩笑。
他毫不懷疑，自己此刻只要敢吐出一個「不」字，或者再有一絲遲疑，這柄刀下一秒就會毫不遲疑地抹過自己的脖子！
什麼佛母的恐怖，什么小雷音寺的兇險，在眼下立刻就要身首異處的大恐怖面前，都變得並不重要了。
「去！去去去！我去！！！」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劉海順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點頭如搗蒜，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尖利變形。
「好說！都好說！我現在就帶你們去！馬上就去！刀……刀小心點……小心點……」
他一邊語無倫次地答應著，一邊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手指試圖輕輕推開頸邊的刀鋒，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討好笑容。
陸昭這才緩緩收刀，但刀身並未歸鞘，就那麼隨意地垂在身側。
劉海順如蒙大赦，卻又不敢放鬆，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也不敢去擦額頭的冷汗，只是佝僂著腰，戰戰兢兢地做了個「請」的手勢：「這邊……這邊走……」
三人離開那間瀰漫著血腥與蟲腥味的石屋，重新回到土伯村死寂的夜色中。
不多時，便來到了村子東南角。
這裡已是村落的邊緣，再往外便是黑黢黢、起伏連綿的山嶺輪廓。一堵陡峭的岩壁幾乎垂直地矗立在那裡，岩壁上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和苔蘚。
而在岩壁的根部，茂密地生長著一片足有一人多高的野草，草葉肥厚深綠，在夜色中如同一堵厚實的牆壁。
只見劉海順上前，伸出雙手，有些費力地撥開那層層疊疊的野草。
隨著他的動作，一股更加濃郁的味道撲面而來。
那是一種極其濃烈、甚至有些刺鼻的檀香味。
這檀香味過於厚重甜膩，少了佛堂的清寂莊嚴，反而透著一種難以言喻、仿佛什麼東西正在緩慢腐敗的沉悶氣息。
草叢被徹底撥開，露出了後面岩壁上的一個洞口。
洞口約有半人高，寬度可容兩人並肩，邊緣粗糙不平，像是天然形成後又經過簡單的人工開鑿。
裡面漆黑一片，沒有絲毫光亮，如同巨獸張開的口腔，吞噬著一切光線。
那濃得化不開的詭異檀香味，正是從這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源源不斷地湧出。
「這……這裡面，就是佛母的……小雷音寺。」
劉海順退後半步，指著洞口，聲音顫抖得厲害。
他眼神閃爍，身體微微後縮，那姿態語氣，分明是不想再往裡走了。
陸昭眼神一寒，手中幽藍苗刀再次抬起，刀尖精準地抵在劉海順後心要害。
「你先進去。」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冷硬，毫無轉圜餘地。
劉海順渾身一僵，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緩緩轉過身，面對著陸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聲音里滿是哀求：「小……小哥！真不是我不肯進去啊！您二位本事大，法力高，自然不怕，可我……我要是被佛母發現，是我……是我把你們帶到這裡來的，我……我就死定了啊！她老人家有千百種法子，讓我求死不能！」
他急急地指向那黑漆漆的洞口，語速飛快地解釋：「這洞裡面並不複雜！真的！就是一條直道，一直往裡走，走到頭，就能直接進小雷音寺！我保證！絕無虛言！你們自己進去，一樣能找到！我……我就在外面等著，給你們望風，行不行？」
陸昭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反而更冷了幾分。
他手腕微沉，刀尖向前輕輕一送。
冰冷的刀鋒瞬間刺破了劉海順後背單薄的衣物，觸及皮膚。
一絲輕微的刺痛傳來，緊接著，一點溫熱的液體滲出，染紅了刀尖接觸的那一小片衣料。
「嗡——」
刀身輕輕一震，一股漆黑如墨的煞氣，如同擁有生命般，從刀鐔、刀脊處絲絲縷縷地沁出，纏繞上鋒銳的刃口。
那煞氣陰寒刺骨，帶著無盡的凶戾與饑渴，仿佛要脫離刀身的束縛，撲向近在咫尺的劉海順
然而，就在煞氣即將瀰漫開來的剎那。
陸昭握刀的右手五指猛然收緊！
「嘎吱——」
指骨關節發出一聲輕微的爆響。
一股渾厚的真氣從他掌心勃發，如同無形的枷鎖，瞬間將那些躁動不安的煞氣狠狠壓制禁錮回刀身之內！
刀身的危險轉眼間便消失於無形，只是微微震顫著，發出不甘的嗡鳴。
整個過程只在電光石火之間。
但劉海順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他能清晰感受到一股陰冷的氣息盤旋在自己周遭，好似盤旋圍繞著獵物的野獸般恐怖，雖然只是瞬間便野獸歸籠，但已是讓他察覺到，自己剛剛真的差一點就死了。
他雙腿一軟，差點直接癱倒在地。
眼前這個持刀的年輕人，比他想像的……還要可怕得多！
「我進！我進！我現在就進！」
所有的僥倖、所有的哀求，都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劉海順再不敢有絲毫猶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率先鑽進了那個散發著詭異檀香味的漆黑洞口。
陸昭與秦水廖緊隨而入。
洞穴內部比洞口看起來更為狹窄。
一進入其中，外界那點黯淡的月光便被徹底隔絕，絕對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從四面八方包裹上來。
空氣凝滯不動，唯有那股甜膩厚重的檀香味無處不在，隨著呼吸鑽入肺腑，時間稍長，竟讓人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與噁心。
劉海順掏出了手機，打開了手電功能。
那點光芒在如此濃重的黑暗裡顯得微弱而可憐，僅僅能照亮前方幾步的距離，光線邊緣迅速被黑暗吞噬。
「我在前面照路……你們，你們跟緊點。」他舉著手機，光源因為手抖而不停晃動，映出腳下粗糙不平的地面。
秦水廖默默地從懷中摸出一張黃符，指尖一搓，符紙無火自燃，散發出柔和而穩定的淡金色光芒，雖然範圍不大，卻足以將周圍數尺照得清晰。
他將符紙虛托在掌心，光芒映亮了他嚴肅的側臉。「走。」
這洞穴並不寬敞，大部分地方僅容一人勉強通過，有時甚至需要側身。
兩側和頭頂的石壁觸手冰涼，表面異常地滑潤，像是常年被水流沖刷，又像是塗抹了一層滑膩的油脂。
陸昭用手指輕輕蹭了一下石壁，指尖傳來一種略帶彈性的觸感，絕非普通岩石。
更讓他在意的是腳下的坡度。
從進入洞口開始，他便隱約感覺到整個洞穴在緩緩向下傾斜z
越往裡走，那股檀香味便越發濃重。
起初還只是甜膩，漸漸地，其中開始混雜進一絲絲仿佛陳年香灰般的味道，還有一種類似血液乾涸後的鐵鏽腥氣。
幾種味道混合在一起，被洞穴沉悶的空氣發酵，形成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感覺。
時間的概念在絕對黑暗和單一感官刺激下變得模糊。手機電筒的光、符紙的光芒，就是這混沌黑暗中唯一移動的坐標。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小時，也許更久。
走在最前面的劉海順突然停下了腳步，手機的光束定格在前方。
「到……到了。」他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情緒。
秦水廖立刻上前一步，手中符光向前照去。
陸昭也從後方接近，目光越過兩人的肩頭，向前看去。
手機和符紙的光芒共同映照下，前方的景象清晰地展現在三人眼前。
洞穴到這裡豁然變寬，形成了一個約莫兩三丈見方的天然石廳。而在石廳的盡頭，洞穴並未繼續延伸，而是被一扇巨大的門徹底封死。
那是一扇門。
一扇通體呈現暗沉黃銅色澤，高達一丈有餘，寬約六七尺的巨大門戶。
門扉厚重無比，表面並非平整，而是布滿了繁複扭曲的浮雕花紋。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些花紋仿佛無數糾纏在一起的蛇蟲、扭曲的人形、以及一些難以名狀的怪異符號，共同構成一幅充滿了邪異意味的圖案。
門縫緊閉，嚴絲合縫，門兩側深深嵌入石壁之中，仿佛與山體生長在了一起。
僅僅是站在門前，便能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壓迫感。
劉海順舉著手機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光束在巨大的銅門上晃動著。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越……越過了這道門，後面……就是小雷音寺了。」
短暫的寂靜。
只有洞穴深處若有若無的風聲，和眾人的輕微呼吸聲。
陸昭的目光從巨大的生銅門上緩緩移開，落回劉海順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上。
他的眼神平靜，平靜得近乎冷酷，如同冬日寒潭，深不見底。
「大黑佛母。」
陸昭的聲音在石廳中迴蕩，不大，卻字字清晰：「當真在裡面？」
劉海順像是被這突然的問話嚇了一跳，身體下意識地一顫。
他慌忙點頭，語氣急促，仿佛急於證明自己的可信：「在！佛母當然是在裡面的！她老人家常年坐鎮小雷音寺，輕易不會離開！我……我敢用性命擔保！」
「你確定？」陸昭又問了一遍，語氣沒有絲毫變化，目光卻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劉海順的皮囊，直視他內心最深處的秘密。
劉海順被這目光看得心底發毛，硬著頭皮繼續點頭：「確定！千真萬確！這道門後面，就是佛母的……啊！」
他的話戛然而止，變成了一聲短促的驚叫。
因為陸昭動了。
不是揮刀，不是攻擊，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但這一步，卻帶著一股沉重的壓迫感，讓劉海順所有的辯解都堵在了喉嚨里。
陸昭看著他那雙因慌亂而四處亂轉的眼睛，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冰冷的嘲諷：「從我們剛踏進這土伯村，你就在跟我們演戲，演得倒是挺像那麼回事。」
劉海順的臉色，在陸昭一字一句的剖析中，瞬間僵住。
那原本因恐懼而蒼白的臉龐，如同被人狠狠抽去了所有血色，然後又迅速被一種驚慌、恐懼所取代。
他的眼神劇烈閃爍，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眼下把我們帶到這裡，帶到這扇門前。」
陸昭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出鞘的刀鋒，「你究竟，想幹什麼？！」
「我……我沒有……」劉海順下意識地後退，後背卻抵在了冰冷滑膩的石壁上，退無可退。
他猛地搖頭，還想做最後的掙扎：「我真的只是帶路，我……」
然而，他的辯解再也沒有機會說完。
在「我」字出口的瞬間，劉海順眼中最後一絲偽裝徹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不再試圖解釋，不再哀求，而是猛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扇巨大的生銅門狂奔而去！
同時，他那因極度恐懼而變調的嘶吼，在石廳中尖利炸開：
「佛母救——」
「我」字尚未出口。
刀光，已至。
苗刀在昏暗的光線下，只劃出了一道極淡的弧線。
快得仿佛只是錯覺。
劉海順狂奔的身軀，在慣性的作用下，又向前衝出了兩步。
然後，他那顆滿是驚駭與絕望表情的頭顱，才緩緩地從脖頸上滑落，「咕嚕嚕」地滾到了地上，最終停在生銅大門前不遠處，無神的雙眼正對著那扇門扉上扭曲的浮雕。
無頭的屍身搖晃了一下，「噗通」栽倒，溫熱的鮮血這才從斷頸處汩汩湧出，迅速在粗糙的地面上洇開一片暗紅。
整個過程，從劉海順暴起逃跑到身首異處，不過眨眼之間。
秦水廖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的表情。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仿佛早已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望向收刀而立的陸昭，聲音平靜地問道：
「接下來怎麼辦？」
陸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甩了甩刀鋒上並不存在的血珠，刀刃在符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他的目光落在劉海順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上，又緩緩抬起，重新投向那扇生銅巨門。
「方才我還不確定。」
陸昭嘴角微微一撇，勾勒出一個冰冷而篤定的弧度：「但這劉海順死前的行為，反而讓我確定了。」
「確定什麼？」秦水廖問。
「確定大黑佛母，確實在這道門的後面。」
陸昭的聲音斬釘截鐵，「他喊的是『佛母救』，而不是別的什麼。他在最後關頭，沖向的是這扇門，而不是別的出路。他在賭，賭門後的存在能救他，或者至少……能為他報仇。這恰恰說明，門後就是他最大的依仗。」
秦水廖眉頭微蹙，道：「可這很明顯是個陷阱，劉海順如此急切地將我們引來，甚至不惜以身為餌，門後必有埋伏，甚至是……請君入甕。」
「我知道。」陸昭的回答乾脆利落。
「知道你還……」秦水廖的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他看著陸昭，從對方眼中看到的不是莽撞，而是一種近乎淡漠的堅定。
「既為誅邪而來。」
陸昭反問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為何臨到門前，反而不入？」
秦水廖一時語塞。
是啊，他們千里迢迢從江市追到甸北，深入這土伯村，擒蟲妖，逼嚮導，所為的，不就是找到大黑佛母，誅滅此獠嗎？
如今，目標就在門後。
即便是陷阱，又如何？
急！劇情重大轉折！速看。
難道因為知道是陷阱，就轉身離開？那之前的種種艱險追尋，又算什麼？
陸昭沒有再等秦水廖的回答。
他單手持握那柄苗刀，刀尖斜指地面，邁開腳步，朝著那扇高達一丈有餘的生銅巨門，大步走去。
他的步伐沉穩，沒有絲毫猶豫，仿佛走向的不是什麼龍潭虎穴，邪佛巢穴，而只是一扇普通的門。
來到門前，停下。
他伸出左手，按在那布滿詭異浮雕的銅質門扉上。
沒有運起真氣，沒有施展蠻力，只是輕輕一推。
「嘎——吱——」
沉重至極的金屬摩擦聲，驟然在寂靜的石廳中響起。
那扇看起來厚重無比、仿佛與山體融為一體的生銅巨門，竟然……動了！
不是被陸昭的力量推開，而是仿佛門內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裡面同步用力拉動一般，門扉緩緩向內打開。
門縫漸寬。
一股混合了極致檀香、陳腐陰冷、以及某種甜膩腥氣的怪風，從門後洶湧而出，吹得陸昭額前的髮絲微微揚起。
眼前的場景讓秦水廖瞬間瞠目結舌。
……
這是一座無比寬闊的大殿！
殿頂高懸，隱沒在燭光之上的陰影中，看不清具體高度。
大殿之內，無數盞長明燈與蠟燭錯落分布，燭火搖曳不定，將整個空間映照得一片金碧輝煌，寶光流轉。
裊裊的煙氣從香爐中升起，在空中交織成奇異的紋路，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近乎實質的檀香氣，其間似乎還混雜著某種讓人心神恍惚的異香。
陣陣梵音在殿中迴蕩，似有無數僧眾在低聲誦經，聲音重重疊疊，莊嚴而宏大，直透耳膜，仿佛要洗滌來者的心神。
大殿兩側，密密麻麻地或立或坐著無數的「佛陀」與「菩薩」。
它們有的低眉垂目，寶相莊嚴；有的怒目圓睜，手持法器；有的拈花微笑，姿態各異。金身燦然，瓔珞披掛，在搖曳的燭光下反射著溫潤的光澤，一眼望去，竟真如西天佛國，諸佛匯聚，令人望之便心生敬畏，忍不住要頂禮膜拜。
她身披錦繡袈裟，頭戴寶冠，面容被一層朦朧的光暈籠罩，顯得溫潤而慈悲。
毫無疑問，此人便是此行的目標。
大黑佛母！
秦水廖直看得目瞪口呆，眼前這恢弘莊嚴、梵音繚繞的景象，與他想像中的邪祟魔窟反差太大，一時間竟有些恍惚失神。
陸昭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滿殿的「佛陀」、「菩薩」，看著寶相莊嚴，金光璀璨，梵音浩蕩，足以迷惑絕大多數人的眼睛與心靈。然而，在他的感知中，眼前的一切早已「爛」到了骨子裡。
那莊嚴的梵音深處，夾雜著如同蟲豸啃噬般的悉索聲與壓抑的嗚咽；那璀璨的金身之下，流動的不是佛光，而是陰冷且充滿怨念的邪氣；那濃郁的檀香與異香，掩蓋不住一股源自魂魄腐朽與血肉異變的甜腥味；甚至那些低眉垂目的「佛陀」面容，細看之下，嘴角似乎都凝固著一絲詭譎僵硬的弧度。
整個大殿，就像一具塗抹了厚厚金粉、披掛著華麗錦緞的腐朽屍骸，內里早已被掏空，塞滿了扭曲的邪物。
就在這時，高居蓮花寶座之上的大黑佛母，緩緩抬起了眼眸。
那層溫潤的光暈微微波動，露出了她那雙眼睛。
眸中原本似乎蘊含的慈悲之意，在看向下方闖入者的瞬間，悄然褪去，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與漠然，如同萬載寒潭。
一個威嚴、宏大、帶著重重回音的女聲，在大殿中隆隆響起，壓過了那連綿的梵音：
「汝乃何人，擅闖我小雷音寺！？」
聲音中仿佛蘊含著無形的力量，震得空氣嗡嗡作響，燭火為之劇烈搖曳。
陸昭懶得與這群裝模作樣的邪祟多費半句口舌。
他的目標從始至終只有一個。
「鏘！」
苗刀發出一聲清越的刀鳴，被他反手握住。
腳下地面轟然炸開一圈氣浪，他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又似出膛的炮彈，將速度提升到極致，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無視兩側那密密麻麻的「諸佛菩薩」，筆直地朝著高座之上的大黑佛母爆射而去！
刀鋒所指！
殺意凜然！
大黑佛母高居座上，臉上不見絲毫驚慌，甚至沒有動一下。
她只是用那雙冰冷的眸子，淡漠地注視著疾沖而來的陸昭，仿佛在看一隻撲火的飛蛾。
然而，就在陸昭衝過大殿中段，距離蓮座尚有十餘丈時——
「大膽！」
一聲如同洪鐘大呂般的爆喝，陡然在殿中炸響！
這喝聲與之前的梵音、佛母的問話都不同，充滿了金剛怒目般的剛猛與暴烈，震得人耳膜生疼，心神激盪。
喝聲未落，大殿一側，一尊原本呈怒目降魔之相的金身羅漢，周身金光猛然大盛！
那尊金身羅漢身形一晃，便從原地消失，帶起一股惡風。
再出現時，已如一座厚重的金山，結結實實地攔在了陸昭狂奔的路徑正前方，恰好擋住了他直取佛母的去路。
羅漢怒目圓睜，周身金光流轉，肌肉虬結，右手捏金剛拳印，左手豎掌如刀，一股沉重如山、剛猛無儔的威壓，混合著冰冷的邪異氣息，朝著陸昭迎面壓來！
面對這突兀攔截、威勢駭人的金身羅漢，陸昭眼中寒光一閃，前沖之勢非但沒有絲毫停滯，反而在瞬間又快了三分！
「滾開！」
低喝聲中，他手中苗刀迎著羅漢拍來的金剛拳印，毫無花哨地直劈而上！
沒有試探，沒有迂迴，就是最純粹暴力的硬碰硬！
「鐺——！！！」
刀鋒與拳印碰撞的剎那，竟爆發出洪鐘大呂般的巨響！
狂暴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轟然炸開，捲起地面塵埃，震得附近幾盞長明燈燭火劇烈搖曳，險些熄滅！
那羅漢拳印上的金光劇烈波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但它身軀只是微微一晃，竟真的硬抗下了這一刀！
其金身之堅固，力量之剛猛，果真是遠超尋常邪祟！
一擊不潰，羅漢左掌如刀，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斜劈陸昭脖頸！
招式簡練狠辣，儘是搏殺之術。
陸昭不閃不避，左手並指如劍，指尖誅邪真氣凝聚如實質，精準地點在羅漢掌刀腕部！
「噗！」
一聲悶響，羅漢掌刀軌跡被強行帶偏。與此同時，陸昭右手苗刀借著反震之力迴旋，刀光由劈轉撩，自下而上，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直取羅漢胸腹空門！
羅漢怒目圓睜，竟不防守，右拳再次捏印，轟向陸昭面門，竟是以傷換命的打法！
然而，陸昭的戰鬥經驗何其豐富？
他仿佛早已預料，腳下步伐詭秘一變，身形如鬼魅般側滑半步，間不容髮地讓過拳鋒，撩起的刀光去勢不變，反而因身位變化，更加刁鑽狠厲！
「嗤啦——！」
刀鋒毫無阻礙地切入那看似堅固的金身之中！
沒有鮮血，只有大蓬漆黑邪氣從破口處噴射而出！
羅漢的動作驟然僵住，拳印凝固在半空，怒目之中金光迅速黯淡、渙散。
陸昭抽刀，擰身，順勢一記橫掃！
「咔嚓！」
羅漢的頭顱帶著難以置信的凝固表情，高高飛起，划過一道弧線，「咚」地一聲砸在遠處一尊「菩薩」的蓮花座下。
無頭的金身晃了晃，轟然倒地，體表金光徹底熄滅，裂紋密布，迅速變得灰敗，變成了一堆破碎的泥胎。
從交手到斬殺，不過短短几個呼吸。
大殿之中，那莊嚴浩蕩的梵音，在這一刻，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停滯。
緊接著，一股冰冷刺骨的「注視感」，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瞬間將陸昭與秦水廖淹沒。
兩人霍然抬頭。
只見大殿兩側，那密密麻麻、或立或坐的無數「佛陀」與「菩薩」，此刻好似全都湊近了些！
它們緩緩地轉動著頭顱，將目光投向了場中央的陸昭。
那一張張寶相莊嚴、或慈悲或威嚴的金色面孔上，所有的慈悲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冰冷。
成千上萬道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帶著滔天的邪怨，死死地鎖定在陸昭身上。
被如此多恐怖存在同時「注視」，尋常修士只怕早已心神崩潰，肝膽俱裂。
陸昭卻只是緩緩站直身體，橫刀於身前，目光平靜地掃過這滿殿的「偽佛」，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無懼，亦無畏。
「擅殺護法，褻瀆我佛……」
蓮花寶座上，大黑佛母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帶絲毫情緒，卻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驟降。
「……當墮無間，永世沉淪。」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轟！」「轟！」……
大殿兩側，數十尊距離最近的「佛陀」、「菩薩」金身同時炸開璀璨金光，脫離了原有的蓮台寶座，如同金色隕星般，朝著陸昭與秦水廖轟然砸落！
有的捏智慧印，掌中佛光如瀑，熾烈焚燒；有的結降魔印，拳影如山，剛猛無儔；有的持法器虛影，或杵或劍，撕裂長空……剎那間，佛光、拳影、法器罡風，交織成一片毀滅性的羅網，鋪天蓋地，將兩人所在之處徹底籠罩！
「來得好！」
陸昭眼中戰意勃發，不退反進！
他深吸一口氣，精神瞬間沉入識海最深處。
那裡，一尊頂天立地、怒目圓睜的八臂明王法相，感應到外界的滔天邪氣與主人的凜然戰意，驟然睜開了雙眼！
「觀想……明王！」
現實之中，陸昭周身氣息轟然暴漲！
璀璨奪目的金色佛光，自他體內沖天而起，純淨、浩大、熾烈，帶著滌盪一切邪魔的煌煌神威！
金光迅速在他身後匯聚、凝聚，化作一尊高達丈余、寶相威嚴的八臂明王虛影！
那股鎮壓邪祟、誅滅妖魔的恐怖威壓，卻如同實質的山嶽，轟然降臨在這偽佛大殿之中！
「明王相？！」
蓮花寶座上，一直冷漠注視的大黑佛母，口中第一次發出了帶著一絲驚疑的低語。
而此刻，陸昭已與最先撲至的三尊「戰佛」悍然交手！
明王加持，他力量、速度、感知全面提升！
苗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金色與清光交織的閃電，刀光縱橫，與一尊持杵佛陀硬撼一擊，將其震退！
同時左拳裹挾明王偉力，與另一尊拳印佛陀對轟，氣浪炸開，雙方各退一步！
第三尊佛陀的劍罡已至腦後，陸昭身後明王一臂揮動降魔劍虛影，精準格擋！
「鐺鐺鐺！」
金鐵交鳴之聲如同暴雨，瞬間響徹大殿！以一敵三，陸昭竟絲毫不落下風，反而越戰越勇，明王金光所至，那些偽佛身上邪氣滋滋作響，不斷消融！
另一邊，秦水廖也陷入了圍攻。
兩尊面容慈悲、手拈蓮花的「菩薩」，一左一右夾擊而來，掌指間流淌的卻不是清淨佛力，而是帶著迷魂異香的邪光。
「邪魔外道，也配扮菩薩？！
」秦水廖怒斥一聲，腳下步罡踏斗，身形如游魚般從夾擊中閃出。
他左手一翻，那柄看似普通的木質量天尺已握在手中，尺身之上隱有玄奧符文流轉。右手並指如劍，豎於胸前，指尖飛速划過尺身特定刻度，口中念念有詞：
「北斗降魔，紫薇臨凡。煌煌天威，以尺引之……疾！」
口訣念畢的剎那，他豎起的劍指指尖，驟然迸發出一縷細如髮絲、卻璀璨耀眼到極致的紫色電芒！
那電芒雖小，卻散發出一種至高無上、執掌天罰的恐怖氣息，隱隱有星辰幻滅之象在其中流轉！
此時，一尊先前被陸昭震退、轉而撲向秦水廖的怒目「佛陀」，已咆哮著衝到近前，巨大的金色佛掌當頭拍下，勁風壓得人呼吸一窒！
秦水廖眼神銳利如劍，不閃不避，對著那尊撲來的佛陀，豎起的劍指朝著前方，輕描淡寫地一划。
「紫薇斬。」
「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一聲輕微到幾乎聽不見、如同利刃划過絲綢的聲響。
那道細小的紫色電芒，從秦水廖指尖脫出，在空中一閃而逝。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尊氣勢洶洶撲來的「佛陀」，保持著拍擊的姿勢，凝固在了秦水廖身前不足三尺之處。
下一秒。
一道筆直的、纖細的紫線，從它頭頂正中浮現，迅速蔓延而下，經過鼻樑、胸口、腰腹……
「噗——」
輕微的分離聲響起。
這尊金身燦然、邪氣森森的「佛陀」，竟被這道紫線，從頭到腳，整整齊齊地一分為二！
兩半軀體左右分開，切口平滑如鏡，斷面處沒有鮮血內臟，只有不斷逸散消融的邪氣與破碎的符文光點。
兩半殘軀晃了晃，隨即崩散成兩灘迅速蒸發消失的邪氣污漬。
一劍，斬偽佛！
秦水廖微微喘了口氣，指尖紫芒黯淡下去，顯然施展此術消耗不小。
但他眼神依舊明亮，持尺戒備，望向四周再次蠢蠢欲動的其他「偽佛」。
大殿之中，因這凌厲無比的一斬，出現了剎那的死寂。
高居蓮座的大黑佛母，冰冷的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了秦水廖身上。
而陸昭，在逼退三尊「戰佛」的圍攻後，也持刀而立，與秦水廖背對背，冷冷地望向那高高在上的邪佛本尊。
這小雷音寺內的第一輪碰撞，以兩尊偽佛、一尊羅漢的徹底湮滅，暫告段落。
短暫的死寂中，緊繃的氣氛並未緩解，反而因為高座上大黑佛母那愈發冰冷的目光，變得更加凝重、粘稠，仿佛空氣都凝固成了膠質。
背靠著背，秦水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陸昭沉穩的呼吸與心跳，這讓他略微安心，但目光掃過周圍那依舊密密麻麻的無數偽佛，再看向蓮花寶座上氣息深不可測的大黑佛母，一股沉重的壓力還是不可避免地襲上心頭。
他嘴唇微動，聲音被法力凝聚成線，混雜在殿內殘餘的氣流與檀香中，悄然送入陸昭耳內：
「陸昭，情況不妙。」
「這佛母不過區區幾日，竟是成了這般氣候。」
秦水廖的聲音依舊保持著冷靜，但那份憂心卻掩飾不住：「斬了一尊羅漢、兩尊偽佛，看似占了上風，實則未傷根本，這滿殿的邪祟，恐怕不下百數，個個都不弱，更別提上面那個正主……氣息連我都覺得心驚肉跳。單憑我們兩人，硬拼下去，恐怕……」
他頓了頓，沒有說出「死路一條」之類的話，但意思已然明了。
龍虎山真傳弟子絕非怯戰之輩，但審時度勢權衡利弊同樣是必修課。
眼前這陣仗，明顯超出了兩人所能應對的範疇。
陸昭依舊保持著橫刀戒備的姿態，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一張張冰冷凝視的偽佛面孔，最終落回蓮座之上那道模糊而威嚴的身影。
聽到秦水廖的傳音，他嘴角幾不可查地微微一挑。
「無妨。」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被強敵環伺的緊張，也沒有被秦水廖話語中萌生的退意所影響。
那是一種基於絕對底氣的平靜。
話音落下的同時，陸昭的心神，已然沉入了一片唯有他自己能看見的玄妙視界之中。
視界中央，一行字跡靜靜懸浮：
【討魔點】：5256
從得知大黑佛母的存在，從決定追查鬼母袋的因果那一刻起，陸昭就隱隱預感到，最終的對手絕非易與之輩。
因此，他刻意壓制了中途提升的衝動，將絕大部分討魔點都積存了下來。
為的，就是應對像眼前這樣的局面。
「存了這麼久……」
陸昭凝視著那個數字，心中一片清明冷冽：「不就是為了此刻麼？」
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陸昭與秦水廖同時一怔，顯然都對這個名字感到意外。
秦水廖眉頭緊皺，低聲自語：「佛經有載，眾佛菩薩長居西天極樂世界之大雷音寺，乃是佛法無邊、降妖伏魔的至高聖地……竟然有妖邪如此膽大包天，不知死活，敢效仿佛陀，自建什么小雷音寺？這大黑佛母，當真是狂妄到了極點！」
他語氣中帶著濃濃的不屑與怒意，雖然佛門一向與道門不對付，但同為正道，眼看佛門被邪祟如此玷污，秦水廖也頗有幾分怒不可遏的感覺。
「哼！」
秦水廖越想越氣，忍不住冷哼一聲：「就該把金山寺、靈隱寺那些整天念經的老禿驢們都請過來，讓他們親眼瞧瞧，這邪祟給自己搞了個什麼山寨窩點！看他們還整天說什麼『佛法無邊，邪不壓正』，這邪祟都快騎到佛祖頭上撒野了！」
陸昭沒有接秦水廖的憤慨之詞，他目光落在劉海順身上，聲音不大：
「帶路，帶我們去找大黑佛母，久聞佛母大名，看來拜會一二。」
劉海順聞言，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他眼珠子慌亂地轉動，眼前這兩人的架勢，哪裡是來拜會佛母的？分明就是來者不善！
劉海順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喉嚨發乾，聲音都變了調，連忙擺手，帶著哭腔勸道：
「二……二位，聽我一句勸，佛母……佛母她老人家真的不好招惹，手段通天，法力無邊，這……這小雷音寺更是龍潭虎穴，進去的人從來沒有能活著出來的，你們……你們趁現在還沒被她發現，趕緊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吧，這趟渾水，真的蹚不得啊，我……我這也是為你們好……」
他話未說完，便已戛然而止。
不是他不想說，而是不敢再說了。
一柄刃口閃爍著清濛濛寒光的苗刀，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架在了他的脖頸上。
刀鋒緊貼著皮膚，傳來的冰冷觸感讓他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頸動脈在刀鋒下「突突」地狂跳。
陸昭持刀的手穩如磐石，眼神比刀鋒更冷，就那麼平靜地看著他，仿佛在打量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去，還是不去？」
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比任何咆哮怒吼都更具壓迫力。
劉海順的呼吸徹底停滯了，額頭上的冷汗如同小溪般流淌下來，浸濕了鬢角。
他僵直著身體，一動不敢動，眼角的餘光死死盯著那近在咫尺的刀鋒。
他從陸昭的眼神里，看不到絲毫的玩笑。
他毫不懷疑，自己此刻只要敢吐出一個「不」字，或者再有一絲遲疑，這柄刀下一秒就會毫不遲疑地抹過自己的脖子！
什麼佛母的恐怖，什么小雷音寺的兇險，在眼下立刻就要身首異處的大恐怖面前，都變得並不重要了。
「去！去去去！我去！！！」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劉海順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點頭如搗蒜，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尖利變形。
「好說！都好說！我現在就帶你們去！馬上就去！刀……刀小心點……小心點……」
他一邊語無倫次地答應著，一邊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手指試圖輕輕推開頸邊的刀鋒，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討好笑容。
陸昭這才緩緩收刀，但刀身並未歸鞘，就那麼隨意地垂在身側。
劉海順如蒙大赦，卻又不敢放鬆，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也不敢去擦額頭的冷汗，只是佝僂著腰，戰戰兢兢地做了個「請」的手勢：「這邊……這邊走……」
三人離開那間瀰漫著血腥與蟲腥味的石屋，重新回到土伯村死寂的夜色中。
不多時，便來到了村子東南角。
這裡已是村落的邊緣，再往外便是黑黢黢、起伏連綿的山嶺輪廓。一堵陡峭的岩壁幾乎垂直地矗立在那裡，岩壁上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和苔蘚。
而在岩壁的根部，茂密地生長著一片足有一人多高的野草，草葉肥厚深綠，在夜色中如同一堵厚實的牆壁。
只見劉海順上前，伸出雙手，有些費力地撥開那層層疊疊的野草。
隨著他的動作，一股更加濃郁的味道撲面而來。
那是一種極其濃烈、甚至有些刺鼻的檀香味。
這檀香味過於厚重甜膩，少了佛堂的清寂莊嚴，反而透著一種難以言喻、仿佛什麼東西正在緩慢腐敗的沉悶氣息。
草叢被徹底撥開，露出了後面岩壁上的一個洞口。
洞口約有半人高，寬度可容兩人並肩，邊緣粗糙不平，像是天然形成後又經過簡單的人工開鑿。
裡面漆黑一片，沒有絲毫光亮，如同巨獸張開的口腔，吞噬著一切光線。
那濃得化不開的詭異檀香味，正是從這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源源不斷地湧出。
「這……這裡面，就是佛母的……小雷音寺。」
劉海順退後半步，指著洞口，聲音顫抖得厲害。
他眼神閃爍，身體微微後縮，那姿態語氣，分明是不想再往裡走了。
陸昭眼神一寒，手中幽藍苗刀再次抬起，刀尖精準地抵在劉海順後心要害。
「你先進去。」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冷硬，毫無轉圜餘地。
劉海順渾身一僵，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緩緩轉過身，面對著陸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聲音里滿是哀求：「小……小哥！真不是我不肯進去啊！您二位本事大，法力高，自然不怕，可我……我要是被佛母發現，是我……是我把你們帶到這裡來的，我……我就死定了啊！她老人家有千百種法子，讓我求死不能！」
他急急地指向那黑漆漆的洞口，語速飛快地解釋：「這洞裡面並不複雜！真的！就是一條直道，一直往裡走，走到頭，就能直接進小雷音寺！我保證！絕無虛言！你們自己進去，一樣能找到！我……我就在外面等著，給你們望風，行不行？」
陸昭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反而更冷了幾分。
他手腕微沉，刀尖向前輕輕一送。
冰冷的刀鋒瞬間刺破了劉海順後背單薄的衣物，觸及皮膚。
一絲輕微的刺痛傳來，緊接著，一點溫熱的液體滲出，染紅了刀尖接觸的那一小片衣料。
「嗡——」
刀身輕輕一震，一股漆黑如墨的煞氣，如同擁有生命般，從刀鐔、刀脊處絲絲縷縷地沁出，纏繞上鋒銳的刃口。
那煞氣陰寒刺骨，帶著無盡的凶戾與饑渴，仿佛要脫離刀身的束縛，撲向近在咫尺的劉海順
然而，就在煞氣即將瀰漫開來的剎那。
陸昭握刀的右手五指猛然收緊！
「嘎吱——」
指骨關節發出一聲輕微的爆響。
一股渾厚的真氣從他掌心勃發，如同無形的枷鎖，瞬間將那些躁動不安的煞氣狠狠壓制禁錮回刀身之內！
刀身的危險轉眼間便消失於無形，只是微微震顫著，發出不甘的嗡鳴。
整個過程只在電光石火之間。
但劉海順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他能清晰感受到一股陰冷的氣息盤旋在自己周遭，好似盤旋圍繞著獵物的野獸般恐怖，雖然只是瞬間便野獸歸籠，但已是讓他察覺到，自己剛剛真的差一點就死了。
他雙腿一軟，差點直接癱倒在地。
眼前這個持刀的年輕人，比他想像的……還要可怕得多！
「我進！我進！我現在就進！」
所有的僥倖、所有的哀求，都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劉海順再不敢有絲毫猶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率先鑽進了那個散發著詭異檀香味的漆黑洞口。
陸昭與秦水廖緊隨而入。
洞穴內部比洞口看起來更為狹窄。
一進入其中，外界那點黯淡的月光便被徹底隔絕，絕對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從四面八方包裹上來。
空氣凝滯不動，唯有那股甜膩厚重的檀香味無處不在，隨著呼吸鑽入肺腑，時間稍長，竟讓人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與噁心。
劉海順掏出了手機，打開了手電功能。
那點光芒在如此濃重的黑暗裡顯得微弱而可憐，僅僅能照亮前方幾步的距離，光線邊緣迅速被黑暗吞噬。
「我在前面照路……你們，你們跟緊點。」他舉著手機，光源因為手抖而不停晃動，映出腳下粗糙不平的地面。
秦水廖默默地從懷中摸出一張黃符，指尖一搓，符紙無火自燃，散發出柔和而穩定的淡金色光芒，雖然範圍不大，卻足以將周圍數尺照得清晰。
他將符紙虛托在掌心，光芒映亮了他嚴肅的側臉。「走。」
這洞穴並不寬敞，大部分地方僅容一人勉強通過，有時甚至需要側身。
兩側和頭頂的石壁觸手冰涼，表面異常地滑潤，像是常年被水流沖刷，又像是塗抹了一層滑膩的油脂。
陸昭用手指輕輕蹭了一下石壁，指尖傳來一種略帶彈性的觸感，絕非普通岩石。
更讓他在意的是腳下的坡度。
從進入洞口開始，他便隱約感覺到整個洞穴在緩緩向下傾斜z
越往裡走，那股檀香味便越發濃重。
起初還只是甜膩，漸漸地，其中開始混雜進一絲絲仿佛陳年香灰般的味道，還有一種類似血液乾涸後的鐵鏽腥氣。
幾種味道混合在一起，被洞穴沉悶的空氣發酵，形成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感覺。
時間的概念在絕對黑暗和單一感官刺激下變得模糊。手機電筒的光、符紙的光芒，就是這混沌黑暗中唯一移動的坐標。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小時，也許更久。
走在最前面的劉海順突然停下了腳步，手機的光束定格在前方。
「到……到了。」他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情緒。
秦水廖立刻上前一步，手中符光向前照去。
陸昭也從後方接近，目光越過兩人的肩頭，向前看去。
手機和符紙的光芒共同映照下，前方的景象清晰地展現在三人眼前。
洞穴到這裡豁然變寬，形成了一個約莫兩三丈見方的天然石廳。而在石廳的盡頭，洞穴並未繼續延伸，而是被一扇巨大的門徹底封死。
那是一扇門。
一扇通體呈現暗沉黃銅色澤，高達一丈有餘，寬約六七尺的巨大門戶。
門扉厚重無比，表面並非平整，而是布滿了繁複扭曲的浮雕花紋。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些花紋仿佛無數糾纏在一起的蛇蟲、扭曲的人形、以及一些難以名狀的怪異符號，共同構成一幅充滿了邪異意味的圖案。
門縫緊閉，嚴絲合縫，門兩側深深嵌入石壁之中，仿佛與山體生長在了一起。
僅僅是站在門前，便能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壓迫感。
劉海順舉著手機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光束在巨大的銅門上晃動著。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越……越過了這道門，後面……就是小雷音寺了。」
短暫的寂靜。
只有洞穴深處若有若無的風聲，和眾人的輕微呼吸聲。
陸昭的目光從巨大的生銅門上緩緩移開，落回劉海順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上。
他的眼神平靜，平靜得近乎冷酷，如同冬日寒潭，深不見底。
「大黑佛母。」
陸昭的聲音在石廳中迴蕩，不大，卻字字清晰：「當真在裡面？」
劉海順像是被這突然的問話嚇了一跳，身體下意識地一顫。
他慌忙點頭，語氣急促，仿佛急於證明自己的可信：「在！佛母當然是在裡面的！她老人家常年坐鎮小雷音寺，輕易不會離開！我……我敢用性命擔保！」
「你確定？」陸昭又問了一遍，語氣沒有絲毫變化，目光卻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劉海順的皮囊，直視他內心最深處的秘密。
劉海順被這目光看得心底發毛，硬著頭皮繼續點頭：「確定！千真萬確！這道門後面，就是佛母的……啊！」
他的話戛然而止，變成了一聲短促的驚叫。
因為陸昭動了。
不是揮刀，不是攻擊，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但這一步，卻帶著一股沉重的壓迫感，讓劉海順所有的辯解都堵在了喉嚨里。
陸昭看著他那雙因慌亂而四處亂轉的眼睛，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冰冷的嘲諷：「從我們剛踏進這土伯村，你就在跟我們演戲，演得倒是挺像那麼回事。」
劉海順的臉色，在陸昭一字一句的剖析中，瞬間僵住。
那原本因恐懼而蒼白的臉龐，如同被人狠狠抽去了所有血色，然後又迅速被一種驚慌、恐懼所取代。
他的眼神劇烈閃爍，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眼下把我們帶到這裡，帶到這扇門前。」
陸昭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出鞘的刀鋒，「你究竟，想幹什麼？！」
「我……我沒有……」劉海順下意識地後退，後背卻抵在了冰冷滑膩的石壁上，退無可退。
他猛地搖頭，還想做最後的掙扎：「我真的只是帶路，我……」
然而，他的辯解再也沒有機會說完。
在「我」字出口的瞬間，劉海順眼中最後一絲偽裝徹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不再試圖解釋，不再哀求，而是猛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扇巨大的生銅門狂奔而去！
同時，他那因極度恐懼而變調的嘶吼，在石廳中尖利炸開：
「佛母救——」
「我」字尚未出口。
刀光，已至。
苗刀在昏暗的光線下，只劃出了一道極淡的弧線。
快得仿佛只是錯覺。
劉海順狂奔的身軀，在慣性的作用下，又向前衝出了兩步。
然後，他那顆滿是驚駭與絕望表情的頭顱，才緩緩地從脖頸上滑落，「咕嚕嚕」地滾到了地上，最終停在生銅大門前不遠處，無神的雙眼正對著那扇門扉上扭曲的浮雕。
無頭的屍身搖晃了一下，「噗通」栽倒，溫熱的鮮血這才從斷頸處汩汩湧出，迅速在粗糙的地面上洇開一片暗紅。
整個過程，從劉海順暴起逃跑到身首異處，不過眨眼之間。
秦水廖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的表情。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仿佛早已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望向收刀而立的陸昭，聲音平靜地問道：
「接下來怎麼辦？」
陸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甩了甩刀鋒上並不存在的血珠，刀刃在符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他的目光落在劉海順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上，又緩緩抬起，重新投向那扇生銅巨門。
「方才我還不確定。」
陸昭嘴角微微一撇，勾勒出一個冰冷而篤定的弧度：「但這劉海順死前的行為，反而讓我確定了。」
「確定什麼？」秦水廖問。
「確定大黑佛母，確實在這道門的後面。」
陸昭的聲音斬釘截鐵，「他喊的是『佛母救』，而不是別的什麼。他在最後關頭，沖向的是這扇門，而不是別的出路。他在賭，賭門後的存在能救他，或者至少……能為他報仇。這恰恰說明，門後就是他最大的依仗。」
秦水廖眉頭微蹙，道：「可這很明顯是個陷阱，劉海順如此急切地將我們引來，甚至不惜以身為餌，門後必有埋伏，甚至是……請君入甕。」
「我知道。」陸昭的回答乾脆利落。
「知道你還……」秦水廖的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他看著陸昭，從對方眼中看到的不是莽撞，而是一種近乎淡漠的堅定。
「既為誅邪而來。」
陸昭反問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為何臨到門前，反而不入？」
秦水廖一時語塞。
是啊，他們千里迢迢從江市追到甸北，深入這土伯村，擒蟲妖，逼嚮導，所為的，不就是找到大黑佛母，誅滅此獠嗎？
如今，目標就在門後。
即便是陷阱，又如何？
急！劇情重大轉折！速看。
難道因為知道是陷阱，就轉身離開？那之前的種種艱險追尋，又算什麼？
陸昭沒有再等秦水廖的回答。
他單手持握那柄苗刀，刀尖斜指地面，邁開腳步，朝著那扇高達一丈有餘的生銅巨門，大步走去。
他的步伐沉穩，沒有絲毫猶豫，仿佛走向的不是什麼龍潭虎穴，邪佛巢穴，而只是一扇普通的門。
來到門前，停下。
他伸出左手，按在那布滿詭異浮雕的銅質門扉上。
沒有運起真氣，沒有施展蠻力，只是輕輕一推。
「嘎——吱——」
沉重至極的金屬摩擦聲，驟然在寂靜的石廳中響起。
那扇看起來厚重無比、仿佛與山體融為一體的生銅巨門，竟然……動了！
不是被陸昭的力量推開，而是仿佛門內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裡面同步用力拉動一般，門扉緩緩向內打開。
門縫漸寬。
一股混合了極致檀香、陳腐陰冷、以及某種甜膩腥氣的怪風，從門後洶湧而出，吹得陸昭額前的髮絲微微揚起。
眼前的場景讓秦水廖瞬間瞠目結舌。
……
這是一座無比寬闊的大殿！
殿頂高懸，隱沒在燭光之上的陰影中，看不清具體高度。
大殿之內，無數盞長明燈與蠟燭錯落分布，燭火搖曳不定，將整個空間映照得一片金碧輝煌，寶光流轉。
裊裊的煙氣從香爐中升起，在空中交織成奇異的紋路，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近乎實質的檀香氣，其間似乎還混雜著某種讓人心神恍惚的異香。
陣陣梵音在殿中迴蕩，似有無數僧眾在低聲誦經，聲音重重疊疊，莊嚴而宏大，直透耳膜，仿佛要洗滌來者的心神。
大殿兩側，密密麻麻地或立或坐著無數的「佛陀」與「菩薩」。
它們有的低眉垂目，寶相莊嚴；有的怒目圓睜，手持法器；有的拈花微笑，姿態各異。金身燦然，瓔珞披掛，在搖曳的燭光下反射著溫潤的光澤，一眼望去，竟真如西天佛國，諸佛匯聚，令人望之便心生敬畏，忍不住要頂禮膜拜。
她身披錦繡袈裟，頭戴寶冠，面容被一層朦朧的光暈籠罩，顯得溫潤而慈悲。
毫無疑問，此人便是此行的目標。
大黑佛母！
秦水廖直看得目瞪口呆，眼前這恢弘莊嚴、梵音繚繞的景象，與他想像中的邪祟魔窟反差太大，一時間竟有些恍惚失神。
陸昭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滿殿的「佛陀」、「菩薩」，看著寶相莊嚴，金光璀璨，梵音浩蕩，足以迷惑絕大多數人的眼睛與心靈。然而，在他的感知中，眼前的一切早已「爛」到了骨子裡。
那莊嚴的梵音深處，夾雜著如同蟲豸啃噬般的悉索聲與壓抑的嗚咽；那璀璨的金身之下，流動的不是佛光，而是陰冷且充滿怨念的邪氣；那濃郁的檀香與異香，掩蓋不住一股源自魂魄腐朽與血肉異變的甜腥味；甚至那些低眉垂目的「佛陀」面容，細看之下，嘴角似乎都凝固著一絲詭譎僵硬的弧度。
整個大殿，就像一具塗抹了厚厚金粉、披掛著華麗錦緞的腐朽屍骸，內里早已被掏空，塞滿了扭曲的邪物。
就在這時，高居蓮花寶座之上的大黑佛母，緩緩抬起了眼眸。
那層溫潤的光暈微微波動，露出了她那雙眼睛。
眸中原本似乎蘊含的慈悲之意，在看向下方闖入者的瞬間，悄然褪去，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與漠然，如同萬載寒潭。
一個威嚴、宏大、帶著重重回音的女聲，在大殿中隆隆響起，壓過了那連綿的梵音：
「汝乃何人，擅闖我小雷音寺！？」
聲音中仿佛蘊含著無形的力量，震得空氣嗡嗡作響，燭火為之劇烈搖曳。
陸昭懶得與這群裝模作樣的邪祟多費半句口舌。
他的目標從始至終只有一個。
「鏘！」
苗刀發出一聲清越的刀鳴，被他反手握住。
腳下地面轟然炸開一圈氣浪，他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又似出膛的炮彈，將速度提升到極致，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無視兩側那密密麻麻的「諸佛菩薩」，筆直地朝著高座之上的大黑佛母爆射而去！
刀鋒所指！
殺意凜然！
大黑佛母高居座上，臉上不見絲毫驚慌，甚至沒有動一下。
她只是用那雙冰冷的眸子，淡漠地注視著疾沖而來的陸昭，仿佛在看一隻撲火的飛蛾。
然而，就在陸昭衝過大殿中段，距離蓮座尚有十餘丈時——
「大膽！」
一聲如同洪鐘大呂般的爆喝，陡然在殿中炸響！
這喝聲與之前的梵音、佛母的問話都不同，充滿了金剛怒目般的剛猛與暴烈，震得人耳膜生疼，心神激盪。
喝聲未落，大殿一側，一尊原本呈怒目降魔之相的金身羅漢，周身金光猛然大盛！
那尊金身羅漢身形一晃，便從原地消失，帶起一股惡風。
再出現時，已如一座厚重的金山，結結實實地攔在了陸昭狂奔的路徑正前方，恰好擋住了他直取佛母的去路。
羅漢怒目圓睜，周身金光流轉，肌肉虬結，右手捏金剛拳印，左手豎掌如刀，一股沉重如山、剛猛無儔的威壓，混合著冰冷的邪異氣息，朝著陸昭迎面壓來！
面對這突兀攔截、威勢駭人的金身羅漢，陸昭眼中寒光一閃，前沖之勢非但沒有絲毫停滯，反而在瞬間又快了三分！
「滾開！」
低喝聲中，他手中苗刀迎著羅漢拍來的金剛拳印，毫無花哨地直劈而上！
沒有試探，沒有迂迴，就是最純粹暴力的硬碰硬！
「鐺——！！！」
刀鋒與拳印碰撞的剎那，竟爆發出洪鐘大呂般的巨響！
狂暴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轟然炸開，捲起地面塵埃，震得附近幾盞長明燈燭火劇烈搖曳，險些熄滅！
那羅漢拳印上的金光劇烈波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但它身軀只是微微一晃，竟真的硬抗下了這一刀！
其金身之堅固，力量之剛猛，果真是遠超尋常邪祟！
一擊不潰，羅漢左掌如刀，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斜劈陸昭脖頸！
招式簡練狠辣，儘是搏殺之術。
陸昭不閃不避，左手並指如劍，指尖誅邪真氣凝聚如實質，精準地點在羅漢掌刀腕部！
「噗！」
一聲悶響，羅漢掌刀軌跡被強行帶偏。與此同時，陸昭右手苗刀借著反震之力迴旋，刀光由劈轉撩，自下而上，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直取羅漢胸腹空門！
羅漢怒目圓睜，竟不防守，右拳再次捏印，轟向陸昭面門，竟是以傷換命的打法！
然而，陸昭的戰鬥經驗何其豐富？
他仿佛早已預料，腳下步伐詭秘一變，身形如鬼魅般側滑半步，間不容髮地讓過拳鋒，撩起的刀光去勢不變，反而因身位變化，更加刁鑽狠厲！
「嗤啦——！」
刀鋒毫無阻礙地切入那看似堅固的金身之中！
沒有鮮血，只有大蓬漆黑邪氣從破口處噴射而出！
羅漢的動作驟然僵住，拳印凝固在半空，怒目之中金光迅速黯淡、渙散。
陸昭抽刀，擰身，順勢一記橫掃！
「咔嚓！」
羅漢的頭顱帶著難以置信的凝固表情，高高飛起，划過一道弧線，「咚」地一聲砸在遠處一尊「菩薩」的蓮花座下。
無頭的金身晃了晃，轟然倒地，體表金光徹底熄滅，裂紋密布，迅速變得灰敗，變成了一堆破碎的泥胎。
從交手到斬殺，不過短短几個呼吸。
大殿之中，那莊嚴浩蕩的梵音，在這一刻，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停滯。
緊接著，一股冰冷刺骨的「注視感」，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瞬間將陸昭與秦水廖淹沒。
兩人霍然抬頭。
只見大殿兩側，那密密麻麻、或立或坐的無數「佛陀」與「菩薩」，此刻好似全都湊近了些！
它們緩緩地轉動著頭顱，將目光投向了場中央的陸昭。
那一張張寶相莊嚴、或慈悲或威嚴的金色面孔上，所有的慈悲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冰冷。
成千上萬道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帶著滔天的邪怨，死死地鎖定在陸昭身上。
被如此多恐怖存在同時「注視」，尋常修士只怕早已心神崩潰，肝膽俱裂。
陸昭卻只是緩緩站直身體，橫刀於身前，目光平靜地掃過這滿殿的「偽佛」，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無懼，亦無畏。
「擅殺護法，褻瀆我佛……」
蓮花寶座上，大黑佛母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帶絲毫情緒，卻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驟降。
「……當墮無間，永世沉淪。」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轟！」「轟！」……
大殿兩側，數十尊距離最近的「佛陀」、「菩薩」金身同時炸開璀璨金光，脫離了原有的蓮台寶座，如同金色隕星般，朝著陸昭與秦水廖轟然砸落！
有的捏智慧印，掌中佛光如瀑，熾烈焚燒；有的結降魔印，拳影如山，剛猛無儔；有的持法器虛影，或杵或劍，撕裂長空……剎那間，佛光、拳影、法器罡風，交織成一片毀滅性的羅網，鋪天蓋地，將兩人所在之處徹底籠罩！
「來得好！」
陸昭眼中戰意勃發，不退反進！
他深吸一口氣，精神瞬間沉入識海最深處。
那裡，一尊頂天立地、怒目圓睜的八臂明王法相，感應到外界的滔天邪氣與主人的凜然戰意，驟然睜開了雙眼！
「觀想……明王！」
現實之中，陸昭周身氣息轟然暴漲！
璀璨奪目的金色佛光，自他體內沖天而起，純淨、浩大、熾烈，帶著滌盪一切邪魔的煌煌神威！
金光迅速在他身後匯聚、凝聚，化作一尊高達丈余、寶相威嚴的八臂明王虛影！
那股鎮壓邪祟、誅滅妖魔的恐怖威壓，卻如同實質的山嶽，轟然降臨在這偽佛大殿之中！
「明王相？！」
蓮花寶座上，一直冷漠注視的大黑佛母，口中第一次發出了帶著一絲驚疑的低語。
而此刻，陸昭已與最先撲至的三尊「戰佛」悍然交手！
明王加持，他力量、速度、感知全面提升！
苗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金色與清光交織的閃電，刀光縱橫，與一尊持杵佛陀硬撼一擊，將其震退！
同時左拳裹挾明王偉力，與另一尊拳印佛陀對轟，氣浪炸開，雙方各退一步！
第三尊佛陀的劍罡已至腦後，陸昭身後明王一臂揮動降魔劍虛影，精準格擋！
「鐺鐺鐺！」
金鐵交鳴之聲如同暴雨，瞬間響徹大殿！以一敵三，陸昭竟絲毫不落下風，反而越戰越勇，明王金光所至，那些偽佛身上邪氣滋滋作響，不斷消融！
另一邊，秦水廖也陷入了圍攻。
兩尊面容慈悲、手拈蓮花的「菩薩」，一左一右夾擊而來，掌指間流淌的卻不是清淨佛力，而是帶著迷魂異香的邪光。
「邪魔外道，也配扮菩薩？！
」秦水廖怒斥一聲，腳下步罡踏斗，身形如游魚般從夾擊中閃出。
他左手一翻，那柄看似普通的木質量天尺已握在手中，尺身之上隱有玄奧符文流轉。右手並指如劍，豎於胸前，指尖飛速划過尺身特定刻度，口中念念有詞：
「北斗降魔，紫薇臨凡。煌煌天威，以尺引之……疾！」
口訣念畢的剎那，他豎起的劍指指尖，驟然迸發出一縷細如髮絲、卻璀璨耀眼到極致的紫色電芒！
那電芒雖小，卻散發出一種至高無上、執掌天罰的恐怖氣息，隱隱有星辰幻滅之象在其中流轉！
此時，一尊先前被陸昭震退、轉而撲向秦水廖的怒目「佛陀」，已咆哮著衝到近前，巨大的金色佛掌當頭拍下，勁風壓得人呼吸一窒！
秦水廖眼神銳利如劍，不閃不避，對著那尊撲來的佛陀，豎起的劍指朝著前方，輕描淡寫地一划。
「紫薇斬。」
「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一聲輕微到幾乎聽不見、如同利刃划過絲綢的聲響。
那道細小的紫色電芒，從秦水廖指尖脫出，在空中一閃而逝。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尊氣勢洶洶撲來的「佛陀」，保持著拍擊的姿勢，凝固在了秦水廖身前不足三尺之處。
下一秒。
一道筆直的、纖細的紫線，從它頭頂正中浮現，迅速蔓延而下，經過鼻樑、胸口、腰腹……
「噗——」
輕微的分離聲響起。
這尊金身燦然、邪氣森森的「佛陀」，竟被這道紫線，從頭到腳，整整齊齊地一分為二！
兩半軀體左右分開，切口平滑如鏡，斷面處沒有鮮血內臟，只有不斷逸散消融的邪氣與破碎的符文光點。
兩半殘軀晃了晃，隨即崩散成兩灘迅速蒸發消失的邪氣污漬。
一劍，斬偽佛！
秦水廖微微喘了口氣，指尖紫芒黯淡下去，顯然施展此術消耗不小。
但他眼神依舊明亮，持尺戒備，望向四周再次蠢蠢欲動的其他「偽佛」。
大殿之中，因這凌厲無比的一斬，出現了剎那的死寂。
高居蓮座的大黑佛母，冰冷的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了秦水廖身上。
而陸昭，在逼退三尊「戰佛」的圍攻後，也持刀而立，與秦水廖背對背，冷冷地望向那高高在上的邪佛本尊。
這小雷音寺內的第一輪碰撞，以兩尊偽佛、一尊羅漢的徹底湮滅，暫告段落。
短暫的死寂中，緊繃的氣氛並未緩解，反而因為高座上大黑佛母那愈發冰冷的目光，變得更加凝重、粘稠，仿佛空氣都凝固成了膠質。
背靠著背，秦水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陸昭沉穩的呼吸與心跳，這讓他略微安心，但目光掃過周圍那依舊密密麻麻的無數偽佛，再看向蓮花寶座上氣息深不可測的大黑佛母，一股沉重的壓力還是不可避免地襲上心頭。
他嘴唇微動，聲音被法力凝聚成線，混雜在殿內殘餘的氣流與檀香中，悄然送入陸昭耳內：
「陸昭，情況不妙。」
「這佛母不過區區幾日，竟是成了這般氣候。」
秦水廖的聲音依舊保持著冷靜，但那份憂心卻掩飾不住：「斬了一尊羅漢、兩尊偽佛，看似占了上風，實則未傷根本，這滿殿的邪祟，恐怕不下百數，個個都不弱，更別提上面那個正主……氣息連我都覺得心驚肉跳。單憑我們兩人，硬拼下去，恐怕……」
他頓了頓，沒有說出「死路一條」之類的話，但意思已然明了。
龍虎山真傳弟子絕非怯戰之輩，但審時度勢權衡利弊同樣是必修課。
眼前這陣仗，明顯超出了兩人所能應對的範疇。
陸昭依舊保持著橫刀戒備的姿態，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一張張冰冷凝視的偽佛面孔，最終落回蓮座之上那道模糊而威嚴的身影。
聽到秦水廖的傳音，他嘴角幾不可查地微微一挑。
「無妨。」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被強敵環伺的緊張，也沒有被秦水廖話語中萌生的退意所影響。
那是一種基於絕對底氣的平靜。
話音落下的同時，陸昭的心神，已然沉入了一片唯有他自己能看見的玄妙視界之中。
視界中央，一行字跡靜靜懸浮：
【討魔點】：5256
從得知大黑佛母的存在，從決定追查鬼母袋的因果那一刻起，陸昭就隱隱預感到，最終的對手絕非易與之輩。
因此，他刻意壓制了中途提升的衝動，將絕大部分討魔點都積存了下來。
為的，就是應對像眼前這樣的局面。
「存了這麼久……」
陸昭凝視著那個數字，心中一片清明冷冽：「不就是為了此刻麼？」
此時不用，更待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