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釘子
陸昭面色不變，心中卻已是瞭然。
繞來繞去，還是回到了那具李家村地下的「屍蛟」身上。
他身體微微後靠，椅背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手指在膝頭隨意敲了敲，做出一副漫不經心卻又帶著幾分兇悍的模樣，粗聲道：
「小青河裡的蛟龍屍？自然知曉。」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廟祝，眼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嘲弄與懷疑：
「不過，我聽說那玩意兒如今可不太安分，最近重新活了過來，每日陰氣最盛時，甚至會竄出河面，攪風攪雨，害人性命……怎麼？聽你這意思，你們難不成還想著，去收了那頭屍蛟？」
他故意將「收」字咬得重了些，語氣里的不信幾乎要滿溢出來。
廟祝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赧然的笑容，連連擺手：「道友言重了，言重了！那可是真蛟遺骸，即便失了生前靈智，化作半屍半鬼的凶物，其本質位格也非比尋常，除非是陰山大人、無生老母那等上古存在親自出手，否則……誰敢誇口說能收服此物？」
他話鋒一轉，雪白的瞳孔在昏暗的油燈光下閃爍著幽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蠱惑：
「不過，我們雖收服不了，但不代表別人不行！」
陸昭眉頭一挑，沒接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一旁的老道士也適時地露出了好奇的神色，身子微微前傾。
廟祝見勾起了二人的興趣，心中暗喜，繼續道：「我們有內部消息，一周之後，官方，也就是特調科那幫人，會組織一次大規模行動，目標就是鎮壓這頭日益狂暴的屍蛟！」
陸昭心中微微一震。
一周後特調科要動手？
就連他都全然不知。
這群邪派修士路子這麼野的嗎？
廟祝似乎很滿意陸昭臉上那一閃而逝的訝然，接著道：「當然，各位也無需擔心官方，據我們所知，特調科如今青黃不接，上頭那些真正有本事的老傢伙要麼隱退，要麼不知所蹤，底下根本找不出能正面鎮壓屍蛟的強人，不得已四處尋找遺留法脈傳承。」
他臉上露出一抹古怪的、混合著嘲弄與貪婪的笑容：
「聽說……他們想了個取巧的法子，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里，尋到了一個命格極硬、八字奇重，據說能扛得住蛟煞衝剋的人，打算以此人為『樁』，再輔以陣法外力，強行將那屍蛟釘回河底，強行將之鎮壓！」
命格極硬？八字奇重？
陸昭眼皮微微一跳，心中瞬間明鏡似的。
好傢夥……
他們口中那個「命格極硬之人」，十有八九，就是說自己的吧？
他面上不動聲色，甚至配合著露出了幾分「原來如此」的表情，心中卻已是念頭飛轉。
看來這官方特調科，也並非是鐵板一塊，內部早就被滲透得千瘡百孔了。
自己這個關鍵「工具人」都還不知道具體何時要下河，這幫躲在暗處的邪修，卻連行動計劃和時間都摸得一清二楚！
廟祝沒有察覺陸昭心中的波瀾，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提高：
「我們的計劃，便是在他們動手鎮壓防禦鬆懈的時刻……藉機出手，虎口奪食，一舉奪下那具屍蛟！」
此言一出，堂屋內安靜了一瞬。
連旁邊那個一直痴痴傻笑、仿佛對一切漠不關心的花白頭髮老人，空洞的眼神都似乎微微轉動了一下。
縮在角落啜泣的男童，也暫時忘了屁股疼，抬起紅腫的眼睛，眸子裡閃過一絲精光。
陸昭是真的被這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給驚到了。
是不是真該說這些邪派修士敢想敢幹？
他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甚至帶著點看傻子般的憐憫，粗聲道：「就憑……咱們這幾個？去特調科那麼多修士手裡搶東西？你莫不是還沒睡醒，在說夢話吧？」
他掰著手指頭，語氣誇張：「人家有備而來，人多勢眾，還有準備多日的陣法、法器、還有各種不知名的熱武器，咱們呢？滿打滿算……」
他目光掃過廟祝、男童、痴傻老人，最後落在老道士身上：「……五個？去虎口奪食？怕是給人家塞牙縫都不夠！」
廟祝似乎早就料到陸昭會有此疑慮，臉上不但沒有不悅，反而露出了成竹在胸的笑容。
「道友的顧忌，我等自然明白，若只憑眼下幾人，自然是螳臂當車。」
他微微挺直了些佝僂的背，聲音裡帶著一種自得：「但道友有所不知，我們在特調科內部……安插的人手，可不止一兩個，關鍵時刻，他們會配合我們，讓特調科出些大亂子。」
他頓了頓，繼續加碼，語氣充滿了對「陰山大人」的敬畏與信心：
「此外，陰山大人神通廣大，此番為謀屍蛟，早已暗中聯絡了各方隱修同道，其中不乏實力強橫之輩，屆時一同出手，必是足以讓特調科焦頭爛額，無暇他顧！」
「陰山大人有言在先！」
廟祝看著眾人，聲音充滿了誘惑：「若當真能取得蛟龍屍，大人絕不吝賞賜！參與此事者，皆可分享蛟屍精粹，或得大人傳法，絕不會讓諸位道友空手而歸！」
見陸昭似乎仍在沉吟，廟祝又拋出了一個極具煽動性的理由，語氣也變得激昂了幾分：
「道友，自這靈氣復甦以來，特調科仗著官方身份，對我等修士打壓何其嚴厲？動輒追捕剿殺，視我等如草芥妖魔！此次行動，若能成功從他們手中奪走蛟屍，不僅利益巨大，更是狠狠打了特調科的臉面！足以壯我輩修士聲威，叫他們知曉，這天下，並非他們說了算！我等……也絕非任人揉捏的泥偶！」
「壯大聲威……打擊特調科……」
陸昭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臉上原本的疑慮和嘲諷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熾熱起來的光芒。
他猛地一拍大腿，發出「啪」的一聲響，把旁邊憂心仲仲的老道士都嚇了一跳。
老道士看著他的表演，眼底帶著幾分古怪。
「好！」
陸昭低喝一聲，眼中精光四射，之前那副莽直模樣下，仿佛有一股壓抑的兇悍與貪婪被徹底點燃。
「他奶奶的！早就看那幫鼻孔朝天的傢伙不順眼了！天天這個不許，那個違規，真當天地是他們家開的？」
他喘了口粗氣，像是被廟祝的話語徹底打動，臉上湧現出興奮的潮紅：
「干！這事……聽著就帶勁！劫官家的胡，打官家的臉，還能撈天大的好處！這才是我輩修士該幹的事！縮頭縮尾，算什麼本事？」
他看向廟祝，眼神熱切：「具體怎麼幹？什麼時候？在哪兒碰頭？需要咱們做什麼？你儘管說！為了老母大業，也為了給咱們修士掙口氣，這票……我們白蓮教，跟了！」
看著陸昭那副兩眼放光摩拳擦掌的激動模樣，廟祝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臉上不由露出了一抹滿意的笑容。
果然，這等莽直兇悍、實力強橫卻又頭腦簡單的打手，最是容易被「大義」和「利益」所煽動。
接下來，幾方針對後面的行動，進行了更為具體的商議。
直至天邊翻起了魚肚白，眾人才紛紛從屋裡走了出來，各自離去。
***
陸昭與老道士則循著來路，往山下走去。
山林間的晨霧很濃，濕漉漉地掛在枝葉上，打濕了褲腳。
四周寂靜，只有兩人踩在腐殖層上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早醒鳥雀的零星啼鳴。
走出一段距離，確認四周再無旁人後，老道士臉上那副高深莫測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去，眉頭緊緊皺起，浮上了一抹化不開的愁容。
他湊到陸昭身邊，將聲音壓得極低，語氣里充滿了擔憂：
「陸小哥……這事兒，聽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那廟祝說得天花亂墜，但歸根結底，是要跟特調科正面硬碰硬啊！看他們有恃無恐的樣子，咱們……要不要想辦法，給特調科那邊遞個信兒？也好讓他們有個防備。」
陸昭正低頭看著腳下濕滑的山路，聞言，頭也不抬地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遞信兒？老李，你剛才在屋裡是打盹兒了，還是耳朵塞驢毛了？」
他停下腳步，轉過頭，盯著老道士，眼神裡帶著看傻子般的無奈：
「那瞎子廟祝說得清清楚楚，特調科裡頭早就被他們插滿了釘子！咱們現在去遞信兒，跟舉著喇叭喊『這裡有內鬼』有什麼區別？到時候打草驚蛇了怎麼辦？」
老道士被他說得一滯，臉上的憂慮之色更濃，搓著手道：「我也知道這理兒……可我就是心裡頭不踏實，你是沒瞧見那廟祝說起計劃時，那副十拿九穩的架勢！他們準備得太充分了，連特調科動手的具體時間都摸得一清二楚……我是怕特調科那邊，這回真要陰溝裡翻船，吃個大虧啊！」
陸昭聽了，卻是微微咧開嘴，好似全然沒心沒肺般。
「怕什麼？」
他拍了拍老道士瘦削的肩膀：「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頂著，特調科經營這麼多年，真當是紙糊的？再說了，就算真塌了……怎麼也砸不到你頭上，真要砸下來，也有我這樣的『高個子』先扛著。」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老道士張了張嘴，想要解釋自己並非只顧自身安危，話說到一半卻被陸昭揮手打斷了。
只見陸昭臉上的懶散笑容收了起來，眼神變得認真了些，低聲道：
「現在不是擔心特調科的時候，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這群邪祟的底細摸清楚。」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思索的光芒：
「老道士，你在江湖上混得久，路子廣，三教九流的朋友應該認識不少，回去之後，幫我悄悄打聽一件事……」
「你幫我打聽一下，這『陰山大人』『山婆婆』……到底是什麼來路的邪祟？」
老道士聞言，神色一凜，立刻明白了陸昭的用意。
這是在為接下來的戰鬥，提前摸清對手的底細！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那點愁容被一種慣走江湖的機警所取代：
「好！這事包在我身上，我回去就找幾個信得過的老關係，仔細問一問，這些邪祟既然打著上古存在至今的名頭，那肯定有人知道！」
「嗯。」陸昭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二人便繼續朝山下走。
一路無話，抵達山腳後，兩人便分道揚鑣。
陸昭回到了家甚至懶得洗漱，只是脫掉沾著夜露和山林泥土的外衣，隨手扔在椅子上，然後走到床邊，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幾乎在身體接觸到床板的瞬間，眼皮便沉沉地合上了。
下一秒，均勻而深長的呼吸聲，便在寂靜的房間裡響了起來。
***
不知睡了多久，一陣濃烈而誘人的香氣，蠻橫地鑽進了陸昭的鼻腔。
辛辣、鮮香，混合著芝麻醬和花椒油的霸道氣味，在空氣中瀰漫。
「好香！」
陸昭下意識地嗅了嗅鼻子，眼皮顫動幾下，猛地睜開了眼睛。
臥室門沒關嚴，客廳里傳來吸溜吸溜的進食聲，伴隨著電視裡低低的新聞播報。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老舊的白熾燈，嘟囔了一句：「天天嘴上念叨著減肥減肥，結果又偷偷打包麻辣燙回家……女人啊。」
睡意被這香氣和聲音驅散了大半。
陸昭懶洋洋地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眉頭微皺。
昨晚雖然用《千手觀》抵擋住了哭喪棒的拘魂術，但很顯然自己的精神也有些受傷，休息了大半天，腦子仍然有點昏沉沉的感覺。
他趿拉著拖鞋，晃晃悠悠起身，準備去廚房找點水喝。
經過客廳那張兼做餐桌的舊茶几時，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桌面。
一包牛皮紙檔案袋，靜靜地躺在那裡。
袋子很厚，側面用細繩纏繞封口，袋子邊緣有些磨損，顯然被反覆翻閱過。
「又碰到什麼棘手的案子了？」
陸昭心中冒出了幾分好奇。
他非常清楚江寒衣的習慣。
這位特調科的冷麵組長，只有遇到那些毫無頭緒的案子時，才會把相關檔案帶回家，一個人在深夜的燈光下反覆琢磨。
客廳里，江寒衣正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份紅油鮮亮的麻辣燙。
她穿著一身寬鬆的灰色家居服，長發隨意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頸，她對著面前的麻辣燙大快朵頤，眼神則落在電視新聞上，似乎並未注意到陸昭出來。
見江寒衣沒有關注自己，陸昭伸出手，朝著那包檔案袋摸去。
指尖才剛剛觸碰到粗糙的牛皮紙表面。
「哼。」
一聲仿佛帶著冰碴子的冷哼，陡然從沙發方向傳來。
陸昭頓覺整個客廳的溫度似乎都驟降了幾度，一股無形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他動作一僵，非常自然且絲滑地改變了手勢方向，轉為在檔案袋旁邊虛拍了兩下，仿佛只是在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乖乖地將手收了回來。
然後他十分機智地轉過身，臉上已經擠出了一縷諂媚的笑容，對著沙發上的江寒衣打招呼：
「喲，寒衣，早上好啊！今天沒去上班？」
江寒衣緩緩轉過頭，一雙眸子看向他，眼神里沒什麼溫度。
她面無表情地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漬，聲音平靜。
「不早了。」
她頓了頓，視線掃過窗外將將暗下的天色。
「已經要晚上了。」
「現在，交代一下吧，昨晚又去了哪裡？」
陸昭臉上的笑容陡然僵住。
繞來繞去，還是回到了那具李家村地下的「屍蛟」身上。
他身體微微後靠，椅背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手指在膝頭隨意敲了敲，做出一副漫不經心卻又帶著幾分兇悍的模樣，粗聲道：
「小青河裡的蛟龍屍？自然知曉。」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廟祝，眼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嘲弄與懷疑：
「不過，我聽說那玩意兒如今可不太安分，最近重新活了過來，每日陰氣最盛時，甚至會竄出河面，攪風攪雨，害人性命……怎麼？聽你這意思，你們難不成還想著，去收了那頭屍蛟？」
他故意將「收」字咬得重了些，語氣里的不信幾乎要滿溢出來。
廟祝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赧然的笑容，連連擺手：「道友言重了，言重了！那可是真蛟遺骸，即便失了生前靈智，化作半屍半鬼的凶物，其本質位格也非比尋常，除非是陰山大人、無生老母那等上古存在親自出手，否則……誰敢誇口說能收服此物？」
他話鋒一轉，雪白的瞳孔在昏暗的油燈光下閃爍著幽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蠱惑：
「不過，我們雖收服不了，但不代表別人不行！」
陸昭眉頭一挑，沒接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一旁的老道士也適時地露出了好奇的神色，身子微微前傾。
廟祝見勾起了二人的興趣，心中暗喜，繼續道：「我們有內部消息，一周之後，官方，也就是特調科那幫人，會組織一次大規模行動，目標就是鎮壓這頭日益狂暴的屍蛟！」
陸昭心中微微一震。
一周後特調科要動手？
就連他都全然不知。
這群邪派修士路子這麼野的嗎？
廟祝似乎很滿意陸昭臉上那一閃而逝的訝然，接著道：「當然，各位也無需擔心官方，據我們所知，特調科如今青黃不接，上頭那些真正有本事的老傢伙要麼隱退，要麼不知所蹤，底下根本找不出能正面鎮壓屍蛟的強人，不得已四處尋找遺留法脈傳承。」
他臉上露出一抹古怪的、混合著嘲弄與貪婪的笑容：
「聽說……他們想了個取巧的法子，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里，尋到了一個命格極硬、八字奇重，據說能扛得住蛟煞衝剋的人，打算以此人為『樁』，再輔以陣法外力，強行將那屍蛟釘回河底，強行將之鎮壓！」
命格極硬？八字奇重？
陸昭眼皮微微一跳，心中瞬間明鏡似的。
好傢夥……
他們口中那個「命格極硬之人」，十有八九，就是說自己的吧？
他面上不動聲色，甚至配合著露出了幾分「原來如此」的表情，心中卻已是念頭飛轉。
看來這官方特調科，也並非是鐵板一塊，內部早就被滲透得千瘡百孔了。
自己這個關鍵「工具人」都還不知道具體何時要下河，這幫躲在暗處的邪修，卻連行動計劃和時間都摸得一清二楚！
廟祝沒有察覺陸昭心中的波瀾，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提高：
「我們的計劃，便是在他們動手鎮壓防禦鬆懈的時刻……藉機出手，虎口奪食，一舉奪下那具屍蛟！」
此言一出，堂屋內安靜了一瞬。
連旁邊那個一直痴痴傻笑、仿佛對一切漠不關心的花白頭髮老人，空洞的眼神都似乎微微轉動了一下。
縮在角落啜泣的男童，也暫時忘了屁股疼，抬起紅腫的眼睛，眸子裡閃過一絲精光。
陸昭是真的被這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給驚到了。
是不是真該說這些邪派修士敢想敢幹？
他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甚至帶著點看傻子般的憐憫，粗聲道：「就憑……咱們這幾個？去特調科那麼多修士手裡搶東西？你莫不是還沒睡醒，在說夢話吧？」
他掰著手指頭，語氣誇張：「人家有備而來，人多勢眾，還有準備多日的陣法、法器、還有各種不知名的熱武器，咱們呢？滿打滿算……」
他目光掃過廟祝、男童、痴傻老人，最後落在老道士身上：「……五個？去虎口奪食？怕是給人家塞牙縫都不夠！」
廟祝似乎早就料到陸昭會有此疑慮，臉上不但沒有不悅，反而露出了成竹在胸的笑容。
「道友的顧忌，我等自然明白，若只憑眼下幾人，自然是螳臂當車。」
他微微挺直了些佝僂的背，聲音裡帶著一種自得：「但道友有所不知，我們在特調科內部……安插的人手，可不止一兩個，關鍵時刻，他們會配合我們，讓特調科出些大亂子。」
他頓了頓，繼續加碼，語氣充滿了對「陰山大人」的敬畏與信心：
「此外，陰山大人神通廣大，此番為謀屍蛟，早已暗中聯絡了各方隱修同道，其中不乏實力強橫之輩，屆時一同出手，必是足以讓特調科焦頭爛額，無暇他顧！」
「陰山大人有言在先！」
廟祝看著眾人，聲音充滿了誘惑：「若當真能取得蛟龍屍，大人絕不吝賞賜！參與此事者，皆可分享蛟屍精粹，或得大人傳法，絕不會讓諸位道友空手而歸！」
見陸昭似乎仍在沉吟，廟祝又拋出了一個極具煽動性的理由，語氣也變得激昂了幾分：
「道友，自這靈氣復甦以來，特調科仗著官方身份，對我等修士打壓何其嚴厲？動輒追捕剿殺，視我等如草芥妖魔！此次行動，若能成功從他們手中奪走蛟屍，不僅利益巨大，更是狠狠打了特調科的臉面！足以壯我輩修士聲威，叫他們知曉，這天下，並非他們說了算！我等……也絕非任人揉捏的泥偶！」
「壯大聲威……打擊特調科……」
陸昭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臉上原本的疑慮和嘲諷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熾熱起來的光芒。
他猛地一拍大腿，發出「啪」的一聲響，把旁邊憂心仲仲的老道士都嚇了一跳。
老道士看著他的表演，眼底帶著幾分古怪。
「好！」
陸昭低喝一聲，眼中精光四射，之前那副莽直模樣下，仿佛有一股壓抑的兇悍與貪婪被徹底點燃。
「他奶奶的！早就看那幫鼻孔朝天的傢伙不順眼了！天天這個不許，那個違規，真當天地是他們家開的？」
他喘了口粗氣，像是被廟祝的話語徹底打動，臉上湧現出興奮的潮紅：
「干！這事……聽著就帶勁！劫官家的胡，打官家的臉，還能撈天大的好處！這才是我輩修士該幹的事！縮頭縮尾，算什麼本事？」
他看向廟祝，眼神熱切：「具體怎麼幹？什麼時候？在哪兒碰頭？需要咱們做什麼？你儘管說！為了老母大業，也為了給咱們修士掙口氣，這票……我們白蓮教，跟了！」
看著陸昭那副兩眼放光摩拳擦掌的激動模樣，廟祝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臉上不由露出了一抹滿意的笑容。
果然，這等莽直兇悍、實力強橫卻又頭腦簡單的打手，最是容易被「大義」和「利益」所煽動。
接下來，幾方針對後面的行動，進行了更為具體的商議。
直至天邊翻起了魚肚白，眾人才紛紛從屋裡走了出來，各自離去。
***
陸昭與老道士則循著來路，往山下走去。
山林間的晨霧很濃，濕漉漉地掛在枝葉上，打濕了褲腳。
四周寂靜，只有兩人踩在腐殖層上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早醒鳥雀的零星啼鳴。
走出一段距離，確認四周再無旁人後，老道士臉上那副高深莫測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去，眉頭緊緊皺起，浮上了一抹化不開的愁容。
他湊到陸昭身邊，將聲音壓得極低，語氣里充滿了擔憂：
「陸小哥……這事兒，聽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那廟祝說得天花亂墜，但歸根結底，是要跟特調科正面硬碰硬啊！看他們有恃無恐的樣子，咱們……要不要想辦法，給特調科那邊遞個信兒？也好讓他們有個防備。」
陸昭正低頭看著腳下濕滑的山路，聞言，頭也不抬地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遞信兒？老李，你剛才在屋裡是打盹兒了，還是耳朵塞驢毛了？」
他停下腳步，轉過頭，盯著老道士，眼神裡帶著看傻子般的無奈：
「那瞎子廟祝說得清清楚楚，特調科裡頭早就被他們插滿了釘子！咱們現在去遞信兒，跟舉著喇叭喊『這裡有內鬼』有什麼區別？到時候打草驚蛇了怎麼辦？」
老道士被他說得一滯，臉上的憂慮之色更濃，搓著手道：「我也知道這理兒……可我就是心裡頭不踏實，你是沒瞧見那廟祝說起計劃時，那副十拿九穩的架勢！他們準備得太充分了，連特調科動手的具體時間都摸得一清二楚……我是怕特調科那邊，這回真要陰溝裡翻船，吃個大虧啊！」
陸昭聽了，卻是微微咧開嘴，好似全然沒心沒肺般。
「怕什麼？」
他拍了拍老道士瘦削的肩膀：「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頂著，特調科經營這麼多年，真當是紙糊的？再說了，就算真塌了……怎麼也砸不到你頭上，真要砸下來，也有我這樣的『高個子』先扛著。」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老道士張了張嘴，想要解釋自己並非只顧自身安危，話說到一半卻被陸昭揮手打斷了。
只見陸昭臉上的懶散笑容收了起來，眼神變得認真了些，低聲道：
「現在不是擔心特調科的時候，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這群邪祟的底細摸清楚。」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思索的光芒：
「老道士，你在江湖上混得久，路子廣，三教九流的朋友應該認識不少，回去之後，幫我悄悄打聽一件事……」
「你幫我打聽一下，這『陰山大人』『山婆婆』……到底是什麼來路的邪祟？」
老道士聞言，神色一凜，立刻明白了陸昭的用意。
這是在為接下來的戰鬥，提前摸清對手的底細！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那點愁容被一種慣走江湖的機警所取代：
「好！這事包在我身上，我回去就找幾個信得過的老關係，仔細問一問，這些邪祟既然打著上古存在至今的名頭，那肯定有人知道！」
「嗯。」陸昭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二人便繼續朝山下走。
一路無話，抵達山腳後，兩人便分道揚鑣。
陸昭回到了家甚至懶得洗漱，只是脫掉沾著夜露和山林泥土的外衣，隨手扔在椅子上，然後走到床邊，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幾乎在身體接觸到床板的瞬間，眼皮便沉沉地合上了。
下一秒，均勻而深長的呼吸聲，便在寂靜的房間裡響了起來。
***
不知睡了多久，一陣濃烈而誘人的香氣，蠻橫地鑽進了陸昭的鼻腔。
辛辣、鮮香，混合著芝麻醬和花椒油的霸道氣味，在空氣中瀰漫。
「好香！」
陸昭下意識地嗅了嗅鼻子，眼皮顫動幾下，猛地睜開了眼睛。
臥室門沒關嚴，客廳里傳來吸溜吸溜的進食聲，伴隨著電視裡低低的新聞播報。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老舊的白熾燈，嘟囔了一句：「天天嘴上念叨著減肥減肥，結果又偷偷打包麻辣燙回家……女人啊。」
睡意被這香氣和聲音驅散了大半。
陸昭懶洋洋地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眉頭微皺。
昨晚雖然用《千手觀》抵擋住了哭喪棒的拘魂術，但很顯然自己的精神也有些受傷，休息了大半天，腦子仍然有點昏沉沉的感覺。
他趿拉著拖鞋，晃晃悠悠起身，準備去廚房找點水喝。
經過客廳那張兼做餐桌的舊茶几時，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桌面。
一包牛皮紙檔案袋，靜靜地躺在那裡。
袋子很厚，側面用細繩纏繞封口，袋子邊緣有些磨損，顯然被反覆翻閱過。
「又碰到什麼棘手的案子了？」
陸昭心中冒出了幾分好奇。
他非常清楚江寒衣的習慣。
這位特調科的冷麵組長，只有遇到那些毫無頭緒的案子時，才會把相關檔案帶回家，一個人在深夜的燈光下反覆琢磨。
客廳里，江寒衣正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份紅油鮮亮的麻辣燙。
她穿著一身寬鬆的灰色家居服，長發隨意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頸，她對著面前的麻辣燙大快朵頤，眼神則落在電視新聞上，似乎並未注意到陸昭出來。
見江寒衣沒有關注自己，陸昭伸出手，朝著那包檔案袋摸去。
指尖才剛剛觸碰到粗糙的牛皮紙表面。
「哼。」
一聲仿佛帶著冰碴子的冷哼，陡然從沙發方向傳來。
陸昭頓覺整個客廳的溫度似乎都驟降了幾度，一股無形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他動作一僵，非常自然且絲滑地改變了手勢方向，轉為在檔案袋旁邊虛拍了兩下，仿佛只是在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乖乖地將手收了回來。
然後他十分機智地轉過身，臉上已經擠出了一縷諂媚的笑容，對著沙發上的江寒衣打招呼：
「喲，寒衣，早上好啊！今天沒去上班？」
江寒衣緩緩轉過頭，一雙眸子看向他，眼神里沒什麼溫度。
她面無表情地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漬，聲音平靜。
「不早了。」
她頓了頓，視線掃過窗外將將暗下的天色。
「已經要晚上了。」
「現在，交代一下吧，昨晚又去了哪裡？」
陸昭臉上的笑容陡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