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白蓮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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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變化與領悟,都在短短几個呼吸間完成。

  外在看來,陸昭只是沉默地趕著山路,眼神比剛才更加幽深難測。

  唯有旁邊跟著的老道士,隱約感覺身側的陸小哥似乎有哪裡不一樣了。

  具體說不上來,但那股隱約透出的、沉靜如淵又隱含鋒銳的氣息,讓他下意識地閉緊了嘴巴,連腳步都放輕了些。

  陸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氣息綿長,在這陰冷的山風中竟凝成一道淡淡的白線,許久方散。

  ***

  山勢漸高,林木愈發茂密陰森。

  粗大的樹幹扭曲盤結,枝葉交織,將本就陰沉的天光遮蔽得所剩無幾,使得林間如同提前進入了夜晚。

  腳下是厚厚的腐殖層,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細微的咯吱聲,混雜著遠處不知名鳥獸的零星啼鳴,更添幾分荒僻與寂寥。

  老道士跟在陸昭身後,跟著陸昭的步伐,很快便覺得有些氣喘。

  兩人一路向上,途中並未遇到任何人煙。這座後山顯然罕有人至,連條像樣的路徑都沒有,只有野獸踩出的痕跡。

  天色,就在這沉默的趕路中,不知不覺地暗了下來。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被厚重的雲層和山林吞噬,天地間被一片昏沉的暮色所籠罩。

  林間的光線迅速黯淡,陰影從各個角落蔓延開來,仿佛有無數看不見的東西正在甦醒。

  「這都走到快到山頂了,連個鬼影子都沒看到……」

  老道士一邊喘著氣,一邊四下張望,臉上露出困惑之色:「那廟祝和什麼使者會面,總得有個地方吧?荒山野嶺的,難不成蹲在樹上談?」

  陸昭眼睛一亮,他忽然停下了腳步,在原地站定,雙目微微閉合。

  就在他閉目的剎那——

  一陣微風輕輕拂過。

  一種無形的波動,以他為中心,迅速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這是強化了整整五次,已然達到尋常人難以企及高度的精神力量!

  陸昭的感知如同水銀瀉地,又似一張無形的大網,瞬間鋪開,將整座山頭籠罩在內!

  山石的輪廓,林木的脈絡,地下蟲蟻的蠕動,夜鳥歸巢的撲翅……方圓數百丈內的一切有形之物,都以一種模糊的方式,映照在他的感知中。

  然而,在這片相對自然的反饋中,幾縷格格不入的氣息,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顯得格外刺眼。

  陰冷。

  晦澀。

  帶著一種刻意收斂卻依舊掩藏不住的污穢。

  它們盤踞在一個地方,並不移動,卻隱隱交織纏繞,形成一小片令人不適的氣場。

  找到了!

  陸昭猛地睜開了眼睛!

  「在那邊!」

  他匆匆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哎!小哥等等我!」

  老道士剛剛緩了一口氣,拼了老命邁開腿,跟在陸昭的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在愈發濃重的夜色中疾行。

  當最後一絲天光被大地吞沒,真正的黑夜降臨之時,身旁密集樹林忽然到了盡頭。

  一片相對開闊的山間平地出現在眼前。

  這裡的土地並非山間常見的黑褐腐殖土,而是呈現一種暗沉污濁的赤紅色,仿佛被鮮血反覆浸染、又經歲月風乾後的顏色。

  更詭異的是,這片赤土之上寸草不生,與周圍茂密陰森的山林形成了鮮明而突兀的對比,光禿禿地裸露在夜色下,死寂一片。

  平地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院子。

  這院子看著尋常,用磚石混著水泥修築而成。

  然而陸昭怎麼瞧著,都覺得這院子極為礙眼。

  怎麼瞧都覺得這院子與周圍的山林環境格格不入般。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過去,都讓人心裡頭髮毛,脊背發涼,仿佛那不是一座建築,而是一頭匍匐在黑暗裡、正在靜靜等待著獵物自己送上門的龐然巨獸。

  「嘶……」

  跟在陸昭身後衝出樹林的老道士,第一眼看到這座院子,便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腳步也頓住了。


  他先是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趕路趕花了眼。

  待確認那院子真真切切地矗立在眼前後,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無比凝重。

  右手迅速抬起,拇指在其他四指的指節上飛快地掐算起來,嘴唇無聲地翕動著,仿佛在默念著什麼口訣。

  越掐算,他的眉頭皺得越緊,幾乎擰成了一個疙瘩。

  老道士忽然蹲下身,從地上挖出一小捧赤紅色的泥土,湊到鼻尖仔細嗅了嗅。

  這一嗅,他的臉色頓時變得更加難看,連嘴唇都有些發白。

  他抬起頭,對陸昭小聲解釋道:「這裡不對勁……這赤土,這地氣……這他娘的是養屍地!屍氣已經入土七寸,深滲其中,說明所養之屍已相當不俗,起碼……不差於上次咱們在李家村遇到的鬼將軍!」

  他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院子,眼中忌憚之色更濃:「那個廟祝……恐怕不止是那勞什子『陰山大人』的信眾,還他媽會點邪門的養屍法!」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又看向陸昭,聲音裡帶著詢問:「陸小哥,接下來咱們應該怎麼辦?直接闖進去打殺了嗎?這次的點子有點扎手啊!」

  陸昭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反問道:「你難道不想知道,他們在這裡偷偷摸摸,談的是什麼嗎?」

  老道士一愣,隨即眼睛一亮,頓時來了興趣。

  兩個不同的邪祟勢力,在這荒山野嶺、養屍絕地里秘密碰面,用屁股想都知道,肯定沒憋什麼好屁!

  但他隨即又有些惆悵:「想是想……可是他們肯定不會告訴咱們啊?難道還跟之前在廟裡那樣,抓起來拷問?」

  陸昭微微一笑,道:「凡事動動腦子,等下我來說,你隨機應變,配合著點。」

  老道士懵懵懂懂,不知道陸昭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但以他這麼多年走江湖、招搖撞騙練出來的功力,自覺隨機應變兜個場子還是沒問題的,於是點了點頭,應道:「成,我聽你的。」

  見老道士應下,陸昭不再多言,轉身便大步朝著那座院子的黑漆大門走去。

  砰!砰!砰!

  他毫不客氣,抬手就用力敲響了厚重的門板。沉悶的響聲在死寂的赤土平地上迴蕩,卻絲毫驚不起任何蟲鳴鳥叫。

  院子裡一片寂靜,沒有半點回應。

  陸昭皺了皺眉,顯得有些不耐煩,再次抬手,更加用力地敲了下去。

  又過了片刻,就在陸昭幾乎要抬腳踹門的時候——

  「吱呀……」

  一聲輕微而乾澀的摩擦聲響起。

  那兩扇深黑色的厚重木門,緩緩從裡面被拉開了一道縫隙。

  一張布滿深深皺紋的老臉,從門縫裡探了出來。

  門內沒有開燈,漆黑一片。陸昭手機光打上去,照出那張臉蒼白如紙,陰惻惻的滲人。

  而在這老臉之上,那雙目瞳孔竟是詭異的雪白色,混濁無光,直勾勾地盯著門外的不速之客。

  瞎子……老人……

  此人應該就是青面惡鬼口中的廟祝了!

  陸昭怡然不懼,迎著那對雪白的瞳孔,眼睛一瞪,粗著嗓子,惡狠狠地開口問道:

  「你就是陰山大人的人?」

  那廟祝見陸昭這般兇惡姿態,也是一愣,雪白的瞳孔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他並未回應,只是沙啞著聲音,帶著警惕問道:「你是何人?為何深夜到此?」

  陸昭根本懶得回答他的問題,大刺刺地一揮手,手臂看似隨意地向前一推。

  廟祝下意識地想要阻攔,手臂剛抬起,就感到一股難以抗拒的巨力傳來。

  「吱——嘎!」

  厚重的木門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被硬生生推開了更大的縫隙,門後的陰影徹底暴露在陸昭的手電光下。

  廟祝被這股力量震得後退了小半步,心下忌憚,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他雪白的瞳孔死死盯著陸昭,卻見這莽漢好似根本不在意他的反應,只是探身往裡,目光如電般掃向幽深漆黑的院子深處,隨即粗聲粗氣地問道:

  「人都來齊了嗎?」

  此言一出,廟祝臉色驟然一沉,佝僂的身子瞬間緊繃,周身隱約有陰冷的氣息開始流轉。


  氣氛陡然變得劍拔弩張!

  一旁的老道士心頭一跳,暗道不好。

  這陸小哥,怎麼一上來就問這麼直接?這不是逼著人家翻臉動手嗎?

  然而,就在這緊張關頭,陸昭那張故作兇惡的臉上,肌肉忽然一松,硬生生擠出了一縷看似憨直、實則更顯兇悍的微笑。

  「我代我家主人前來。」

  他聲音壓低了些,卻依舊帶著那股蠻橫的勁兒:「你們在這兒談的事兒,我家主人……也想插上一腳。」

  廟祝聞言,整個人都呆住了,額頭剛剛沁出的冷汗也不冒了。

  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

  這是哪裡冒出來的愣頭青?

  莽莽撞撞,力大無窮,開口就是「代主人前來」……差點以為是有修士察覺蹤跡,打上門來了!

  原來是個不知深淺、替主子跑腿的蠢貨?

  他臉色瞬間從警惕轉為冰冷,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雪白的瞳孔盯著陸昭:「你家主人?是哪尊人物?報上名來。」

  陸昭挺了挺胸,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朗聲道:「無生老母,真空家鄉!」

  「白蓮教?!」廟祝臉色一變,驚疑出聲。

  要知道白蓮教可是真正的一方大教,所供奉的無生老母更是真正的神明!

  這次,不僅是廟祝驚住了,連旁邊正準備隨時出手幫腔的老道士也愣了一下,隨即恍然。

  原來如此!

  小哥這是要假冒身份,混進這些邪祟的圈子裡當臥底,套取情報!

  這膽子……也太肥了點!

  就在廟祝驚疑不定、心中飛快權衡之際,陸昭微微側身,將老道士顯了出來。

  老道士瞬間會意,臉上那點錯愕早已收起,換上了一副帶著幾分歉然的笑容,上前一步,對著廟祝拱了拱手,語氣和緩道:「這位道友,莫要動怒,莫要動怒。我這教友年輕氣盛,行事是莽撞衝動了些,若有得罪之處,還望海涵。實在是……此事關乎老母大業,我等奉命而來,不敢有絲毫懈怠,心中急切,失了分寸。」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對方台階下,又點明了「奉命而來」、「關乎大業」,將陸昭的莽撞合理化為了忠心急切。

  廟祝聽了這話,臉色果然略微緩和了一些,但眼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消散。

  他沉默片刻,雪白的瞳孔在老道士和陸昭身上來回掃了幾遍,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帶著警惕。

  「此事極其隱秘,老母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老道士聞言,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赧然之色,有些無奈,他壓低聲音,推心置腹般道:「實不相瞞,老母並未與我二人言明其中具體緣由,只命我等來此,極力參與此事。」

  廟祝聞言,沉默了下來,心思卻飛快運轉起來。

  眼前這兩個自稱白蓮教教徒,來歷不明,舉止怪異,尤其是那莽漢,一身蠻力駭人,怎麼看都不像善茬。

  然而……對方報出的名頭是「無生老母」,那可是連陰山大人都不得不低頭的存在。

  若真是老母派來的人,自己貿然拒之門外,恐怕會給陰山大人招事。

  那莽漢就杵在門口,一副隨時可能硬闖的架勢,真要動起手來,以這莽漢的氣力,還有一個不知深淺的老道士……自己恐怕討不到好。

  況且自己所謀之事本就有難度,陰山大人也有意引入其他勢力,若能多上一方勢力,尤其是白蓮教這種大教,對於所謀之事,定然會有大助力。

  心中幾番計較,廟祝終於有了決斷。

  他先是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老道士那番說辭,隨即又側過身,讓二人可以走入,沙啞道:「既如此……二位請進吧,裡面貴客早便到了。」

  陸昭毫不客氣,當先一步跨過門檻,老道士緊隨其後,邁入了院落。

  院內比外面看起來更加陰森。

  沒有燈火,只有依稀的月光透過高牆灑下,勾勒出幾叢枯死灌木的猙獰影子。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腐臭味道。正對著院門,是一間堂屋,門扉虛掩,裡面隱隱透著一縷昏黃的光亮。

  廟祝引著二人,無聲地走到堂屋門前,輕輕推開。


  屋內的景象映入眼帘。

  陳設極為簡陋,正中一張八仙桌,桌上只擺著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跳動,將屋內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

  桌旁,坐著兩人。

  左邊是一位頭髮花白、滿臉褶皺的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褂子,雙手攏在袖中,臉上自始至終掛著一抹痴痴呆呆的的笑容,眼神空洞,對來人不看也不問,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右邊,則是一個看上去只有十歲左右的男童。他穿著不合身的寬大黑袍,小臉緊繃,面無表情,一雙眼睛卻幽深得根本不像個孩子,正冷冷地看向門口。

  當陸昭與老道士的身影出現在光亮中時,那男童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隨即,他張開嘴,發出的竟是一道蒼老、沙啞、與幼小身軀截然不符的嗓音,帶著明顯的不悅:

  「呂兄,這是何意?」

  廟祝上前半步,解釋道:「尊使勿怪,這二位……乃是白蓮教的道友,領受了無生老母的法旨前來,欲代老母參與此事。」

  「白蓮教?無生老母?」

  那男童冰冷的眼神如刀子般在陸昭與老道士身上刮過,尤其是在陸昭那壯碩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冷哼。

  「呵……不過是一條死去多年的老蛟,竟也能引起無生老母的注意?」

  他蒼老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與審視:「看來,沉眠這麼多年,即便是無生老母這等存在,所受的傷勢也是不輕啊。如今,連這等殘羹冷炙,都要派人來爭上一爭了麼?」

  「老蛟?」

  陸昭心中卻是微微一動。

  難道……陰山大人與這不知名勢力秘密會面所圖謀的,竟與那頭「屍蛟」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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