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硃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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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道士快步走到陸昭跟前,臉上還帶著幾分未消的困惑:「我剛剛忙著看羅盤,測算這巷道的走向和格局,心神都沉浸進去了,也沒注意到你啥時候停下的。怎麼,你有啥發現嗎?」

  陸昭沒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老道士的臉,又瞥了一眼他手中托著的黃銅羅盤。

  老道士的神態、語氣、乃至身上那點因為走動而微微散發的汗味,都與平日無異。

  他搖了搖頭:「沒有。」

  話音未落,他忽然眼皮一跳,臉色微沉,猛地轉頭,銳利的目光再次投向剛才那棟老宅子的屋檐下。

  那裡,空蕩蕩的。

  濃重的陰影依舊,破敗的屋檐依舊,但方才那個佝僂得如同枯骨、直勾勾盯著他的老者,已經不見了蹤影。

  沒有腳步聲,沒有衣袂摩擦聲,甚至沒有一絲氣息的殘留,就像它從未出現過,一切都只是陸昭的錯覺。

  他面色微微一怔,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你在看什麼呢?」老道士順著陸昭的視線望過去,只看到一片空寂的巷道和斑駁的老牆,不由好奇地問道。

  陸昭面色很快恢復如常,他轉回頭,目光落在老道士臉上,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沒什麼,對了,你剛剛看這裡的風水,看出什麼問題了嗎?」

  一提及此事,老道士頓時精神一振,顯然說及了他的強項,剛才那點問題立刻被拋到了腦後。

  他一隻手托著羅盤,另一隻手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鬍子,高深莫測道:

  「小哥,之前周居士給咱們看文件的時候,不是說這村子可能因為風水格局積聚陰氣嗎?我當時看那航拍圖,確實也似是『蜈蚣盤踞』的陰宅局,可今天真正走進來,尤其是鑽了這些巷道之後,我才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他示意陸昭看向巷道兩側高聳的牆壁和頭頂被切割成窄縫的夜空,繼續道:「這村子的選址,三面環山,唯獨留出咱們進來的那個谷口,整體地勢中間低凹,形如一個……請君入甕的『巢穴』。在風水上,這種地勢,是典型的『藏風納氣之所』,最容易匯聚地脈陰氣、遊魂野鬼。若是天然形成,此處必是極陰之地,活人絕難久居,是頂厲害的『陰穴』!」

  老道士說及此處,語氣一頓,又繼續道:「這種地方,按理說應該陰風陣陣,草木難生,活物待久了都要折壽,可你看看這村子,雖然老舊,但人氣兒還挺足,晚上也安靜祥和,這本身就不對勁!」

  「原因就是這個。」

  他蹲下身,將羅盤收起,在巷道石板路的縫隙邊緣摳挖了幾下。

  這裡的泥土因為常年不見陽光,顯得潮濕陰冷,但他並不覺得髒,還是磚縫裡摳弄著。

  很快,他指尖沾上了一些暗紅色的顆粒狀粉末。

  陸昭微微一怔,眯著眼睛看著那暗紅色粉末,有些詫異:「這是......」

  「是硃砂!而且是年歲很久的老硃砂!」

  「硃砂?」

  陸昭目光微凝。

  他雖不精通風水,但也知道硃砂在傳統文化中,尤其是道家法術和民間辟邪中,常被視為至陽之物,有鎮煞、驅邪、定魂的效用。

  「對!硃砂屬陽,性烈,最能克制陰穢。」

  老道士用指甲捻了捻那點硃砂末,任其灑落回泥土中,然後拍了拍手,站起身來,臉上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這些硃砂,不是偶然撒在這裡的。你看這巷道的地面,雖然老舊,但平整結實,顯然是經過修整的。我懷疑,不止是這縫隙里有,很可能這整個村子,所有主要道路、房基之下,都墊埋了一層硃砂!這是大手筆啊!」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陸昭,說出了自己的推斷:「如果只是墊埋硃砂,雖然能緩解陰氣侵蝕,但要想在這麼一處天然的『陰穴』上建造可供活人長期居住的村落,並且維持數百年甚至更久,還讓村子看起來如此『正常』,那是絕對不夠的。硃砂只是第一層,是『陽基』。」

  老道士用腳尖點了點腳下的石板,語氣愈發篤定:「若我沒有猜錯,這村子地下,關鍵節點之處,比如村中心、幾個重要的路口、或者祠堂下面,肯定還埋了別的東西,很可能是『陰陽鏡』這種調和陰陽的法器!」

  「埋於陰穴之下,以硃砂為引,以特殊陣法催動,便能將這匯聚而來的陰氣,逆轉為陽氣。如此一來,這處天然的『煞穴』,就被硬生生改造成了可以居住的『陽宅』!雖然不可能完全改變地脈本質,陰氣依然會比尋常地方重些,但已經不至於危害到居住者的性命了。」


  他深吸一口氣,讚嘆道:「如此逆轉陰陽的風水陣法,時隔多年都還在持續運行,看來當初那位玄門高人定然也極為厲害。」

  陸昭皺眉道:「所以周正他們察覺的陰氣,可能是這個村子裡的風水陣法出了紕漏?」

  老道士微微頷首,算是認同了這個推測。

  三人又在這片巷道停留了片刻,便準備回去。

  回到那處山村小院時,夜色已濃。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正房窗戶透出昏黃的光。李三哥聽到動靜,從屋裡迎了出來,依舊是那副憨厚寡言的模樣,指了指廂房旁邊那間用作廚房的矮屋,示意飯菜已經備好了。

  廚房裡,一張不大的方桌上,果然擺著幾樣簡單的農家菜餚。

  三人洗了手,在桌邊坐下。

  李三哥盛好粥,自己也端了碗,卻並不上桌,只是搬了個小凳子,準備坐在灶台邊吃。

  「三哥,別忙活了,一塊兒上桌吃吧,熱鬧。」老道士見狀,連忙招呼道。

  李三哥黝黑的臉上露出些許侷促,連連擺手:「不用不用,你們吃,你們吃,我在這兒就行。」

  「哎呀,客氣啥!」

  老道士不由分說,起身把李三哥往桌邊拉,「咱們在這兒借宿,已經夠麻煩你了,哪能還讓你蹲灶台吃飯?來來來,坐下一起,正好貧道還想跟你嘮嘮嗑呢。」

  李三哥推脫不過,見老道士態度堅決,陸昭也微微點頭,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小方桌空著的一邊坐下。

  幾人圍桌而坐,開始用飯。

  陸昭心中依舊盤旋著晚上在巷道里的種種見聞,有些心不在焉。

  老道士倒是胃口不錯,啃著半個饅頭,又喝了一大口粥,然後便跟李三哥搭起話來。

  「貧道瞧著,你這院子收拾得挺利索,就是……好像就你自個兒一個人住?家裡其他人呢?」

  李三哥正低頭喝粥,聞言動作頓了頓,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混雜著無奈和窘迫的苦笑,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含糊道:「唉,道長別提了。俺家那口子,脾氣犟。前兩天為點兒雞毛蒜皮的小事,鬧了彆扭,一氣之下,帶著娃回娘家去了。俺去接過兩回,咋勸都勸不回來,非得在娘家多住些日子消氣。」

  他搖搖頭,又低下頭去,聲音低了些:「讓道長看笑話了。」

  老道士擺了擺手,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不妨事,不妨事,自古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提及自家婆娘,李三哥臉上不由露出了深切的愁容,悶頭又喝了一口粥,似乎那粥能壓下心頭的煩悶。

  老道士有意轉移話題,便又笑呵呵地問道:「三哥從小就在這李家村住?」

  「那是當然。」

  李三哥點點頭,語氣裡帶著山里人特有的質樸和篤定:「祖祖輩輩都在這兒,生在這兒,長在這兒,將來……估計也就老在這兒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著、心思似乎飄在別處的陸昭,忽然生生插了一句進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瞬間打破了飯桌上那點還算和煦的日常氛圍。

  「我剛剛閒逛的時候,在巷子裡看到了一個神龕。」

  陸昭放下筷子,看向李三哥:「那裡面供奉著一尊神像,青面獠牙,腳踩大蛇,樣子很兇,那尊凶神,是什麼來歷?」

  「哐當——」

  李三哥手裡端著的粥碗,猛地一顫,碗底磕在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幾滴溫熱的粥湯濺了出來,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渾然不覺。

  他猛地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陸昭,那張原本黝黑憨厚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血色,變得一片煞白,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眼睛瞪得老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你……你說你剛剛看到了神龕?!」

  他的聲音乾澀嘶啞,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帶著明顯的顫音。

  李三哥如此反應,讓飯桌上的所有人都大為意外。

  老道士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滿是錯愕,看看陸昭,又看看李三哥,顯然沒料到一句簡單的詢問會引起這麼大的動靜。

  而一直以來存在感近乎透明的溫良,此刻也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


  他停下手中的筷子,目光從陸昭身上移開,轉而投向臉色慘白的李三哥,那雙總是溫和含笑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審視和探究的意味。

  陸昭心中也是詫異,但他面上不動聲色,追問道:「是看到了,那神龕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李三哥沒有立刻回答。他像是被陸昭這個問題燙到了一樣,猛地低下頭,抓起自己的粥碗,幾乎是狼吞虎咽般,把裡面剩下的小半碗粥幾口扒拉進嘴裡,胡亂地咀嚼著,吞咽的動作顯得十分艱難。

  「沒……沒什麼事。」

  他含糊不清地說道,聲音悶在碗裡,帶著一種急於結束話題的倉促:「各位慢吃,吃完把碗筷放在這裡就是,晚點我來收拾。」

  說完這句,他幾乎是逃也似的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那動作急促得有些踉蹌,差點帶翻了凳子。

  然而,就在他即將跨出廚房門檻的那一刻,腳步卻又猛地停了下來。

  他背對著三人,幾秒鐘的沉默後,他微微側過頭,用極低的音量,匆匆丟下兩句話:

  「今晚早點睡。」

  「若是聽到什麼,看到什麼,全當沒看到沒聽到。」

  言罷,他不再有絲毫停留,匆匆邁過門檻,身影迅速融入院子裡的黑暗之中,腳步聲很快遠去,消失不見。

  廚房裡,只剩下原地的三人面面相覷。

  廚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似乎是電壓不穩,昏黃的燈光突然閃了兩下。

  無需多言,三人心中都已明了。

  那座隱藏在巷道深處、供奉著青面獠牙凶神的小廟,絕對有問題。

  而今天晚上,可能會出現一些事情。

  溫良側過頭,目光投向坐在對面的老道士,作為官方的記錄員,他想知道這位道長應該怎麼應對。

  老道士卻仿佛看不到溫良的目光。

  他依舊端著自己的粥碗,不緊不慢地又喝了一口已經微涼的粥,甚至還伸出筷子,夾了一箸那碟清炒的山野菜,放進嘴裡慢慢咀嚼著。

  臉上出奇地沒有任何驚慌失措。

  就在這時,陸昭的聲音響了起來,格外平靜。

  「今晚我來守夜。」

  他的語氣很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溫良聞言,立刻轉回頭望向陸昭。他臉上那習慣性的溫和笑容此刻完全收斂了,眉頭微蹙,眼神中透露著明顯的遲疑。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才緩聲道:「陸先生,李三哥的反應你也看到了,入夜後的事情,你可能解決不了。」

  溫良的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他認為夜間可能出現的危險,超出了陸昭目前的能力範圍,作為記錄員,他需要評估風險,也要對評測對象的安全負有一定責任。

  陸昭還沒回應,旁邊一直慢條斯理喝著粥的老道士,卻適時地「嗯」了一聲,放下了手裡的碗。

  他抬起手,捋了捋下巴上那幾根稀疏的鬍鬚,臉上又浮現出那種時常掛在臉上的、有點故弄玄虛的高深莫測。

  「無需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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