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失蹤的老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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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昭站在巷口,計程車尾燈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

  巷口那盞老舊的路燈燈光昏黃,勉強照亮腳下坑窪不平的青石板路,再往裡,便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雜著陳年香火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從巷子深處幽幽飄來。

  他肩上挎著釣魚包,右手插在兜里,打開手機手電筒。

  沒有猶豫,陸昭邁步走進了黑暗。

  巷子很窄,兩側是斑駁的老牆,牆頭生長著頑強而茂盛的雜草,在夜風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腳下的青石板因為常年潮濕而有些滑膩,偶爾有一兩聲夜貓的悽厲叫聲從不知哪個角落傳來,又迅速被寂靜吞沒。

  青雲巷並不長,但門牌號混亂殘缺,很多老屋早已廢棄,門牌脫落,陸昭只能打開手機的手電筒,一個個辨認著。

  44號。

  按照老道士名片上的地址,應該就在巷子深處。

  越往裡走,那股陳年香火的氣味就越發明顯,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類似於紙張受潮腐敗的味道。

  空氣似乎也更冷了幾分,貼著皮膚,帶著一股鑽進骨子裡的陰濕。

  終於,在巷子幾乎盡頭的位置,一堵比其他住戶都高出些許的灰色磚牆出現在眼前。

  牆頭覆蓋著深色的瓦片,有些已經碎裂。

  一扇對開的、漆皮剝落嚴重的朱紅色木門緊閉著,門楣上方掛著一塊斑駁的木質匾額,借著手機光勉強能辨認出三個模糊的繁體字:

  青雲觀!

  門邊沒有門牌,不過看這格局和氣味,應該就是這裡了。

  道觀比陸昭想像中還要破舊、不起眼。

  牆皮大片脫落,露出裡面灰黑色的磚石,牆角生著厚厚的青苔。

  兩扇木門顏色暗沉,門環是粗糙的鐵環,已經鏽跡斑斑。

  整個建築安靜地匍匐在深沉的夜色里,沒有一絲燈火,也沒有任何聲音傳出。

  陸昭走到門前,伸手握住冰冷的鐵環,用力敲了敲。

  「咚、咚、咚。」

  敲門聲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突兀、沉悶,帶著一種空洞的迴響。

  他側耳傾聽。

  門內毫無回應。

  只有夜風吹過巷子,帶動牆頭雜草晃動的細微聲響。

  「有人嗎?」

  陸昭喊了一聲。

  依舊死寂。

  他眉頭微蹙。

  忽然——

  「嘎吱——呀——」

  好似一股察覺不到的風般,那兩扇看起來頗為沉重的老舊木門,左邊那扇門,緩緩地、無聲地向內……打開了一條縫隙。

  然而根本無人。

  巷子重新恢復了死寂。

  陸昭眼神微凝。

  沒有過多猶豫,他伸手輕輕推了推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踏入觀內的瞬間,一股古樸厚重的氣息撲面而來,與門外老城區的陳舊潮濕截然不同。

  那是常年香火浸染出的獨特味道,混合著陳年木料和紙墨的沉靜氣息,乾淨,整潔,甚至帶著一絲清冷。

  眼前是一片絕對的黑暗。

  天空中烏雲密布,天地間一片黑暗。

  黑暗濃稠得如同實質,壓迫著視覺,甚至連輪廓都難以分辨。

  寂靜也被放大了,陸昭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

  手機的光線刺破了濃墨般的黑暗。

  手電筒首先照到的,是正對著大門的一座大殿。殿門敞開著,裡面黑黢黢的,隱約能看到幾尊塑像的輪廓,但看不清具體樣貌。

  殿前的石階平整乾淨,縫隙里連根雜草都沒有。手電光緩緩移動,掃過庭院。

  院子不大,青石板鋪地,每一塊都洗刷得乾乾淨淨,在光線下甚至能映出微弱的光澤。

  中央是一個石制香爐,端正地擺放在基座上,爐內積著薄薄一層香灰,顯然不久前還有人使用。


  左側是廂房,門扉緊閉,但門板漆面完好;右側也是類似的房間,還有一條通往後院的走廊,隱沒在更深的陰影里。

  整個道觀不大,但處處透著一股被精心打理過的、沉澱著歲月卻又不顯破敗的古樸厚重感。磚瓦、木柱、石礎,無不顯露著時光的包漿,卻又整潔得不像一個老道的居所。

  陸昭挑了挑眉,這和他預想的破敗景象完全不同。他大大咧咧地將手電光朝前打著,也沒刻意放輕腳步,就這麼朝著正殿方向走了過去,鞋底踩在乾淨的石板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就在他剛剛邁出幾步,手電光柱的邊緣掃過正殿右側那排廂房廊下陰影的一剎那——

  光斑的邊緣,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快速地動了一下!

  不是看得很真切,更像是一個模糊的人影,在光線即將觸及它的前一刻,猛地向後一縮,隱入了廊柱後方更濃的黑暗中。

  動作快得幾乎像是錯覺。

  「嗯?」

  陸昭腳步一頓,手電光立刻轉向,穩穩地照向了那根粗大的的廊柱,以及柱後那片被遮擋的黑暗區域。

  光柱里,空無一物。

  只有光柱本身的邊緣在黑暗中微微暈開。

  「有人嗎?」陸昭喊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庭院裡迴蕩。

  無人應答。

  「嘖,眼花了?」

  陸昭嘀咕了一句。

  他幾乎沒怎麼猶豫,抬腳就朝著那廊柱走了過去,手電光在柱子和後面的陰影區域來回掃視。

  走到近前,柱子後面空空如也,只有平整的地面和牆壁。他甚至還繞到柱子後面,用手電仔細照了照牆角和廊下的陰影。

  什麼也沒有。

  「是不是看錯了?」

  他小聲嘀咕,撓了撓頭,隨即就把這點小插曲拋到了腦後。

  反正來都來了,老道士電話里叫得那麼慘,總得找找人在哪。

  他不再糾結那個可能存在的「人影」,開始大大咧咧地在道觀里搜查起來。

  先是正殿,手電光掃過三清塑像,供桌整潔,香爐、燭台擺放整齊,蒲團也疊放得規規矩矩。

  然後是左側的廂房,裡面只有簡單的桌椅和書架,書架上整齊地碼放著一排排線裝古籍。

  右側的廂房似乎是廚房和雜物間,灶台乾淨,碗筷歸置整齊。

  通往後院的走廊兩側,還有幾間小靜室,門都虛掩著。

  陸昭一一推開查看,裡面只有簡單的床鋪和桌椅,同樣整潔得過分,就是不見老道士的人影。

  前前後後、里里外外轉了一圈,陸昭愣是沒在這不大的道觀里找到半個人。

  別說老道士了,連只老鼠都沒見著。

  「奇了怪了……」陸昭站在庭院中央,手電光無意識地晃著:「電話里叫得跟殺豬似的,結果人沒了?該不會已經……」

  他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撥通了老道士的號碼。

  「嘟……嘟……嘟……」

  撥號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響起。

  然後,一陣隱隱約約的手機鈴聲,竟然從道觀側後方,某個他剛才檢查過、但可能不夠仔細的房間裡傳了出來!

  鈴聲在空曠整潔的道觀里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在這兒!」

  陸昭精神一振,立刻掛斷電話,循著鈴聲傳來的方向快步走去。

  聲音的來源,是位於道觀最側方的一間臥室。這間靜室他剛才推開看過一眼,裡面的陳設極為簡單,當時看著空無一人就退出來了。

  他再次推開臥室的門,鈴聲更加清晰了。

  他循著鈴聲,蹲下身,手電光往床下一照——

  一部老式手機正躺在床底下的灰塵里,屏幕隨著鈴聲的響起而閃爍著微弱的光。

  正是老道士的手機。

  陸昭伸手把手機撈了出來,鈴聲還在執著地響著。他按掉來電,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他站起身,環顧這間小小的臥室。

  床鋪整潔,被子疊得方正。


  床頭柜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泛黃的古籍,椅子還規規矩矩地擺在書桌前。

  很顯然,這裡應該是老道士住的房間。

  一切都井井有條,唯獨少了這部手機的主人。

  老道士不見了。

  窗外,夜色如墨。

  觀內,只有他手電筒的一束孤光,刺破黑暗,卻照不出任何答案。

  他深吸一口氣,將老道士的手機塞進自己口袋,另一隻手握緊了肩上的釣魚包帶子。

  看來,今晚這青雲觀里,不只是「救個人」那麼簡單了。

  陸昭將老道士的手機塞進口袋,沒有立刻離開這間靜室,他借著手機手電筒的光,在門邊的牆上找到了電燈開關。

  「啪嗒。」

  他撥動開關。

  頭頂,一盞老舊的日光燈管閃爍了幾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隨即穩定地亮了起來,驅散了房間裡的濃重黑暗。

  光亮瞬間充滿了這間不大的靜室。

  陸昭關掉手機手電筒,開始仔細打量起這個房間。

  一個掉了漆的深棕色床頭櫃,上面放著那本翻開的古籍和半杯冷茶,一把木頭椅子,規規矩矩地擺在靠牆的書桌前。

  牆壁是簡單的白灰牆面,已經有些泛黃,但很乾淨。地面是老舊的水泥地,同樣清掃得一塵不染,除了床底下那一小塊找到手機的地方。

  沒有任何掙扎或打鬥的痕跡。沒有家具翻倒,沒有物品散落,沒有血跡,甚至連一點混亂的跡象都沒有。一切都保持著一種格外的整潔,仿佛老道士是憑空從這裡蒸發掉的。

  陸昭的目光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最後,停留在了床頭正對面的那面牆壁上。

  那裡掛著一幅畫。

  一幅裝裱在簡易木框裡的山水畫。

  畫紙已經泛黃,邊緣有些磨損,看得出有些年頭了,畫的是典型的山水:遠山層疊,雲霧繚繞,近處有溪流蜿蜒,溪邊點綴著幾株松樹和一間小小的茅屋。筆墨技法算不上多麼高超,但意境倒也悠遠。

  很普通的一幅畫。

  掛在一個老道士的靜室里,再正常不過。

  但不知為何,陸昭的目光一落到這幅畫上,就有些挪不開了。

  不是被畫的美感吸引,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奇怪」感,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扎在他的神經上。這感覺來得突兀,沒有任何理由,純粹是一種直覺,一種經過系統強化後,對「異常」之物愈發敏銳的模糊感知。

  他微微皺眉,走近了幾步,來到畫前,仔細端詳。

  遠山,雲霧,溪流,松樹,茅屋……構圖、用筆、設色,都看不出什麼明顯的問題。可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聚焦在畫中那間小小的茅屋上。茅屋畫得很簡略,只用寥寥數筆勾勒出門窗輪廓,半掩在溪邊的樹影里。

  看著看著,陸昭忽然覺得,那茅屋的門……好像動了一下?

  不!

  不是動。

  是畫中的墨色,那代表門內陰影的濃淡,似乎……微微流轉了一下?就像一滴墨滴入清水,邊緣在緩緩暈開、變化。

  他眨了眨眼,凝神再看。

  茅屋還是那個茅屋,門還是那扇門。剛才那一瞬的異樣感,仿佛只是光線下眼睛的錯覺。

  但就是這疑似錯覺的一下,讓他心底那點異樣感驟然放大。

  他感覺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被那扇小小的、簡筆畫般的茅屋門吸引了過去。

  畫中的場景在他的視野邊緣迅速模糊、褪色,只有那扇門,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大,仿佛要脫離畫紙的束縛,朝他迎面「撲」來。

  耳邊,日光燈管輕微的「滋滋」電流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仿佛從極遙遠地方傳來的嗡鳴。

  房間的牆壁、床鋪、家具……周圍的一切景象開始扭曲、旋轉,像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泛起一圈圈不真實的漣漪。

  天旋地轉。

  強烈的眩暈感襲來,陸昭下意識地想閉眼後退,卻發現自己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他的意識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著,猛地投向那扇不斷放大的、幽深的「門」!


  「轟——!」

  並非真實的聲音,而是一種意識層面的劇烈震盪。

  眼前的白光、旋轉的景象、那幅泛黃的山水畫……所有的一切在瞬間破碎、湮滅,歸於一片純粹虛無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很久。

  腳踏實地的感覺重新傳來。

  陸昭猛地睜開眼睛,劇烈的眩暈感讓他眼前發黑,視野中的景象如同破碎的鏡子般晃動、重疊。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身邊的牆壁,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眼前一切如常。

  他仍然站在臥室里,站在那幅泛黃的山水畫前。畫中的遠山、雲霧、溪流、茅屋,靜靜地定格在紙面上,一切仿佛都是幻覺。

  剛才那仿佛要將他意識吸走的恐怖拉扯感,那仿佛跨越了空間的眩暈,那清晰的溪流聲和草木氣息……難道全都是瞬間產生的、無比真實的幻覺?

  陸昭眉頭緊鎖。

  就在這時——

  一個熟悉的、帶著難以置信驚愕的聲音,突然從他身後,房間門口的方向響了起來:

  「小、小哥?!你……你怎麼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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