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長生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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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站,丹霞郡。

  這裡與前兩郡截然不同。

  沒有清源的溫潤,沒有蒼梧的兇險,只有漫山遍野的丹砂礦脈,和遍地開花的煉丹坊。

  周離踏入丹霞的第一眼,便被那滿目的紅色震撼了。

  山是紅的,土是紅的,連河水都泛著淡淡的紅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硫磺氣息,那是丹砂燃燒後特有的味道。

  「果然盛產丹砂。」

  他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沿途,每隔幾十里便能看到一座煉丹坊,高爐聳立,濃煙滾滾。坊間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不絕於耳,那是煉丹師們在處理礦石、提煉丹砂。

  周離沒有急著去找那些大宗門。

  他只是信步閒逛,一座一座煉丹坊地看。

  看那些煉丹師如何提煉丹砂,看那些學徒如何打下手,看那些掌柜如何與客商討價還價。

  看了半個月,他心中有了計較。

  丹霞郡的煉丹術,確實比天南高明許多。尤其是他們對丹砂的利用,達到了近乎極致的地步不僅能煉成丹藥,還能煉成法器、符籙,甚至某些詭異的毒藥。

  但這裡的煉丹師,也分為三六九等。

  最上等的,是那些大宗門的供奉,住著豪華的宅院,用著最好的丹爐。

  中等的,是那些獨立的小坊主,有自己的店面,有自己的客源。

  下等的,是那些流浪的煉丹師,居無定所,靠給各大煉丹坊打零工為生。

  周離的目標,是中等和下等的那些人。

  因為他們更缺資源,更缺機會,也更容易被說動。

  他在丹霞郡待了整整半年。

  半年裡,他以「天南周氏」的身份,拜訪了七十三家小煉丹坊,結識了一百四十六名煉丹師。

  他向他們請教丹道,也分享自己從丹青子那裡得來的心得。

  他買下他們的丹藥,也幫他們尋找需要的靈材。

  他從不擺架子,從不居高臨下,只是平等地論道、交易、結交。

  漸漸地,「天南周氏」這個名字,在丹霞郡的煉丹圈子裡傳開了。

  有人說他是世外高人,煉丹之術深不可測。

  有人說他是散修大能,為人仗義疏財。

  有人說他是隱世宗門的傳人,來歷神秘莫測。

  周離從不解釋。

  他只是繼續走,繼續看,繼續結交。

  半年後,他離開丹霞郡時,身後又多了七十三枚傳訊符。

  離開丹霞,周離繼續向北。

  清源、蒼梧、丹霞之後,是更多的郡。

  靈墟、天柱、紫陽、雲麓……

  一年,兩年,三年。

  他走過一個又一個郡,看過一處又一處的風土人情。

  靈墟郡以奇石聞名,遍地都是被風沙侵蝕成千奇百怪形狀的石林。

  這裡的修士多以採石為生,偶爾能從奇石中開出珍貴的靈石原礦。

  周離在此結識了一位叫石老人的老修士,對方送了他一塊據說能「鎮壓氣運」的奇石。

  周離不信這個,但收了。

  天柱郡有一座通天巨峰,高不可測,據說能直通仙界。

  每年都有無數修士前來攀登,想一探究竟。

  周離也爬了一次,爬到半山腰,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逼退。

  他沒有強求,只是記住了這座山。以後,或許還會來。

  紫陽郡盛產紫陽花,花開時滿山遍野,如紫色雲海。

  這裡的修士多精通草木之道,能從紫陽花中提煉出一種奇異的靈液,可解百毒。

  周離在此結識了一位叫花婆婆的老嫗,對方是紫陽郡最有名的解毒聖手,曾救過無數中毒的修士。

  周離向她請教解毒之法,她沒有藏私。

  雲麓郡多雲霧,常年籠罩在濃得化不開的霧氣之中。

  這裡的修士多修煉身法、隱匿之術,能在霧中來去自如。


  周離在此結識了一位叫霧隱子的散修,對方是雲麓郡最有名的刺客,卻與他相談甚歡。

  臨別時送了他一枚能遮蔽氣息的玉佩。

  ………

  三年。

  周離走過了二十七個郡,結交了六百四十三人。

  這些人,來自五湖四海,各有各的際遇,各有各的勢力。

  他們或許現在還很弱小,但周離知道

  總有一天,這些傳訊符,會派上用場。

  總有一天,這些星星之火,會連成一片。

  第三年深秋,周離立於某處無名山巔,望著腳下綿延的群山。

  他的身後,是一路走來的足跡。

  他的身前,是更廣闊的天地。

  「二十七個郡,六百四十三人。」

  他輕聲自語,聲音被山風吹散。

  「還不夠。」

  「九千郡,才走了二十七個。」

  「天下英雄,才見了六百四十三個。」

  他抬眸,望向北方。

  「繼續走。」

  又是一個三年。

  周離站在一座無名山巔,望著腳下綿延千里的雲海,久久不語。

  六年前離開天南時,他以為自己已經見識了這方天地的遼闊。

  六年後的今天,他才真正明白九千郡,何其大也。

  這六年,他走過了多少郡?

  一百零三。

  一百零三個郡,散落在中土西南、正西、西北的廣袤疆域之上。從清源到蒼梧,從丹霞到靈墟,從天柱到紫陽,從雲麓到……

  太多了。

  多到他已經記不清所有名字。

  但這六年,他記下的,不是郡名。

  是人。

  一千三百二十七人。

  一千三百二十七枚傳訊符,安靜地躺在他儲物戒最深處的木匣里。

  每一枚,都代表著一個他曾並肩、曾論道、曾託付生死的人。

  六年間,三次生死危機。

  第一次,是在天柱郡攀登那座通天巨峰時。

  那場暴風雪不是自然之災,而是一名隱修千年的元嬰老怪布下的殺陣。

  對方不知從何處得知周離身懷異寶,在那座巨峰半山腰設伏,欲殺人奪寶。

  周離被困在殺陣中整整七日。

  七日裡,那名元嬰老怪以神識反覆掃蕩,試圖將他從虛空夾縫中揪出。

  周離以【萬象森羅】全力隱匿魂光,以須臾留在他體內的那一縷虛空之力不斷變換方位,七次險些暴露,七次險險逃脫。

  第八日,元嬰老怪終於放棄,以為他已經死在了某道空間裂隙之中。

  周離伏在冰層之下,渾身凍僵,劍元幾近枯竭,卻死死咬著牙,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那一次,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元嬰與靈寂的差距,比天與地還要大。

  第二次,是在紫陽郡以西的荒原上。

  那是一頭從沉睡中甦醒的遠古凶獸,修為堪比元嬰中期,一蹄踏碎了一座山。

  一吼震死了方圓百里所有生靈。周離恰好路過那片區域,被凶獸的氣息鎖定。

  他逃了三天三夜。

  凶獸追了三天三夜。

  最後,周離以全知天書推演出一條絕路跳入一處深不見底的天坑,那坑底連接著一條地下暗河,暗河深處有一道通往另一處郡界的空間裂隙。

  他跳了。

  凶獸沒有追。

  因為它追不了。

  那道裂隙,只容靈寂修士通過。

  周離在地下暗河中漂流了整整半個月,才從另一處出口爬出來。

  那半個月,他無數次以為自己會死在那無盡的黑暗裡。

  第三次,是在雲麓郡以北的迷霧之海中。

  那是一片被濃霧籠罩的廣袤海域,傳聞是上古仙魔大戰的遺蹟,藏著無數機緣,也藏著無數殺機。


  周離在那裡遇到了一群同樣來歷練的散修,相談甚歡,結伴同行。

  然後,他們誤入了一處上古禁制。

  禁制啟動的瞬間,十七個人,只剩他一個活著。

  不是因為他的修為最高。

  是因為全知天書在他識海中瘋狂示警,他幾乎是本能地,向側方邁了一步。

  只一步。

  那一步,讓他躲過了那道足以撕裂靈寂後期的劍光。

  其餘十六人,連慘叫都沒發出,便化作飛灰。

  周離站在那片血霧之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繼續向前。

  三次生死危機,三次險死還生。

  每一次,他都在死亡的邊緣,重新認識自己。

  每一次,他都更加明白一個道理

  獨行,可以走得更快。

  但同行,才能走得更遠。

  第六年深秋,周離立於這座無名山巔,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要成立一個宗門。

  一個不屬於任何一郡、不受任何一方掣肘的宗門。

  一個以「長生」為名、以「互助」為旨的宗門。

  一個能讓這一千三百二十七人以及更多像他們一樣的人聚在一起、互幫互助、共求長生的宗門。

  「長生宗。」

  周離輕聲念出這三個字。

  聲音很輕,卻被山風吹得很遠。

  「不求稱霸天下,不圖萬世基業。」

  「只求」

  他頓了頓。

  「讓那些曾與我並肩的人,有一個可以回來的地方。」

  「讓那些還在獨行的人,有一個可以依靠的後盾。」

  「讓那些……」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雲海,望向遠方,望向那些曾與他相遇、相交、相托的人。

  「讓那些與我一樣,不甘被俯視的人」

  「有一個,可以一起攀登的地方。」

  七日後。

  一百零三個郡,一千三百二十七人,同時收到了一枚傳訊符。

  符中只有一行字:

  【天南郡外三千里,蒼梧山脈主峰之巔,周某立宗「長生」。願與諸君共求大道。】

  【來否隨意。】

  【來者,便是同道。】

  第三日,第一個人到了。

  【來否隨意。】

  【來者,便是同道。】

  第三日,第一個人到了。

  是蒼梧郡的鐵骨。

  那個曾被周離從萬蛇谷救下的獵妖隊長,如今已是融合巔峰,離靈寂只差一步。

  他背著一柄大刀,風塵僕僕,卻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周道友!俺來了!」

  他大步走到周離面前,單膝跪地。

  「俺鐵骨這條命,是你救的。你說往哪走,俺就往哪走!」

  周離扶起他。

  「長生宗不興跪禮。」

  鐵骨撓頭,嘿嘿笑了。

  第五日,第二十三人到了。

  是丹霞郡的七十三名煉丹師中的大半。

  為首之人,是那個曾經最落魄、如今已是丹霞郡小有名氣的丹道大師丹辰子。

  他朝周離深深一揖。

  「周道友,當年若非你點撥,丹辰子至今還在那小煉丹坊里混吃等死。」

  「如今道友立宗,丹辰子無以為報」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丹經,雙手奉上。

  「這是丹辰子這些年煉丹心得,願獻於宗門,供同道參詳。」

  周離接過,鄭重道謝。

  第十日,第一百五十六人到了。

  是清源郡的丹青子。


  白髮蒼蒼的老者,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上山巔。

  周離親自迎下山去。

  「丹青子道友,你怎來了?」

  丹青子抬眼看他,渾濁的老眼中帶著笑意。

  「怎麼,嫌老頭子走得慢?」

  周離搖頭。

  丹青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輕人,老頭子活了一千多年,見過無數人立宗立派,也見過無數宗門覆滅。」

  「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

  他頓了頓。

  「或許能成的那個。」

  第十五日,第三百八十九人到了。

  是雲麓郡的霧隱子。

  那個曾與周離論道三日、臨別贈他蔽息玉佩的刺客。

  他依舊裹著那件灰黑斗篷,面容隱於陰影之中。

  但當他走到周離面前時,他第一次掀開了兜帽。

  那張臉上,有一道從左眉斜貫至右頰的猙獰疤痕。

  「周道友。」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從未有過的認真。

  「霧隱子此生,從不信人。」

  「但你」

  他頓了頓。

  「我信。」

  第二十日,第七百二十一人到了。

  是那些周離幾乎已經忘記名字的人。

  是那些他只見過一面、只說過幾句話的人。

  是那些他曾順手幫過、隨口指點過、甚至只是擦肩而過點過頭的人。

  他們從一百零三個郡趕來。

  從蒼梧、從清源、從丹霞、從靈墟、從天柱、從紫陽、從雲麓……

  從每一個周離踏足過的地方。

  帶著各自的心意,各自的承諾,各自的期待。

  匯聚於這座無名山巔。

  第三十日。

  山巔之上,已聚集了一千二百餘人。

  有人是融合期,有人是靈寂期,有人只是塑體期。

  有人是煉丹師,有人是獵妖人,有人是散修,有人是刺客。

  有人是白髮蒼蒼的老者,有人是意氣風發的少年。

  他們來自五湖四海,各有各的來歷,各有各的追求。

  但此刻,他們站在這裡,站在同一座山巔,站在同一個人面前。

  因為他們信他。

  因為那個叫周離的人,曾救過他們,幫過他們,指點過他們,或者

  只是曾與他們並肩而立,望向同一片遠方。

  周離立於山巔最高處,望著這一千二百餘人。

  他的身後,是一塊剛立的石碑。

  碑上只刻了三個字:

  【長生宗】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諸位。」

  「六年前,周某孤身離開天南。」

  「六年後,周某立於此處。」

  他頓了頓。

  「六年間,周某走過一百零三郡,結識一千三百二十七人。」

  「三次瀕死,三次脫險。」

  「每一次,周某都在想」

  「若有一日,能有一處地方,讓這些曾與周某並肩的人,不必再獨行」

  「該有多好。」

  他望向那一千二百餘雙眼睛。

  「今日,這個地方,有了。」

  「長生宗。」

  「不稱霸,不圖利。」

  「只求一件事」

  「讓每一個踏入此門的人,都能走得更遠。」

  「讓每一個與周某同行的人,都能共求長生。」

  他緩緩抬手,斬劫皇劍自丹田飛出,懸於半空。


  暗金劍芒,照亮整座山巔。

  「從今往後」

  「長生宗,便是諸位的後盾。」

  「諸位,便是長生宗的根基。」

  「周某願與諸位」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同求大道,共赴長生。」

  山巔之上,一片死寂。

  然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

  「周宗主!」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一百個,第一千個。

  「周宗主!周宗主!周宗主!」

  聲浪如潮,響徹雲霄。

  一千二百餘人,齊聲高呼那個名字。

  那個曾與他們相遇、相交、相托的名字。

  那個如今立於此地、與他們並肩而立的名字。

  周離。

  遠處,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周離立於山巔,望著那一千二百餘張面孔,望著那輪初升的朝陽。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自己離開天南時說過的那句話: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如今,這些星星之火,終於匯聚在一起。

  不是火海。

  是

  一座名為「長生」的燈塔。

  照亮每一個獨行的人。

  照亮每一條求道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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