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平靜的日子
周離低頭看著兒子。
那雙烏溜溜的眼眸中，沒有敬畏，沒有恐懼，只有單純的、亮晶晶的崇拜。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周昊，走在那條從邊境到訪道宗的路上。
那時的周昊只會啃拳頭。
現在的周昊會說「爹爹像太陽」。
他忽然覺得，三年，其實很短。
周離突破靈寂後期的消息，如同颶風過境，以比三年前更快的速度，席捲整個天南郡。
不，不僅是天南郡。
天機盟的傳訊玉簡，在周離突破的當天深夜，便已飛向天南郡之外的更遠地域。
蕭雲衢執筆的戰報，只寫了一句話：
【天南郡訪道宗周離，三年前盡滅飛升宗，今日晉入靈寂後期。時年三十三歲。】
三十三歲。
靈寂後期。
天南郡萬年修仙史，從未有過。
整個天南郡的修仙界，在這一刻，徹底瘋狂。
黑山劍派。
厲蒼生親自率三百劍修弟子，登門賀喜。
他沒有帶任何賀禮因為他知道，任何賀禮在周離面前，都顯得寒酸。
他只是帶著三百弟子，於周氏主宅外，齊刷刷行了一個劍修的最高禮敬。
三百柄長劍出鞘，劍鳴如龍吟，響徹雲霄。
厲蒼生聲音洪亮如鍾：
「黑山劍派，恭賀周尊者晉入靈寂後期！」
「往後天南劍道，以尊者為尊！」
三百劍修齊聲：
「以尊者為尊！」
百鍊谷。
鐵狂帶著三十六名大匠師，扛著八座以萬年玄冰封存的極品器胚，浩浩蕩蕩而來。
那些器胚，每一座都是他們畢生心血的結晶，原本打算作為百鍊谷的鎮谷之寶，世代相傳。
但此刻，鐵狂一揮手，八座器胚一字排開。
「周尊者！這些是俺們百鍊谷壓箱底的好東西！」
「尊者不嫌棄的話」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
「給尊者家的少主打幾件小玩意兒！」
周昊趴在父親肩頭，好奇地看著那些閃閃發光的大冰塊。
「爹爹，那是什麼？」
周離淡淡道：「別人送你的玩具。」
周昊眼睛一亮：「昊兒可以玩嗎？」
「可以。」
周昊歡呼一聲，掙著要從父親懷裡下來。
鐵狂哈哈大笑，蹲下身，沖周昊招手：
「來來來，鐵伯伯教你玩！」
雲水宮。
慕秋水沒有親自來。
她還在閉關療養，三年過去，仍未徹底恢復被囚禁宮的暗傷。
但她派來了沐映雪。
沐映雪身後，跟著三十六名雲水宮弟子，人人手捧一枚以水藍晶石雕成的玉簡。
那些玉簡中，封印著雲水宮三千年來收錄的、關於天地法則、水幻之道、神魂修行的全部典籍包括許多連內門弟子都無權翻閱的禁傳秘卷。
沐映雪盈盈一禮，聲音清澈如泉：
「周尊者，師尊說，雲水宮無以為贈。」
「這些典籍，權當給尊者閒暇時解悶。」
她頓了頓，眸中閃過一絲俏皮：
「師尊還說，尊者若是不收，她就親自來送。」
周離看了她一眼。
沒有說收，也沒有說不收。
沐映雪也不惱。
她只是笑了笑，轉身對那些捧著玉簡的弟子道：
「搬進去。」
訪道宗，主殿。
玄璣真人高坐雲床，望著殿外那絡繹不絕的賀客，心中五味雜陳。
三百年來，訪道宗從未如此熱鬧過。
不，三千年來，從未如此熱鬧過。
那些平日裡難得一見的各宗宗主、耆老、散修大能，此刻卻如同趕集一般，提著各色賀禮，湧向周氏主宅的方向。
他們看重的，是周離的修為嗎？
是。
但他們更看重的，是那個三十三歲便晉入靈寂後期的名字。
這個名字，意味著天南郡的未來千年，將有一尊任何人都不敢忽視的巨擘坐鎮。
這個名字，意味著飛升宗的覆滅，不是偶然，不是僥倖，而是必然。
這個名字，叫周離。
玄璣真人緩緩站起身，走到殿門口。
他望著周氏主宅的方向，望著那株老槐樹下，那道抱著嬰孩、被無數人簇擁的灰袍身影。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到幾乎無人察覺。
但那是一個活了一千三百年的靈寂後期老修，對自己此生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破格擢升周離為客卿長老的欣慰與慶幸。
老槐樹下。
周昊已經被鐵洪舉了三次高高，又被厲雲鋒帶著看了一遍三百劍修同時拔劍的壯觀場面，此刻有些累了，趴在父親肩上，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周離輕輕拍著兒子的背，讓他睡得更安穩些。
面前，是絡繹不絕的賀客。
黑山劍派的，百鍊谷的，雲水宮的，訪道宗的，還有無數叫不出名字的中小宗門、散修家族。
每個人都想和他說一句話，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他一眼。
周離沒有拒絕。
他只是靜靜地立於老槐樹下，一一點頭致意。
他的身後，須臾伏於階下，銀白鱗片在日光下流轉著幽藍螢光。
韓穆如與秦婉兒立於廊下，望著那道被無數人簇擁卻依舊沉靜如淵的背影，相視一笑。
陽光正好。
歲月正好。
暮色四合，賀客漸散。
老槐樹下，重歸寧靜。
周離將熟睡的兒子輕輕交到韓穆如懷中，獨自走到後山崖邊。
他望著遠處漸沉的夕陽，望著腳下綿延的群山，望著更遠處那片他曾血戰七日的土地雲夢郡。
三年前，他踏足那片土地時，不過靈寂中期。
三年後，他已站在更高的地方，望著更遠的風景。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是秦婉兒。
她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望著同一片夕陽。
「在想什麼？」她輕聲問。
周離沒有回答。
沉默良久。
秦婉兒側首，望向周離的側臉。
那張面容依舊年輕，依舊沉靜，依舊讓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思。
但她的唇角，還是彎起了溫柔的弧度。
無論他想做什麼。
無論他要去哪裡。
她都會在這裡等他。
他。
還有他的劍。
夕陽沉入雲海。
天南郡，歸於寂靜。
老槐樹下，灰袍身影靜靜立於崖邊，望著遠方。
他的身後，是追隨他的同道、守護他的家人、信奉他的眾生。
他的身前，是更廣闊的天地、更兇險的風波、更遙遠的征程。
但他不急於動。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感受著體內那澎湃如淵的劍元，感受著丹田中那六枚靜靜懸浮的魂印，感受著識海中那頁永遠靜候召喚的全知天書。
他的路，還很長。
但他有的是時間。
他還有三歲的兒子要陪。
他還有溫柔的妻子要守。
他還有無數等他歸來的人，要讓他們安心。
靈寂後期，不是終點。
它只是一個新的起點。
一個讓他能走得更遠、飛得更高、護住更多人的
起點。
遠處，那頭銀白鱗片的須臾抬起頭，望著崖邊那道灰袍身影，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
那嘶鳴，穿越夜色，穿越群山，穿越那三百里靈氣漩渦尚未完全平息的餘波。
仿佛在說：
「我在這裡。」
「一直在。」
又三年。
周氏主宅的庭院，比六年前大了三倍不止。
不是因為周離擴建他對這些俗務從不上心。
是那些自發前來投奔的修士、散修、甚至別宗弟子，在周氏外圍聚居，久而久之，形成了一座小小的坊市。
坊市中央，便是那株老槐樹。
樹還是那株樹，六年前周離突破靈寂後期時，它被那股沖天而起的劍威震得枝葉凋零，所有人都以為它活不成了。
但它活了。
不僅活了，反而比從前更加枝繁葉茂，樹冠如蓋，遮蔽了整座庭院。
有人說是周離以靈力滋養，有人說是那頭須臾日日伏於樹下，以仙獸氣息反哺。
周離從不解釋。
他只是每日清晨，依舊坐於樹下，闔目靜坐。
身旁，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周昊六歲了。
他生得極好看，眉眼像極了周離，沉靜時如深潭映月，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卻像韓穆如，溫溫柔柔的。
但他不常笑。
不是因為不開心，是因為他太忙了。
每日卯時，天還未亮，他便被周離從被窩裡拎起來，站到老槐樹下。
「爹爹，困。」
周昊揉著眼睛，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周離垂眸看他。
「劍呢？」
周昊嘆了口氣，從背後摸出一柄小木劍那是鐵洪親手削的，說是「給小少爺練手用」，劍身刻著歪歪扭扭的「斬劫」二字，是鐵洪照著周離那柄皇劍描的。
周昊握著木劍，站直，小臉繃緊。
周離看著他。
六歲的孩子，站姿已有了幾分劍修的雛形肩平，背直，腳尖微扣，重心落於前掌。
這是三年的成果。
第一年，周昊只會追著須臾滿院子跑，木劍被他當馬騎。
第二年，他開始能老老實實站一炷香，不扭來扭去。
第三年，他能在周離的目光下，站足一個時辰，紋絲不動。
韓穆如心疼，私下求過周離：「他還小，何必這麼急？」
周離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那道小小的身影，說了一句：
「我護不了他一輩子。」
韓穆如沉默了。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說過「不急」。
「今日學什麼？」周昊仰起小臉。
周離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周昊握劍的手。
那隻手，小小的，肉肉的，還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
但握著木劍的姿勢，已經像模像樣。
周離帶著他的手，緩緩抬起。
劍尖，指向天際那輪初升的朝陽。
「第一劍。」
他的聲音平靜如常：
「不是刺，不是劈，不是斬。」
「是看。」
周昊眨眨眼：「看？」
「看你想刺的東西，是不是該刺。」
周昊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
「那如果不知道該不該刺呢？」
周離垂眸看著他。
「那就不要刺。」
「可是」周昊皺起小眉頭，「如果壞人欺負娘親，欺負秦姨，欺負妹妹，那肯定該刺啊。昊兒知道該刺！」
周離看著他。
六歲的孩子，說起「妹妹」兩個字時，小臉會發光。
周離的唇角，極淡極淡地彎了一下。
「那就刺。」
「那昊兒現在知道該刺什麼了！昊兒要刺壞人！」
周離沒有反駁。
他只是輕輕鬆開手。
周昊握著木劍，對著朝陽，認真比劃了一下。
「爹爹，昊兒什麼時候才能像你一樣厲害？」
周離看著兒子。
看著那雙亮晶晶的、滿是崇拜的眼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問過韓穆如同樣的問題。
那時他才剛踏入仙途，什麼都不會，只知道跟在韓穆如身後，努力學著她教的一切。
韓穆如怎麼回答的來著？
她說：「等你不再問這個問題的時候。」
周離忽然有些懂了。
他蹲下身，與周昊平視。
「等你不再問這個問題的時候。」
周昊眨巴眨巴眼，似懂非懂。
但他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昊兒記住了！」
庭院另一側，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周離起身，望向那邊。
秦婉兒正坐在廊下，懷中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女娃約莫兩歲，生得<i class="icon icon-uniE028"></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嫩的，一雙眼睛又大又圓，像兩顆黑葡萄。她正伸著小手，努力去夠秦婉兒手中的一枝桂花。
那是院中那株桂花樹上折下來的。
樹是六年前韓穆如親手所植，如今已亭亭如蓋，每年深秋，滿院都是甜絲絲的香氣。
「娘，花花！」
女娃奶聲奶氣地喊。
秦婉兒笑著，將桂花枝遞給她。
女娃接過，開心得手舞足蹈，然後一轉頭，看到了庭院中的周離和周昊。
「爹爹！哥哥！」
她揮舞著桂花枝，小短腿撲騰著要下地。
秦婉兒小心地將她放在地上。
女娃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邁著小短腿，一步三晃地往周離那邊跑。
周昊丟下木劍，衝過去扶住她。
「妹妹慢點！」
女娃咯咯笑，一頭扎進周昊懷裡，把桂花枝往他臉上戳。
「哥哥花花！給哥哥！」
周昊被戳得滿臉桂花香，無奈地接過。
「謝謝妹妹。」
女娃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繼續邁著小短腿，撲向周離。
周離蹲下身，接住這團軟乎乎的小東西。
女娃摟著他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喊：
「爹爹抱！」
周離抱著她，站起身。
女娃趴在他肩上，心滿意足地啃著另一枝桂花不知什麼時候，她手裡又多了一枝。
秦婉兒走過來，望著這一幕，眉眼彎彎。
周昊舉著那枝被戳得稀爛的桂花，小臉皺成一團。
「妹妹把我的花弄壞了」
秦婉兒笑著摸摸他的頭。
「妹妹還小，哥哥要讓著妹妹呀。」
周昊嘆了口氣，小大人似的點點頭。
「昊兒知道了。」
他看向周離懷中的女娃，女娃正沖他咧嘴笑，露出幾顆小米牙。
周昊也笑了。
「妹妹真可愛。」
女娃名喚周棠。
棠者，甘棠也，《詩經》有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
韓穆如取的名。
她說，甘棠樹蔭庇百姓，召伯以此為居。願這丫頭將來，也能成為蔭庇他人之人。
周離沒有意見。
他只說了一個字：
「好。」
鎖定行舟於陸，鎖定，鎖定《修仙：全知天書，從外門雜役開始》的每次更新。
那雙烏溜溜的眼眸中，沒有敬畏，沒有恐懼，只有單純的、亮晶晶的崇拜。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周昊，走在那條從邊境到訪道宗的路上。
那時的周昊只會啃拳頭。
現在的周昊會說「爹爹像太陽」。
他忽然覺得，三年，其實很短。
周離突破靈寂後期的消息，如同颶風過境，以比三年前更快的速度，席捲整個天南郡。
不，不僅是天南郡。
天機盟的傳訊玉簡，在周離突破的當天深夜，便已飛向天南郡之外的更遠地域。
蕭雲衢執筆的戰報，只寫了一句話：
【天南郡訪道宗周離，三年前盡滅飛升宗，今日晉入靈寂後期。時年三十三歲。】
三十三歲。
靈寂後期。
天南郡萬年修仙史，從未有過。
整個天南郡的修仙界，在這一刻，徹底瘋狂。
黑山劍派。
厲蒼生親自率三百劍修弟子，登門賀喜。
他沒有帶任何賀禮因為他知道，任何賀禮在周離面前，都顯得寒酸。
他只是帶著三百弟子，於周氏主宅外，齊刷刷行了一個劍修的最高禮敬。
三百柄長劍出鞘，劍鳴如龍吟，響徹雲霄。
厲蒼生聲音洪亮如鍾：
「黑山劍派，恭賀周尊者晉入靈寂後期！」
「往後天南劍道，以尊者為尊！」
三百劍修齊聲：
「以尊者為尊！」
百鍊谷。
鐵狂帶著三十六名大匠師，扛著八座以萬年玄冰封存的極品器胚，浩浩蕩蕩而來。
那些器胚，每一座都是他們畢生心血的結晶，原本打算作為百鍊谷的鎮谷之寶，世代相傳。
但此刻，鐵狂一揮手，八座器胚一字排開。
「周尊者！這些是俺們百鍊谷壓箱底的好東西！」
「尊者不嫌棄的話」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
「給尊者家的少主打幾件小玩意兒！」
周昊趴在父親肩頭，好奇地看著那些閃閃發光的大冰塊。
「爹爹，那是什麼？」
周離淡淡道：「別人送你的玩具。」
周昊眼睛一亮：「昊兒可以玩嗎？」
「可以。」
周昊歡呼一聲，掙著要從父親懷裡下來。
鐵狂哈哈大笑，蹲下身，沖周昊招手：
「來來來，鐵伯伯教你玩！」
雲水宮。
慕秋水沒有親自來。
她還在閉關療養，三年過去，仍未徹底恢復被囚禁宮的暗傷。
但她派來了沐映雪。
沐映雪身後，跟著三十六名雲水宮弟子，人人手捧一枚以水藍晶石雕成的玉簡。
那些玉簡中，封印著雲水宮三千年來收錄的、關於天地法則、水幻之道、神魂修行的全部典籍包括許多連內門弟子都無權翻閱的禁傳秘卷。
沐映雪盈盈一禮，聲音清澈如泉：
「周尊者，師尊說，雲水宮無以為贈。」
「這些典籍，權當給尊者閒暇時解悶。」
她頓了頓，眸中閃過一絲俏皮：
「師尊還說，尊者若是不收，她就親自來送。」
周離看了她一眼。
沒有說收，也沒有說不收。
沐映雪也不惱。
她只是笑了笑，轉身對那些捧著玉簡的弟子道：
「搬進去。」
訪道宗，主殿。
玄璣真人高坐雲床，望著殿外那絡繹不絕的賀客，心中五味雜陳。
三百年來，訪道宗從未如此熱鬧過。
不，三千年來，從未如此熱鬧過。
那些平日裡難得一見的各宗宗主、耆老、散修大能，此刻卻如同趕集一般，提著各色賀禮，湧向周氏主宅的方向。
他們看重的，是周離的修為嗎？
是。
但他們更看重的，是那個三十三歲便晉入靈寂後期的名字。
這個名字，意味著天南郡的未來千年，將有一尊任何人都不敢忽視的巨擘坐鎮。
這個名字，意味著飛升宗的覆滅，不是偶然，不是僥倖，而是必然。
這個名字，叫周離。
玄璣真人緩緩站起身，走到殿門口。
他望著周氏主宅的方向，望著那株老槐樹下，那道抱著嬰孩、被無數人簇擁的灰袍身影。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到幾乎無人察覺。
但那是一個活了一千三百年的靈寂後期老修，對自己此生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破格擢升周離為客卿長老的欣慰與慶幸。
老槐樹下。
周昊已經被鐵洪舉了三次高高，又被厲雲鋒帶著看了一遍三百劍修同時拔劍的壯觀場面，此刻有些累了，趴在父親肩上，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周離輕輕拍著兒子的背，讓他睡得更安穩些。
面前，是絡繹不絕的賀客。
黑山劍派的，百鍊谷的，雲水宮的，訪道宗的，還有無數叫不出名字的中小宗門、散修家族。
每個人都想和他說一句話，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他一眼。
周離沒有拒絕。
他只是靜靜地立於老槐樹下，一一點頭致意。
他的身後，須臾伏於階下，銀白鱗片在日光下流轉著幽藍螢光。
韓穆如與秦婉兒立於廊下，望著那道被無數人簇擁卻依舊沉靜如淵的背影，相視一笑。
陽光正好。
歲月正好。
暮色四合，賀客漸散。
老槐樹下，重歸寧靜。
周離將熟睡的兒子輕輕交到韓穆如懷中，獨自走到後山崖邊。
他望著遠處漸沉的夕陽，望著腳下綿延的群山，望著更遠處那片他曾血戰七日的土地雲夢郡。
三年前，他踏足那片土地時，不過靈寂中期。
三年後，他已站在更高的地方，望著更遠的風景。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是秦婉兒。
她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望著同一片夕陽。
「在想什麼？」她輕聲問。
周離沒有回答。
沉默良久。
秦婉兒側首，望向周離的側臉。
那張面容依舊年輕，依舊沉靜，依舊讓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思。
但她的唇角，還是彎起了溫柔的弧度。
無論他想做什麼。
無論他要去哪裡。
她都會在這裡等他。
他。
還有他的劍。
夕陽沉入雲海。
天南郡，歸於寂靜。
老槐樹下，灰袍身影靜靜立於崖邊，望著遠方。
他的身後，是追隨他的同道、守護他的家人、信奉他的眾生。
他的身前，是更廣闊的天地、更兇險的風波、更遙遠的征程。
但他不急於動。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感受著體內那澎湃如淵的劍元，感受著丹田中那六枚靜靜懸浮的魂印，感受著識海中那頁永遠靜候召喚的全知天書。
他的路，還很長。
但他有的是時間。
他還有三歲的兒子要陪。
他還有溫柔的妻子要守。
他還有無數等他歸來的人，要讓他們安心。
靈寂後期，不是終點。
它只是一個新的起點。
一個讓他能走得更遠、飛得更高、護住更多人的
起點。
遠處，那頭銀白鱗片的須臾抬起頭，望著崖邊那道灰袍身影，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
那嘶鳴，穿越夜色，穿越群山，穿越那三百里靈氣漩渦尚未完全平息的餘波。
仿佛在說：
「我在這裡。」
「一直在。」
又三年。
周氏主宅的庭院，比六年前大了三倍不止。
不是因為周離擴建他對這些俗務從不上心。
是那些自發前來投奔的修士、散修、甚至別宗弟子，在周氏外圍聚居，久而久之，形成了一座小小的坊市。
坊市中央，便是那株老槐樹。
樹還是那株樹，六年前周離突破靈寂後期時，它被那股沖天而起的劍威震得枝葉凋零，所有人都以為它活不成了。
但它活了。
不僅活了，反而比從前更加枝繁葉茂，樹冠如蓋，遮蔽了整座庭院。
有人說是周離以靈力滋養，有人說是那頭須臾日日伏於樹下，以仙獸氣息反哺。
周離從不解釋。
他只是每日清晨，依舊坐於樹下，闔目靜坐。
身旁，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周昊六歲了。
他生得極好看，眉眼像極了周離，沉靜時如深潭映月，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卻像韓穆如，溫溫柔柔的。
但他不常笑。
不是因為不開心，是因為他太忙了。
每日卯時，天還未亮，他便被周離從被窩裡拎起來，站到老槐樹下。
「爹爹，困。」
周昊揉著眼睛，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周離垂眸看他。
「劍呢？」
周昊嘆了口氣，從背後摸出一柄小木劍那是鐵洪親手削的，說是「給小少爺練手用」，劍身刻著歪歪扭扭的「斬劫」二字，是鐵洪照著周離那柄皇劍描的。
周昊握著木劍，站直，小臉繃緊。
周離看著他。
六歲的孩子，站姿已有了幾分劍修的雛形肩平，背直，腳尖微扣，重心落於前掌。
這是三年的成果。
第一年，周昊只會追著須臾滿院子跑，木劍被他當馬騎。
第二年，他開始能老老實實站一炷香，不扭來扭去。
第三年，他能在周離的目光下，站足一個時辰，紋絲不動。
韓穆如心疼，私下求過周離：「他還小，何必這麼急？」
周離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那道小小的身影，說了一句：
「我護不了他一輩子。」
韓穆如沉默了。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說過「不急」。
「今日學什麼？」周昊仰起小臉。
周離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周昊握劍的手。
那隻手，小小的，肉肉的，還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
但握著木劍的姿勢，已經像模像樣。
周離帶著他的手，緩緩抬起。
劍尖，指向天際那輪初升的朝陽。
「第一劍。」
他的聲音平靜如常：
「不是刺，不是劈，不是斬。」
「是看。」
周昊眨眨眼：「看？」
「看你想刺的東西，是不是該刺。」
周昊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
「那如果不知道該不該刺呢？」
周離垂眸看著他。
「那就不要刺。」
「可是」周昊皺起小眉頭，「如果壞人欺負娘親，欺負秦姨，欺負妹妹，那肯定該刺啊。昊兒知道該刺！」
周離看著他。
六歲的孩子，說起「妹妹」兩個字時，小臉會發光。
周離的唇角，極淡極淡地彎了一下。
「那就刺。」
「那昊兒現在知道該刺什麼了！昊兒要刺壞人！」
周離沒有反駁。
他只是輕輕鬆開手。
周昊握著木劍，對著朝陽，認真比劃了一下。
「爹爹，昊兒什麼時候才能像你一樣厲害？」
周離看著兒子。
看著那雙亮晶晶的、滿是崇拜的眼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問過韓穆如同樣的問題。
那時他才剛踏入仙途，什麼都不會，只知道跟在韓穆如身後，努力學著她教的一切。
韓穆如怎麼回答的來著？
她說：「等你不再問這個問題的時候。」
周離忽然有些懂了。
他蹲下身，與周昊平視。
「等你不再問這個問題的時候。」
周昊眨巴眨巴眼，似懂非懂。
但他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昊兒記住了！」
庭院另一側，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周離起身，望向那邊。
秦婉兒正坐在廊下，懷中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女娃約莫兩歲，生得<i class="icon icon-uniE028"></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嫩的，一雙眼睛又大又圓，像兩顆黑葡萄。她正伸著小手，努力去夠秦婉兒手中的一枝桂花。
那是院中那株桂花樹上折下來的。
樹是六年前韓穆如親手所植，如今已亭亭如蓋，每年深秋，滿院都是甜絲絲的香氣。
「娘，花花！」
女娃奶聲奶氣地喊。
秦婉兒笑著，將桂花枝遞給她。
女娃接過，開心得手舞足蹈，然後一轉頭，看到了庭院中的周離和周昊。
「爹爹！哥哥！」
她揮舞著桂花枝，小短腿撲騰著要下地。
秦婉兒小心地將她放在地上。
女娃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邁著小短腿，一步三晃地往周離那邊跑。
周昊丟下木劍，衝過去扶住她。
「妹妹慢點！」
女娃咯咯笑，一頭扎進周昊懷裡，把桂花枝往他臉上戳。
「哥哥花花！給哥哥！」
周昊被戳得滿臉桂花香，無奈地接過。
「謝謝妹妹。」
女娃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繼續邁著小短腿，撲向周離。
周離蹲下身，接住這團軟乎乎的小東西。
女娃摟著他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喊：
「爹爹抱！」
周離抱著她，站起身。
女娃趴在他肩上，心滿意足地啃著另一枝桂花不知什麼時候，她手裡又多了一枝。
秦婉兒走過來，望著這一幕，眉眼彎彎。
周昊舉著那枝被戳得稀爛的桂花，小臉皺成一團。
「妹妹把我的花弄壞了」
秦婉兒笑著摸摸他的頭。
「妹妹還小，哥哥要讓著妹妹呀。」
周昊嘆了口氣，小大人似的點點頭。
「昊兒知道了。」
他看向周離懷中的女娃，女娃正沖他咧嘴笑，露出幾顆小米牙。
周昊也笑了。
「妹妹真可愛。」
女娃名喚周棠。
棠者，甘棠也，《詩經》有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
韓穆如取的名。
她說，甘棠樹蔭庇百姓，召伯以此為居。願這丫頭將來，也能成為蔭庇他人之人。
周離沒有意見。
他只說了一個字：
「好。」
鎖定行舟於陸，鎖定，鎖定《修仙：全知天書，從外門雜役開始》的每次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