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求個公道
三百里，周離被攔了十七次。
黑山劍派宗主厲蒼生親傳大弟子厲雲鋒，本該在歸宗後第一時間回山復命。
但他沒有走。
他只是默默跟在周離身後三丈，按劍而立，如同一尊沉默的護衛雕像。
直到第十七次，一名白髮散修長跪不起、哭訴飛升宗當年如何滅他滿門時，厲雲鋒終於開口：
「周道友。」周離側首。
厲雲鋒望著那名白髮散修，聲音低沉：
「此人名喚魏遠山，三百年前雲夢郡魏家獨子。魏家三代行醫，懸壺濟世，從無修士。飛升宗為取凡人之血祭煉邪丹，一夜之間屠盡魏氏滿門一百零七口。」
他頓了頓。
「魏遠山那年七歲，藏於枯井，躲過一劫。」
「他無靈根，卻硬是以凡人之軀，活了三百年。」
「因為他要活著。」
「活著等一個公道。」
周離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名白髮蒼蒼、跪伏於地的老者。
老者抬起頭，渾濁的淚眼中，映著須臾的銀鱗，映著那柄暗金古劍。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厲雲鋒四百年見過的任何笑容都蒼老，也比任何笑容都年輕。
「公道……」老者喃喃。
「老漢等了三百年的公道……」
他深深叩首，額頭觸地：
「等到了。」
周離沒有說「請起」。
他只是翻身下了須臾。
然後，他在這名白髮蒼蒼、無靈根、無修為、三百年只憑一口氣活到今日的凡人老者面前，單膝跪地。
左手扶膝，右手按劍。
垂眸，三息。
這是劍修的最高禮敬。
厲雲鋒瞳孔驟縮。
鐵洪張大了嘴，說不出話。
沐映雪捂住嘴唇，淚如雨下。
老者怔怔望著眼前這道單膝跪地的灰袍身影，望著那張年輕得不可思議、卻又沉靜得仿佛曆經萬古的面容。
他的嘴唇劇烈顫抖。
他想說「使不得」。
但他說不出來。
他只是伸出手，顫巍巍地，覆在周離按劍的右手之上。
那隻手，蒼老如枯枝，遍布褐斑。
那隻手，溫熱，顫抖，有三百年未竟的思念。
有七歲那年在枯井中捂住自己嘴巴、不敢哭出聲的恐懼，有無數個午夜夢回、對著滿門牌位發誓要等到公道的執念。
此刻，那隻手，覆在斬劫皇劍的劍柄之上。
覆在天南郡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靈寂中期、以四人之力盡滅一宗的神話締造者之手。
老者哽咽。「……好孩子。」
他輕聲說。
周離起身。
他沒有回頭，沒有再說一個字。
須臾低鳴，銀白流光再次升起。
三百里，盡處。
訪道宗山門，已在眼前。
玄璣真人立於山門之前。
他的身後，是訪道宗自建宗以來最隆重的儀仗。
九十九名內門弟子著月白祭服，持玉簡、捧靈香，分列兩側；
七名靈寂初期太上長老盡數出關，著玄色道袍，肅立於宗主身後；
藏經閣那位傳說已閉關三百年的靈寂後期開山祖師，竟也拄著那柄萬年桃木杖，顫巍巍站在最末。
他的身側，是黑山劍派宗主厲蒼生。
厲蒼生身後，是他親手挑選的三百劍修弟子，人人白衣負劍，無鞘。
他的身後，是百鍊穀穀主鐵狂。
鐵狂身後，是百鍊谷三十六名大匠師，人人手捧一尊以萬年玄冰封存的、他們此生煉出的最得意的法寶「供周尊者品鑑」。
他的側首，是雲水宮那位白髮蒼蒼的太上長老。
她身後，是剛剛甦醒、仍虛弱得需要兩名弟子攙扶的慕秋水。
慕秋水身旁，是沐映雪。
沐映雪攙著師尊，望著那道從銀白異獸背上下來的灰袍身影，眼眶通紅，卻拼命忍著不讓淚水落下。
他的前方，是韓義。
韓義身後，是韓穆如。
韓穆如懷中，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嬰孩。
嬰孩睜著烏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望向天空。
望向那道銀白流光。
望向流光之上，那個他還不認識、卻血脈相連的身影。
周離立於山門之前。
須臾伏於他身側，銀白鱗片在夕陽下流轉著溫柔的幽藍螢光。
斬劫皇劍懸於他身側三寸，劍鞘樸實無華，劍意內斂如沉淵。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
看著九十九名弟子持玉簡而立的儀仗，看著七名太上長老顫巍巍的白須。
看著那位傳說已閉關三百年的開山祖師拄著桃木杖、努力挺直的腰背。
看著厲蒼生灼灼的目光，鐵狂搓著手、不知該說什麼的侷促，慕秋水蒼白面容上那一抹釋然的淺笑。
看著韓義紅著眼眶、努力維持家主威嚴卻忍不住咧嘴笑的模樣。
看著韓穆清站在父親身側，望著他，眼中沒有嫉妒，沒有複雜，只有驕傲。
看著韓穆清站在父親身側，望著他，眼中沒有嫉妒，沒有複雜，只有驕傲。
那是引他入仙途之人，看他走到這一步時，與有榮焉的驕傲。
看著秦婉兒站在韓穆如身後半步，淚流滿面，卻拼命笑著，用口型無聲說：
「你回來了。」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韓穆如懷中。
落在那張粉雕玉琢的、正努力把拳頭塞進嘴裡的小臉上。
嬰孩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他停止啃拳頭，歪著腦袋，烏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地望向周離。
然後，他咧嘴，露出兩顆剛冒頭的小白牙。
笑了。
———
玄璣真人上前一步。
他的聲音，因過度壓抑情緒而微微沙啞：
「訪道宗客卿長老、周氏家主、天南郡靈寂修士——」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音驟然拔高：
「周離！」
「孤身入雲夢，七日之內，盡滅飛升宗！」
「救雲水宮宮主慕秋水於煉爐之中！」
「解天機盟雲夢郡分部蕭雲衢等二十三名修士于禁宮死獄！」
「斬飛升宗宗主端木熙、四大護法、三十七處據點統領、七千四百餘名修士——」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如鐘鳴鼎震，響徹整座問道峰：
「無一漏網！」
「此戰之功，不在宗門，不在天南——」
他望著周離，一字一頓：
「在天下正道！」
話音落。
訪道宗九十九名內門弟子，齊刷刷跪伏於地！
七名太上長老，齊齊抱拳躬身！
那位傳說已閉關三百年的開山祖師，顫巍巍地，將萬年桃木杖橫於身前，竟是劍修禮！
厲蒼生沒有說話。
他只是深深看了周離一眼。
然後，他轉身，面對那三百名白衣負劍的黑山劍派弟子，沉聲道：
「拔劍！」
三百柄長劍，齊聲出鞘！
劍鳴如龍吟，直衝雲霄！
厲蒼生亦拔出他那柄溫養八百年的本命黑鐵巨劍。
劍鋒斜指蒼穹。
他開口，聲震四野：
「黑山劍派，恭迎周尊者歸宗！」
三百劍修齊聲：
「恭迎周尊者歸宗！」
鐵狂急得直搓手。
他本是粗人，不善言辭，更不善這種隆重場面。
但他看看身邊那三十六名捧著法寶、眼巴巴望著周離的大匠師，又看看自己身後空無一物的雙手。
他一咬牙。
從丹田中喚出了那尊他溫養了六百年、從未示人的本命器胚——八荒鍛天爐的雛形。
爐小如拳，通體赤紅，爐身鐫刻著密密麻麻的陣紋，每一道都是他畢生心血。
他將這尊爐胚高高舉起，瓮聲道：
「百鍊谷，沒啥拿得出手的！」
「這爐胚，俺煉了六百年，本打算給自家當鎮谷之寶的！」
他頓了頓，聲音竟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
「周尊者若不嫌棄——」
「俺把它送給尊者！」
「往後尊者要煉器，俺鐵狂親自掌爐！分文不取！」
三十六名大匠師齊聲：
「分文不取！」
———
慕秋水輕輕掙開攙扶她的弟子。
她虛弱得幾乎站立不穩，沐映雪連忙扶住她。
但她還是堅持上前一步，對著周離，盈盈下拜。
周離側身，不受此禮。
慕秋水沒有勉強。
她只是抬起頭，望著周離，望著那張年輕卻沉靜如淵的面容。
她輕聲開口，聲音如清泉漱玉：
「雲水宮慕秋水，謝周尊者救命之恩。」
她沒有說更多。
因為不必說。
被囚禁宮、險些被煉成丹藥的那段日子，是她修行千年最深的夢魘。
她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無聲無息，化作一爐連名字都不會留下的藥渣。
但周離來了。
帶著那柄暗金古劍，帶著那頭銀鱗異獸，帶著「我帶你走」這四個字。
她活下來了。
她的雲水宮，也因眼前這個人，沒有失去她們的宮主。
慕秋水望著周離，輕輕笑了。
那笑意極淡，淡到幾乎無人察覺。
但那是她被救出以來，第一次真正地、發自內心地笑。
玄璣真人看著眼前這一幕。
看著跪伏滿地的弟子，看著抱拳躬身的長老，看著那位連他都需執晚輩禮的開山祖師顫巍巍行劍修禮。
看著黑山劍派三百劍修拔劍致敬，看著百鍊穀穀主獻出溫養六百年的本命器胚，看著雲水宮宮主拖著虛弱之軀盈盈下拜。
他看著周離。
看著這個四年前還只是一個在外門掙扎、需要韓穆如偶爾提點的記名弟子。
看著這個一年前攜無上劍威歸來、引發萬劍朝鳴、卻依然自稱「訪道宗棄徒」的年輕人。
看著這個七日前孤身踏入雲夢郡、七日之內盡滅一宗、此刻卻只是靜靜立於山門之前、眉眼低垂。
既不倨傲也不謙遜、只是平靜如常地接受這一切的靈寂修士。
「周離，你究竟……所求為何？」
周離沒有回答。
此刻，玄璣真人望著那道灰袍身影，望著他身後那頭傳說中「元嬰方可駕馭」的仙獸後裔。
望著那柄斬殺過七千四百餘名敵人、此刻卻安靜懸於身側、鋒芒盡斂的暗金古劍。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需要答案了。
所求為何，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已走到此處。
重要的是，天南郡有他。
周離終於動了。
他沒有回應厲蒼生的劍禮，沒有接受鐵狂的器胚，沒有扶起慕秋水。
他只是走向韓穆如。
走向她懷中那個正努力把另一隻拳頭也塞進嘴裡的嬰孩。
韓穆如望著他，眼眶微紅，卻笑著。
她將周昊輕輕遞到他懷中。
周離低頭。
這是他第二次抱自己的兒子。
第一次，是在周昊剛出生時。
那時他還不懂，這團軟綿綿、暖乎乎的小東西，和他有什麼關係。
此刻，他抱著這團小東西，感受著他溫熱的小手胡亂抓撓他的衣領，感受著他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說什麼的嬰語。
他忽然明白了。
飛升宗禁宮中，那些被煉成藥渣的靈寂修士，生前或許也有這樣的孩子。
他們等了三百年，也沒有等到父親回家。
他回來了。
他的兒子，不用等三百年。
周昊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他停止啃拳頭，烏溜溜的眼珠認真地看著周離。
然後，他張開沒牙的小嘴，咿呀了一聲。
那聲音軟糯糯的，像剛出鍋的糯米糰子。
周離看著兒子。
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笑了。
那笑意極淡，淡到幾乎無人察覺。
但韓穆如看到了。
秦婉兒看到了。
沐映雪看到了。
厲雲鋒看到了。
鐵洪看到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
夕陽沉入雲海。
訪道宗山門前，人群仍未散去。
厲蒼生收劍歸鞘，卻未率眾離去。他只是靜靜立於不遠處，望著那道抱著嬰孩的灰袍身影。
鐵狂捧著那尊爐胚，跟在周離身後三丈，既不敢上前打擾，又不捨得離開。
他邊走邊搓手，嘴裡嘟囔著什麼，仔細聽，是「周尊者啥時候有空俺給尊者煉劍」。
慕秋水在沐映雪的攙扶下，遙遙望著周離的背影。她輕聲對沐映雪說了一句話。
沐映雪怔了怔，然後重重點頭。
韓義站在女兒身側，望著抱著外孫的女婿，咧著嘴，笑得像一朵老菊花。
韓穆清望著周離，望著他懷中那個與她同姓「周」的嬰孩，輕輕笑了。
秦婉兒站在韓穆如身側，淚痕已干，只是靜靜望著。
玄璣真人立於山門最高處，望著這一幕。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周長老。」
周離駐足，回頭。
玄璣真人看著他，一字一頓：
「訪道宗立宗三千七百年。」
「本座為宗主四百二十載。」
他頓了頓。
「今日，乃本座此生最榮光之日。」
他抱拳，深深一揖。
不是宗主對長老。
是活了一千三百年的靈寂後期老修，對而立之年靈寂中期的後輩。
是承平之世的守成之主，對開闢亂世新局的劍皇。
是周離的宗主。
是周離的同道。
周離看著他。
他只是微微頷首。
然後，轉身，抱著兒子，走向周氏的方向。
身後，暮色四合。
須臾低鳴一聲，踏著夕光，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側。
銀白鱗片在漸沉的暮色中，流轉著幽藍螢光，如星河倒懸。
遠處，不知是誰先起了頭。
最初只是零星的、不確定的喃喃。
然後，如潮水漫過堤岸，如野火掠過荒原。
那道聲音，從訪道宗山門開始，沿著周離歸來的三百里路徑，一路蔓延，一路擴散，直至響徹整個天南郡：
「周尊者——」
「周尊者——」
「周尊者——」
不是整齊的呼喊，不是有組織的頌揚。
是十萬修士、百萬凡人、千里山河。
在同一時刻，呼喚同一個名字。
那道抱著嬰孩的灰袍身影，在這片山呼海嘯中，漸行漸遠。
他沒有回頭。
但他聽到了。
懷中的周昊被這突如其來的聲浪嚇了一跳，癟著小嘴，眼看就要哭出來。
周離低頭，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嬰孩的哭聲噎了回去，咿呀一聲，又開心地啃起拳頭。
周離望著兒子。
望著他那雙烏溜溜的、還不識人間愁的眼眸。
他忽然想：
待你長大，有人問起你父親是誰。
你便答：周離。
你便答：此人一生，只做了一件事。
手持一柄劍，走了很長很長的路。
為那些等不到公道的人，帶回了公道。
月升。
天南郡，歸於寂靜。
只有那輪清輝，灑落在問道峰、灑落在周氏主宅、灑落在韓穆如窗前那株新栽的桂花樹上。
桂花還未開。
但枝頭，已綴滿了細密的、含苞待放的花蕾。
黑山劍派宗主厲蒼生親傳大弟子厲雲鋒，本該在歸宗後第一時間回山復命。
但他沒有走。
他只是默默跟在周離身後三丈，按劍而立，如同一尊沉默的護衛雕像。
直到第十七次，一名白髮散修長跪不起、哭訴飛升宗當年如何滅他滿門時，厲雲鋒終於開口：
「周道友。」周離側首。
厲雲鋒望著那名白髮散修，聲音低沉：
「此人名喚魏遠山，三百年前雲夢郡魏家獨子。魏家三代行醫，懸壺濟世，從無修士。飛升宗為取凡人之血祭煉邪丹，一夜之間屠盡魏氏滿門一百零七口。」
他頓了頓。
「魏遠山那年七歲，藏於枯井，躲過一劫。」
「他無靈根，卻硬是以凡人之軀，活了三百年。」
「因為他要活著。」
「活著等一個公道。」
周離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名白髮蒼蒼、跪伏於地的老者。
老者抬起頭，渾濁的淚眼中，映著須臾的銀鱗，映著那柄暗金古劍。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厲雲鋒四百年見過的任何笑容都蒼老，也比任何笑容都年輕。
「公道……」老者喃喃。
「老漢等了三百年的公道……」
他深深叩首，額頭觸地：
「等到了。」
周離沒有說「請起」。
他只是翻身下了須臾。
然後，他在這名白髮蒼蒼、無靈根、無修為、三百年只憑一口氣活到今日的凡人老者面前，單膝跪地。
左手扶膝，右手按劍。
垂眸，三息。
這是劍修的最高禮敬。
厲雲鋒瞳孔驟縮。
鐵洪張大了嘴，說不出話。
沐映雪捂住嘴唇，淚如雨下。
老者怔怔望著眼前這道單膝跪地的灰袍身影，望著那張年輕得不可思議、卻又沉靜得仿佛曆經萬古的面容。
他的嘴唇劇烈顫抖。
他想說「使不得」。
但他說不出來。
他只是伸出手，顫巍巍地，覆在周離按劍的右手之上。
那隻手，蒼老如枯枝，遍布褐斑。
那隻手，溫熱，顫抖，有三百年未竟的思念。
有七歲那年在枯井中捂住自己嘴巴、不敢哭出聲的恐懼，有無數個午夜夢回、對著滿門牌位發誓要等到公道的執念。
此刻，那隻手，覆在斬劫皇劍的劍柄之上。
覆在天南郡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靈寂中期、以四人之力盡滅一宗的神話締造者之手。
老者哽咽。「……好孩子。」
他輕聲說。
周離起身。
他沒有回頭，沒有再說一個字。
須臾低鳴，銀白流光再次升起。
三百里，盡處。
訪道宗山門，已在眼前。
玄璣真人立於山門之前。
他的身後，是訪道宗自建宗以來最隆重的儀仗。
九十九名內門弟子著月白祭服，持玉簡、捧靈香，分列兩側；
七名靈寂初期太上長老盡數出關，著玄色道袍，肅立於宗主身後；
藏經閣那位傳說已閉關三百年的靈寂後期開山祖師，竟也拄著那柄萬年桃木杖，顫巍巍站在最末。
他的身側，是黑山劍派宗主厲蒼生。
厲蒼生身後，是他親手挑選的三百劍修弟子，人人白衣負劍，無鞘。
他的身後，是百鍊穀穀主鐵狂。
鐵狂身後，是百鍊谷三十六名大匠師，人人手捧一尊以萬年玄冰封存的、他們此生煉出的最得意的法寶「供周尊者品鑑」。
他的側首，是雲水宮那位白髮蒼蒼的太上長老。
她身後，是剛剛甦醒、仍虛弱得需要兩名弟子攙扶的慕秋水。
慕秋水身旁，是沐映雪。
沐映雪攙著師尊，望著那道從銀白異獸背上下來的灰袍身影，眼眶通紅，卻拼命忍著不讓淚水落下。
他的前方，是韓義。
韓義身後，是韓穆如。
韓穆如懷中，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嬰孩。
嬰孩睜著烏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望向天空。
望向那道銀白流光。
望向流光之上，那個他還不認識、卻血脈相連的身影。
周離立於山門之前。
須臾伏於他身側，銀白鱗片在夕陽下流轉著溫柔的幽藍螢光。
斬劫皇劍懸於他身側三寸，劍鞘樸實無華，劍意內斂如沉淵。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
看著九十九名弟子持玉簡而立的儀仗，看著七名太上長老顫巍巍的白須。
看著那位傳說已閉關三百年的開山祖師拄著桃木杖、努力挺直的腰背。
看著厲蒼生灼灼的目光，鐵狂搓著手、不知該說什麼的侷促，慕秋水蒼白面容上那一抹釋然的淺笑。
看著韓義紅著眼眶、努力維持家主威嚴卻忍不住咧嘴笑的模樣。
看著韓穆清站在父親身側，望著他，眼中沒有嫉妒，沒有複雜，只有驕傲。
看著韓穆清站在父親身側，望著他，眼中沒有嫉妒，沒有複雜，只有驕傲。
那是引他入仙途之人，看他走到這一步時，與有榮焉的驕傲。
看著秦婉兒站在韓穆如身後半步，淚流滿面，卻拼命笑著，用口型無聲說：
「你回來了。」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韓穆如懷中。
落在那張粉雕玉琢的、正努力把拳頭塞進嘴裡的小臉上。
嬰孩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他停止啃拳頭，歪著腦袋，烏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地望向周離。
然後，他咧嘴，露出兩顆剛冒頭的小白牙。
笑了。
———
玄璣真人上前一步。
他的聲音，因過度壓抑情緒而微微沙啞：
「訪道宗客卿長老、周氏家主、天南郡靈寂修士——」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音驟然拔高：
「周離！」
「孤身入雲夢，七日之內，盡滅飛升宗！」
「救雲水宮宮主慕秋水於煉爐之中！」
「解天機盟雲夢郡分部蕭雲衢等二十三名修士于禁宮死獄！」
「斬飛升宗宗主端木熙、四大護法、三十七處據點統領、七千四百餘名修士——」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如鐘鳴鼎震，響徹整座問道峰：
「無一漏網！」
「此戰之功，不在宗門，不在天南——」
他望著周離，一字一頓：
「在天下正道！」
話音落。
訪道宗九十九名內門弟子，齊刷刷跪伏於地！
七名太上長老，齊齊抱拳躬身！
那位傳說已閉關三百年的開山祖師，顫巍巍地，將萬年桃木杖橫於身前，竟是劍修禮！
厲蒼生沒有說話。
他只是深深看了周離一眼。
然後，他轉身，面對那三百名白衣負劍的黑山劍派弟子，沉聲道：
「拔劍！」
三百柄長劍，齊聲出鞘！
劍鳴如龍吟，直衝雲霄！
厲蒼生亦拔出他那柄溫養八百年的本命黑鐵巨劍。
劍鋒斜指蒼穹。
他開口，聲震四野：
「黑山劍派，恭迎周尊者歸宗！」
三百劍修齊聲：
「恭迎周尊者歸宗！」
鐵狂急得直搓手。
他本是粗人，不善言辭，更不善這種隆重場面。
但他看看身邊那三十六名捧著法寶、眼巴巴望著周離的大匠師，又看看自己身後空無一物的雙手。
他一咬牙。
從丹田中喚出了那尊他溫養了六百年、從未示人的本命器胚——八荒鍛天爐的雛形。
爐小如拳，通體赤紅，爐身鐫刻著密密麻麻的陣紋，每一道都是他畢生心血。
他將這尊爐胚高高舉起，瓮聲道：
「百鍊谷，沒啥拿得出手的！」
「這爐胚，俺煉了六百年，本打算給自家當鎮谷之寶的！」
他頓了頓，聲音竟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
「周尊者若不嫌棄——」
「俺把它送給尊者！」
「往後尊者要煉器，俺鐵狂親自掌爐！分文不取！」
三十六名大匠師齊聲：
「分文不取！」
———
慕秋水輕輕掙開攙扶她的弟子。
她虛弱得幾乎站立不穩，沐映雪連忙扶住她。
但她還是堅持上前一步，對著周離，盈盈下拜。
周離側身，不受此禮。
慕秋水沒有勉強。
她只是抬起頭，望著周離，望著那張年輕卻沉靜如淵的面容。
她輕聲開口，聲音如清泉漱玉：
「雲水宮慕秋水，謝周尊者救命之恩。」
她沒有說更多。
因為不必說。
被囚禁宮、險些被煉成丹藥的那段日子，是她修行千年最深的夢魘。
她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無聲無息，化作一爐連名字都不會留下的藥渣。
但周離來了。
帶著那柄暗金古劍，帶著那頭銀鱗異獸，帶著「我帶你走」這四個字。
她活下來了。
她的雲水宮，也因眼前這個人，沒有失去她們的宮主。
慕秋水望著周離，輕輕笑了。
那笑意極淡，淡到幾乎無人察覺。
但那是她被救出以來，第一次真正地、發自內心地笑。
玄璣真人看著眼前這一幕。
看著跪伏滿地的弟子，看著抱拳躬身的長老，看著那位連他都需執晚輩禮的開山祖師顫巍巍行劍修禮。
看著黑山劍派三百劍修拔劍致敬，看著百鍊穀穀主獻出溫養六百年的本命器胚，看著雲水宮宮主拖著虛弱之軀盈盈下拜。
他看著周離。
看著這個四年前還只是一個在外門掙扎、需要韓穆如偶爾提點的記名弟子。
看著這個一年前攜無上劍威歸來、引發萬劍朝鳴、卻依然自稱「訪道宗棄徒」的年輕人。
看著這個七日前孤身踏入雲夢郡、七日之內盡滅一宗、此刻卻只是靜靜立於山門之前、眉眼低垂。
既不倨傲也不謙遜、只是平靜如常地接受這一切的靈寂修士。
「周離，你究竟……所求為何？」
周離沒有回答。
此刻，玄璣真人望著那道灰袍身影，望著他身後那頭傳說中「元嬰方可駕馭」的仙獸後裔。
望著那柄斬殺過七千四百餘名敵人、此刻卻安靜懸於身側、鋒芒盡斂的暗金古劍。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需要答案了。
所求為何，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已走到此處。
重要的是，天南郡有他。
周離終於動了。
他沒有回應厲蒼生的劍禮，沒有接受鐵狂的器胚，沒有扶起慕秋水。
他只是走向韓穆如。
走向她懷中那個正努力把另一隻拳頭也塞進嘴裡的嬰孩。
韓穆如望著他，眼眶微紅，卻笑著。
她將周昊輕輕遞到他懷中。
周離低頭。
這是他第二次抱自己的兒子。
第一次，是在周昊剛出生時。
那時他還不懂，這團軟綿綿、暖乎乎的小東西，和他有什麼關係。
此刻，他抱著這團小東西，感受著他溫熱的小手胡亂抓撓他的衣領，感受著他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說什麼的嬰語。
他忽然明白了。
飛升宗禁宮中，那些被煉成藥渣的靈寂修士，生前或許也有這樣的孩子。
他們等了三百年，也沒有等到父親回家。
他回來了。
他的兒子，不用等三百年。
周昊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他停止啃拳頭，烏溜溜的眼珠認真地看著周離。
然後，他張開沒牙的小嘴，咿呀了一聲。
那聲音軟糯糯的，像剛出鍋的糯米糰子。
周離看著兒子。
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笑了。
那笑意極淡，淡到幾乎無人察覺。
但韓穆如看到了。
秦婉兒看到了。
沐映雪看到了。
厲雲鋒看到了。
鐵洪看到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
夕陽沉入雲海。
訪道宗山門前，人群仍未散去。
厲蒼生收劍歸鞘，卻未率眾離去。他只是靜靜立於不遠處，望著那道抱著嬰孩的灰袍身影。
鐵狂捧著那尊爐胚，跟在周離身後三丈，既不敢上前打擾，又不捨得離開。
他邊走邊搓手，嘴裡嘟囔著什麼，仔細聽，是「周尊者啥時候有空俺給尊者煉劍」。
慕秋水在沐映雪的攙扶下，遙遙望著周離的背影。她輕聲對沐映雪說了一句話。
沐映雪怔了怔，然後重重點頭。
韓義站在女兒身側，望著抱著外孫的女婿，咧著嘴，笑得像一朵老菊花。
韓穆清望著周離，望著他懷中那個與她同姓「周」的嬰孩，輕輕笑了。
秦婉兒站在韓穆如身側，淚痕已干，只是靜靜望著。
玄璣真人立於山門最高處，望著這一幕。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周長老。」
周離駐足，回頭。
玄璣真人看著他，一字一頓：
「訪道宗立宗三千七百年。」
「本座為宗主四百二十載。」
他頓了頓。
「今日，乃本座此生最榮光之日。」
他抱拳，深深一揖。
不是宗主對長老。
是活了一千三百年的靈寂後期老修，對而立之年靈寂中期的後輩。
是承平之世的守成之主，對開闢亂世新局的劍皇。
是周離的宗主。
是周離的同道。
周離看著他。
他只是微微頷首。
然後，轉身，抱著兒子，走向周氏的方向。
身後，暮色四合。
須臾低鳴一聲，踏著夕光，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側。
銀白鱗片在漸沉的暮色中，流轉著幽藍螢光，如星河倒懸。
遠處，不知是誰先起了頭。
最初只是零星的、不確定的喃喃。
然後，如潮水漫過堤岸，如野火掠過荒原。
那道聲音，從訪道宗山門開始，沿著周離歸來的三百里路徑，一路蔓延，一路擴散，直至響徹整個天南郡：
「周尊者——」
「周尊者——」
「周尊者——」
不是整齊的呼喊，不是有組織的頌揚。
是十萬修士、百萬凡人、千里山河。
在同一時刻，呼喚同一個名字。
那道抱著嬰孩的灰袍身影，在這片山呼海嘯中，漸行漸遠。
他沒有回頭。
但他聽到了。
懷中的周昊被這突如其來的聲浪嚇了一跳，癟著小嘴，眼看就要哭出來。
周離低頭，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嬰孩的哭聲噎了回去，咿呀一聲，又開心地啃起拳頭。
周離望著兒子。
望著他那雙烏溜溜的、還不識人間愁的眼眸。
他忽然想：
待你長大，有人問起你父親是誰。
你便答：周離。
你便答：此人一生，只做了一件事。
手持一柄劍，走了很長很長的路。
為那些等不到公道的人，帶回了公道。
月升。
天南郡，歸於寂靜。
只有那輪清輝，灑落在問道峰、灑落在周氏主宅、灑落在韓穆如窗前那株新栽的桂花樹上。
桂花還未開。
但枝頭，已綴滿了細密的、含苞待放的花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