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返回天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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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宮深處,還有一處隱蔽的暗牢。

  周離以須臾目力勘破禁制,開門時,發現其中關押著數十名衣袍殘破、形容枯槁的修士。

  他們的修為不高,多在融合期以下,少數幾名融合初期亦氣息奄奄,顯然被囚禁已久。

  為首一人,白髮蒼蒼,面容清癯,著一襲繪有星斗紋路的玄青道袍——雖已殘破不堪,仍依稀可辨其制式。

  他拄著拐杖,顫巍巍起身,渾濁的老眼望向周離。

  「……閣下是?」

  周離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老者道袍的領口——

  一枚拇指大小的銀色徽章,鐫刻著天平與星盤交織的紋路。

  天機盟。

  「……老朽天機盟雲夢郡分部部長,蕭雲衢。」

  老者聲音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與難以抑制的激動。

  「三年前,老朽率分部同僚調查飛升宗『破嬰造化丹』一案,發現其以靈寂修士本源入藥的罪證……尚未傳回總盟,便被端木熙察覺。」

  他頓了頓,慘然一笑。

  「三十七人,如今只剩這二十三人。」

  周離看著他。

  「你們查到的罪證,在何處?」

  蕭雲衢微微一怔。

  他望向周離,望著那柄斜指地面的暗金古劍,望著劍身上尚未乾涸的、屬於端木熙的鮮血。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蕭雲衢緩緩從懷中摸出一枚指節大小的墨玉符籙,其上鐫刻著與道袍同款的天平星斗紋。

  「飛升宗以靈寂修士入藥、屠戮凡人煉製血晶、勾結雲夢郡十三家中小宗門共謀『破嬰丹』產業鏈……所有罪證,皆在此符中。」

  他頓了頓,將墨玉符籙雙手奉上。

  「老朽本已絕望,以為這些罪證終將隨老朽葬身此獄。」

  「未曾想——」

  他抬眸,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竟有淚光閃動。

  「天不亡正道。」

  周離接過玉符。

  他沒有看蕭雲衢,只是淡淡道:

  「須臾可送你們至天南郡邊境。黑山劍派會接應。」

  蕭雲衢怔住。

  他看著周離轉身離去的背影,看著那頭銀鱗獨角、翼翅如星河的異獸溫馴地跟在周離身側。

  看著那柄暗金古劍化作流光沒入周離丹田。

  他忽然大聲道:

  「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周離腳步未停。

  「周離。」

  ———

  蕭雲衢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灰袍背影,久久不語。

  良久,他垂眸,看著手中那枚已被他攥得發燙的傳訊玉符。

  「周離……」

  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

  然後,他轉向身後那二十三名同樣衣衫襤褸、卻同樣望著那道背影久久失語的同僚。

  「諸位。」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某種壓抑已久的、近乎火山噴發前的顫抖:

  「傳訊總盟。」

  「天南郡訪道宗,靈寂中期修士周離——」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孤身入雲夢,九日之內,盡滅飛升宗。」

  「自宗主端木熙以下,四大護法、三十七處據點統領、七千四百餘名修士。」

  「盡數斬滅。」

  「無一漏網。」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終於難以抑制地哽咽:

  「此戰——」

  「可載入天南修仙界史冊。」

  ———

  傳訊玉符化作一道流光,穿透升仙城萬年不散的陰霾,向著天南郡之外的遙遠天際疾馳而去。


  蕭雲衢立于禁宮廢墟之上,望著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他初入天機盟時,授業恩師對他說過的話:

  「雲衢,我輩修士,以衡平天地、監察仙道為己任。」

  「然這世間,公道二字,從來不是等來的。」

  「是有人一劍一劍,殺出來的。」

  他當時不懂。

  此刻,他望著那道早已消失在升仙城外的灰袍背影。

  望著那頭銀鱗獨角異獸載著那道背影,瞬息千里,沒入雲海深處。

  他忽然懂了。

  ———

  三日後。

  天南郡,訪道宗。

  玄璣真人正在後殿調息,忽有弟子跌跌撞撞沖入,面如土色。

  「宗、宗主!天機盟急訊!」

  玄璣真人睜開眼。

  他接過玉簡,神識沉入。

  三息。

  他的臉色,從不悅,到震驚,再到無法置信。

  「這……」

  他失聲。

  玉簡從他指間滑落,在青石地板上滾了幾滾。

  他渾然未覺。

  因為他腦海中,只有那一行清晰無比的文字:

  【天南郡訪道宗周離,率三名靈寂同道,九日之內盡滅雲夢郡飛升宗。

  宗主端木熙、四大護法、三十七處據點統領、七千四百餘名修士——全滅。】

  【此戰已報天機總盟,擬錄入《天南百年仙戰紀要》首章。】

  【撰稿人:天機盟雲夢郡分部部長蕭雲衢。】

  同日晚些時候。

  黑山劍派,劍閣。

  厲蒼生正在閉關參悟一門新得的劍訣,忽聽門外弟子稟報。

  他接過玉簡,神識一掃。

  不是臣服。

  是慶幸。

  慶幸他與周離,不是敵人。

  百鍊谷,鍛爐旁。

  鐵狂正以地火淬鍊一柄新鑄的靈劍,忽有弟子將玉簡遞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

  然後,他手中那柄即將成形的靈劍,被他生生捏成兩截。

  他沒有心疼。

  他只是望著鍛爐中翻湧的火焰,喃喃道:

  「老鐵家的崽子……跟對人了。」

  雲水宮,水雲殿。

  代理宮務的幾位長老正在為慕秋水失蹤之事焦頭爛額,忽有傳訊弟子跌跌撞撞沖入殿中。

  她們看完玉簡。

  沉默。

  良久,一位白髮蒼蒼的太上長老緩緩開口:

  「……映雪那孩子,信中怎麼說?」

  另一名長老連忙翻出沐映雪三日前傳回的家書。

  信中只有一行字:

  【師尊已救出,性命無虞。周道友護送,不日返宗。】

  末了,還有一行小字,墨跡有些潦草,似乎是猶豫再三才加上去的:

  【周道友此人……可信。】

  雲水宮的長老們面面相覷。

  七日之內,盡滅雲夢郡第一大宗。

  救出宮主。

  全身而退。

  而寫出「此人可信」這四個字的,是她們雲水宮這一代最冷靜、最不輕易動情的嫡傳大弟子。

  那位太上長老沉默良久。

  然後,她輕輕笑了。

  「……那便信。」

  深夜。

  蒼梧山脈,月華如練。

  周離立於山巔,望著雲夢郡的方向。

  身後,厲雲鋒、鐵洪、沐映雪各據一方,默默調息。

  須臾伏於他身側,銀白鱗片在月光下流轉著幽藍螢光,獨角輕觸他衣角,發出滿足的輕鳴。


  沐映雪懷中,慕秋水仍在昏迷,但氣息已平穩許多。

  鐵洪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悶:

  「周大哥。」

  「嗯。」

  「俺以前覺得,修行是為了變強,變強是為了不受欺負。」

  他頓了頓。

  「現在俺覺得,修行還能為了別的。」

  周離沒有回頭。

  「為了什麼?」

  鐵洪想了很久。

  「……為了有一天,看到不公道的事,能拔劍。」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俺嘴笨,說不清楚。」

  周離沉默片刻。

  然後,他淡淡道:

  「說得很清楚。」

  鐵洪愣了愣。

  然後,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比這七日裡任何一次都明亮。

  厲雲鋒一直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周離的背影,望著那頭須臾,望著那柄藏於周離丹田、卻仍散發著若有若無劍意的暗金古劍。

  他忽然想起七日前,周離問他:

  「若有一日,你須以寡敵眾,以弱勝強,何以為戰?」

  他答:「避其鋒芒,擊其惰歸。」

  此刻,他有了新的答案:

  以劍為骨,以心為鋒。

  以天地為鞘。

  沐映雪輕輕為師尊掖好衣角。

  她抬眸,望著月光下那道灰袍身影。

  她想起自己曾問周離:

  「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周離沒有回答。

  此刻,她忽然不需要答案了。

  他是誰,從何處來,往何處去,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此處。

  重要的是,他拔劍。

  周離靜靜立於山巔。

  全知天書在他識海中緩緩翻動,書頁上,關於飛升宗的記載正在被一筆一筆地抹去。

  【雲夢郡飛升宗——覆滅。】

  【宗主端木熙——隕落。】

  【四大護法——全滅。】

  【三十七處據點——盡摧。】

  【七千四百餘名修士——斬盡。】

  【破嬰造化丹丹方——已繳獲,待解析。】

  【被囚靈寂修士——解救十一人,已護送至天南郡邊境。】

  【慕秋水——已救出,昏迷中,無性命之憂。】

  【天機盟雲夢郡分部——解救二十三人,已護送至安全區域。】

  【其分部部長蕭雲衢已向天機總盟傳訊——】

  【你的名字,將被記錄。】

  周離闔上眼,書頁緩緩合攏。

  他睜開眼,望向北方。

  那裡,是天南郡的方向。

  那裡,有韓穆如溫柔的目光。

  那裡,有秦婉兒翹首以盼的身影。

  那裡,有他襁褓中的兒子——周昊。

  「……快了。」他輕聲說。須臾低鳴,翼翅輕展。

  月光下,一人一獸,立於萬仞山巔。

  身後,是追隨他七日浴血的三名同道。

  ———

  周離歸來的消息,比須臾的翼翅更快。

  天機盟的傳訊玉簡如雪片般飛遍天南郡每一處宗門、每一座坊市、每一個有修士聚集的角落。

  蕭雲衢執筆的那份戰報,以「絕密·急件」的等級傳回天機總盟後。

  總盟甚至破例在正式錄入《天南百年仙戰紀要》之前,便將摘要同步發回天南各宗。

  因為連總盟那位數百年不問世事、傳聞已半步元嬰的閣老,在看到戰報後都沉默良久,只說了四個字:


  「此子非凡。」

  於是,當須臾那道銀白流光撕裂蒼梧山脈的雲海、載著四道身影降落在天南郡與雲夢郡交界的邊境關隘時。

  關隘守將甚至忘了行禮。

  他怔怔望著那頭傳說中「元嬰方可駕馭」的銀鱗異獸。

  望著異獸背上那道灰袍身影,望著那柄斜懸於身側、劍鞘樸實無華的暗金古劍。

  然後,他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不是宗門禮制。

  是本能。

  從邊境到訪道宗,三百里。

  這三百里,周離沒有再以須臾破開虛空。

  他只是乘著這頭銀鱗獨角、翼翅收攏如溫馴駿馬的仙獸後裔,不疾不徐,踏空而行。

  因為他發現天南郡的天空,滿了。

  不是烏雲,不是飛鳥。

  是修士。

  密密麻麻的修士。

  從邊境開始,沿途每一座山頭、每一處坊市、每一片能夠立足的空域。

  都擠滿了聞訊而來的各宗弟子、散修、乃至白髮蒼蒼的隱居耆老。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下令。

  他們只是聽說那個叫周離的人,回來了。

  以一己之力,覆滅雲夢郡第一大宗。

  以四人之眾,盡斬七千四百餘名修士。

  以靈寂中期,擊傷靈寂後期的端木熙,迫其遁逃,七日後斬于禁宮。

  他們只是想親眼看看。

  這個人,究竟是什麼模樣。

  第一個攔路的,是黑山劍派的弟子。

  他們占著官道旁最高的那座山頭,為首之人是一名融合中期的中年劍修,虎目含淚。

  他攔在周離必經之路上,深深一揖。

  「黑山劍派第三代弟子齊振川,代先師向周尊者謝恩!」

  他的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先師乃雲夢郡散修,六十年前為飛升宗所擄,被煉為『破嬰丹』藥渣,屍骨無存!

  弟子尋仇三十載,屢敗屢戰,幾近絕望!」

  「聽聞尊者盡滅飛升宗——」

  他抬起頭,淚水奪眶而出:

  「先師九泉之下,亦可瞑目了!」

  他跪了下去。

  不是跪周離的身份。

  是跪那柄替他報了三十年未能報之仇的劍。

  周離看了他三息。

  他只是微微頷首。

  然後,須臾繼續前行。

  但那名黑山劍派的弟子,卻如同得了世間最重的褒獎,伏地不起,久久長叩。

  第二個攔路的,是一名白髮蒼蒼的老嫗。

  她拄著拐杖,孤零零站在一片麥田邊,渾濁的老眼努力辨認著天空中那道銀白流光。

  她的身後,是一片新立的墳塋。

  沒有墓碑,沒有名字,只有數十個低矮的土包,在晚秋的風中沉默。

  老嫗沒有修為。

  她只是一個凡人。

  但當她仰起頭,用那雙幾乎看不清東西的眼睛望向天空時,她仿佛看到了什麼。

  她顫巍巍地舉起手,向著那道銀白流光,遙遙揮了揮。

  沒有人知道她在揮什麼。

  也許是揮給三年前被飛升宗修士抓走、再也沒能回來的兒子。

  也許是揮給那場大火中,抱著她哭喊「奶奶快跑」卻被房梁砸中的小孫子。

  也許是揮給那片曾經炊煙裊裊、如今只剩荒草的劉家集。

  周離的腳步,第一次停了。

  須臾懸停半空,銀白鱗片在夕陽下流轉著淡淡的金光。

  周離垂眸。

  他望著那名老嫗,老嫗也在望著他。

  隔著百丈虛空,隔著仙凡殊途,隔著那柄染過七千四百餘名飛升宗修士鮮血的暗金古劍。


  老嫗看不清他的面容。

  但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柄劍。

  看到了那道灰袍。

  看到了那頭從未見過的、美得像夢一樣的銀鱗異獸。

  她的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再次揮了揮手。

  然後,她轉身,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向那片沉默的墳塋。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周離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佝僂背影,看了很久。

  他沒有追上去,沒有說「我替你報了仇」,沒有做任何多餘的事。

  他只是將斬劫皇劍從身側摘下,橫於膝上,垂眸三息。

  然後,須臾繼續前行。

  行舟於陸說:閱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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