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九日滅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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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梧山脈,雲海之巔。

  須臾伏於周離身側,銀白鱗片在晨曦中流轉著淡淡的幽藍螢光。

  它微微側首,獨角輕觸周離衣角,如幼獸求撫。

  周離沒有看它。

  他望著雲夢郡的方向,那片被飛升宗盤踞數百年的土地。

  「……厲道友。」

  厲雲鋒應聲抬眸。

  「若有一日,你須以寡敵眾,以弱勝強,何以為戰?」

  厲雲鋒怔了一息。

  他是劍修,四百年浸淫陰陽子母劍,畢生所求不過「一劍破萬法」。

  他答:「避其鋒芒,擊其惰歸。」

  周離點了點頭。

  「端木熙是鋒芒。飛升宗數千修士,是惰歸。」

  他沒有再說下去。

  但厲雲鋒懂了。

  這不是逃亡的延續。

  這是反攻的開始。

  ———

  第一日。

  雲夢郡西南,青石鎮。

  飛升宗駐青石鎮據點,融合初期統領一人,塑體、築基修士合計三十七名。

  據點建於鎮中最大宅邸,外圍三道禁制,內設警陣,毗鄰官道,進退有據。

  卯時三刻,天光未亮。

  周離踏須臾而至。

  無需破陣,無須繞行。

  須臾翼翅一震,虛空裂隙如門戶洞開。

  周離踏入門戶,現身據點正堂。

  融合初期統領正於榻上打坐,感應到氣息的剎那駭然睜眼——

  他甚至來不及看清那柄劍。

  暗金劍芒掠過。

  屍身自榻上滑落,至死雙目圓睜。

  三十七名飛升宗修士,無一漏網。

  據點覆滅。

  從突入到撤離,耗時——十七息。

  ———

  端木熙收到青石鎮魂燈盡滅的消息時,正在升仙谷禁宮中調養傷勢。

  他胸口的劍痕仍未完全癒合,那道附著於傷口的「斬劫」劍意頑固如跗骨之蛆。

  他以五百年修為日日沖刷,也僅磨去七成。

  傳訊弟子的聲音在顫抖。

  「宗、宗主……青石鎮……三十七盞魂燈,全、全滅了……」

  端木熙沒有睜眼。

  「……周離。」

  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平靜,平靜得如同在念一個死人。

  「傳令雲夢全境三十七處據點,最高戒備,互為犄角,遇襲即刻求援。」

  「是!」

  弟子領命而去。

  端木熙睜開眼,望著禁宮穹頂那永不熄滅的血色晶石。

  他忽然想起周離那雙眼睛。

  平靜,幽深,如同萬年不化的寒潭。

  他在那雙眼睛裡,沒有看到恐懼,沒有看到仇恨,甚至沒有看到任何勝利後的得意。

  他看到的只有一件事。

  這件事,讓他這活了近兩千年的靈寂後期大修,第一次感到徹骨的寒意。

  周離看他,如同看一個死人。

  ———

  第二日。

  青石鎮覆滅的消息尚未傳遍雲夢郡,第二波魂燈熄滅的消息已如雪片般飛回升仙谷。

  雙橋集。融合初期統領一人,修士二十一名。全滅。

  落馬坡。融合中期統領一人,修士四十四名。全滅。

  楓林渡。塑體巔峰駐守,修士十三名。全滅。

  三處據點,分布在雲夢郡西南、正西、西北三個方向,彼此相距最近者亦有四百里。

  同陷於——酉時二刻至戌時正。

  四十八息之內。

  端木熙握著傳訊玉簡的手,指節泛白。


  「……這不可能。」

  他沉聲道,聲音依舊維持著宗主的威嚴。

  但他自己知道,那平靜之下,已有裂縫滋生。

  三處據點分屬三方,相隔數百里,縱是靈寂後期全力飛遁,也需一炷香方可往來。

  而周離等人,不過四名靈寂初期,縱然周離已入中期——

  如何能在四十八息內,橫跨四百里,連破三陣?

  禁宮角落,一道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

  「宗主……屬下想起一個傳說。」

  端木熙轉頭。

  那是飛升宗碩果僅存的供奉長老,靈寂初期,壽元將盡,常年于禁宮深處閉關。

  此刻,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竟浮現出清晰的恐懼:

  「上古仙獸須臾,乘黃後裔,瞬息千里。」

  「此獸困於蝕靈淵三千年……據說、據說從未認主……」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因為端木熙的臉色,在這一剎那,終於徹底變了。

  ———

  第三日。

  第四日。

  第五日。

  雲夢郡的地圖上,代表著飛升宗據點的標記,如同被無形的死神逐一吹熄的燭火,一片接一片地暗淡下去。

  東南,七處。全滅。

  東北,五處。全滅。

  正東,四處。全滅。

  中部,三處。全滅。

  每一處據點的覆滅,間隔不超過五十息。

  每一處據點的覆滅,皆無活口。

  每一處據點的覆滅,現場殘留的氣息都指向同一個人——

  那道灰袍身影,那柄暗金古劍,那頭銀鱗獨角、翼翅如星河的仙獸後裔。

  ———

  第六日。

  飛升宗駐雲夢郡三十七處外圍據點,盡數覆滅。

  無一倖存。

  七千四百餘名飛升宗修士——融合期三十一人,塑體期四百餘,築基以下不計其數——

  盡數斬滅。

  鐵洪的雙拳,已經三天沒有熄滅過地火。

  他不是在戰鬥。

  他是在……計數。

  每一處據點,周離破門,周離出劍,周離收劍。

  他和厲雲鋒、沐映雪,負責的只有一件事:

  防止任何人逃脫。

  不是不需要他們出手。

  是周離的劍,太快。

  快到他甚至來不及喊出「俺來幫你」,戰鬥已經結束。

  他數過。

  三十七處據點,周離出手三十七次。

  最長的一次:那處有融合中期統領坐鎮、設下四層困敵大陣的據點——耗時三十一息。

  最短的一次:邊境那處只有塑體巔峰駐守的小型哨站——七息。

  七息。

  包括須臾破開虛空、周離出劍斬殺十三人、撤離。

  鐵洪不說話了。

  他以前話很多。

  現在,他只是一遍一遍地,用百鍊谷秘傳的法門,將那枚赤烈血煞中剝離的控火感悟,反覆煉入自己的經脈。

  他想變得更強。

  不是為了追上那個人。

  是為了配得上站在他身後。

  厲雲鋒的劍匣,這幾天沒有響過。

  不是劍不出鞘。

  是出鞘之後,沒有血可飲。

  他負責斷後。

  但在須臾的翼翅之下,斷後成了一個笑話。

  因為沒有追兵。

  沒有人能從周離劍下逃脫,自然也沒有人能追上來。

  他開始理解,為什麼周離在面對端木熙時,能說出那句「可惜,你已沒有機會了」。


  那不是狂妄。

  那是陳述。

  當一個人的劍,快到連靈寂後期的宗主都來不及閃避——

  這個世界上,能攔住他的人,已經不多了。

  厲雲鋒闔上眼。

  陰陽子母劍在他膝上靜靜躺著,劍魂安寧。

  他忽然想對師尊厲蒼生說:

  您錯了。

  天南劍道執牛耳者,不是我。

  從來都不是我。

  沐映雪沒有戰鬥,也沒有斷後。

  她的職責,是記錄。

  雲水宮以情報幻術聞名,她自幼修習「水月留影」,可截取神識感知中的關鍵畫面,凝為須臾可見的幻影留存。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職責。

  因為每一幅畫面,都是修羅場。

  周離的劍太快,快到那些飛升宗修士甚至來不及露出恐懼的表情。

  但她能看到。

  她能「看到」那些人在周離劍鋒入體的剎那,瞳孔中驟然爆發的、凝固為永恆的驚駭。

  她能「看到」那些曾經在凡人村落中耀武揚威的所謂「仙師」,在真正的死亡降臨時,與螻蟻並無二致。

  她以為自己會不適。

  但沒有。

  她只是靜靜地記錄,靜靜地跟隨,靜靜地看著那道灰袍背影。

  一劍又一劍,將這座以凡人血肉為薪柴的龐然巨物,一片一片地肢解。

  她沒有記下那些人死前的臉。

  她記下的,是周離的劍。

  那道暗金劍芒,每一劍的角度、速度、力道,都在她識海中反覆回放。

  不是為了偷師。

  是為了記住。

  記住這個世界上,有人能用一柄劍,為數十萬枉死的凡人,討回遲到了數百年的公道。

  第七日。

  周離沒有繼續進攻。

  他立於雲夢郡中部,一座已被夷為平地的據點廢墟之上,望著百里外那座被重重禁制籠罩的巍峨城池。

  升仙城。

  飛升宗總殿所在。

  端木熙的最後堡壘。

  須臾伏於他身側,銀白鱗片上濺了幾滴早已乾涸的血,它似乎有些不悅,正以獨角輕輕蹭著周離的衣擺。

  周離垂眸,伸手抹去它鱗片上那點暗紅。

  「快了。」

  他輕聲說。

  須臾低鳴,翼翅微微扇動。

  升仙城,玄冥殿。

  端木熙立於九級墨玉高台上,望著殿外那輪永遠被陣法染成暗紅的血月。

  他身後,玄冥殿空曠如死域。

  曾經分列四方的四大護法,已盡數化作蝕靈淵的殘灰。

  曾經供他驅策的三十七處據點、七千四百餘名修士,已盡數斬滅於那柄暗金古劍之下。

  曾經為他輸送「血晶」的數十座凡人村落,已盡數被周離屠盡守軍、焚毀煉爐、釋放生還者。

  那些倖存者被周離以須臾送至天南郡邊境,託付給聞訊趕來的黑山劍派弟子。

  此刻,飛升宗在雲夢郡的統治根基,已徹底崩塌。

  端木熙獨自立於高台上,望著那輪血月。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極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卻帶著某種迴光返照般的平靜。

  「……周離。」

  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

  「你是來討債的。」

  第八日。

  周離踏入升仙城。

  須臾翼翅展處,虛空裂隙如門戶洞開,飛升宗經營數百年的護城大陣,在其眼中形同虛設。

  他沒有遮掩,沒有迂迴。

  他直直走向玄冥殿。

  一路上,那些尚未逃離的飛升宗低階弟子,望見那頭銀鱗獨角、翼翅如星河倒懸的異獸,望見那柄暗金古劍,望見那道灰袍身影。


  無人敢擋。

  甚至無人敢逃。

  他們<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面色慘白,如待宰羔羊。

  周離沒有看他們。

  他徑直走過,衣角拂過滿地塵埃。

  沐映雪跟在身後,終於忍不住輕聲問:

  「周道友……這些人,不殺嗎?」

  周離腳步未停。

  「不必。」

  他的聲音平靜如常:

  「雲夢郡,已無飛升宗。」

  玄冥殿,空無一人。

  端木熙不在。

  慕秋水也不在。

  周離立於殿中,望著那座九級墨玉高台,望著高台之上那柄以元嬰蛟龍鬚發煉製的玉柄拂塵。

  端木熙將它留在這裡,如同留給追獵者的挑釁,又如同留給自己的墓碑。

  他闔上眼。

  【萬象森羅】全力運轉,魂光如網,籠罩整座升仙城。

  三息。

  他睜開眼。

  「地下。」

  禁宮入口,藏於玄冥殿深處的暗格之下。

  禁制重重,以九幽玄水大陣的殘陣加固,非靈寂後期難以強破。

  周離沒有強破。

  他垂眸,看著腳下那層泛著幽光的禁制紋路。

  須臾低鳴一聲,獨角輕觸虛空。

  禁制紋路如被抹去的墨跡,層層消解。

  禁宮門扉洞開。

  門後,是周離從未見過的人間煉獄。

  四壁懸掛著數十具被抽乾精血的靈寂修士遺骸,乾癟如風化的枯木。

  他們生前皆是雲夢郡各地的散修或小宗掌門,被「破嬰造化丹」所誘。

  自願或被迫獻出本源,最終淪為煉製下一爐丹藥的「藥渣」。

  禁宮中央,懸浮著一座巨大的煉爐。

  爐下,業火正燃。

  爐中,隱約可見一道身著水藍衣裙、氣息微弱的女子身影。

  沐映雪失聲驚叫:

  「師尊!!」

  她撲向煉爐,卻被爐周那層無形的禁制狠狠彈開,口角溢血,神色癲狂。

  周離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看著爐中那道身影,看著她雖然昏迷不醒、但仍有微弱呼吸起伏的胸口。

  然後,他抬手。

  斬劫皇劍,出鞘。

  一劍。

  禁制碎裂。

  煉爐崩毀。

  業火熄滅。

  慕秋水的身軀,自爐中墜落。

  沐映雪撲上去接住,淚如雨下。

  周離沒有看她們。

  他轉身,望著禁宮門口那道不知何時出現的身影。

  月白道袍,三縷長須。

  端木熙。

  「……你來晚了。」

  端木熙開口,聲音平靜如常。

  他望著那尊崩毀的煉爐,望著爐下熄滅的業火,望著沐映雪懷中昏迷不醒的慕秋水。

  他的目光沒有憤怒,沒有惋惜。

  只有一種近乎釋然的疲憊。

  「本座煉了三百年的破嬰丹……最後一爐,被你毀了。」

  周離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劍,劍尖遙指端木熙咽喉。

  端木熙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極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

  「周離。」

  他輕聲問:

  「你究竟……從何處來?」

  周離沒有回答。

  劍芒綻放。

  第九日。

  飛升宗宗主端木熙,隕落於升仙城禁宮。

  屍身被業火煉化,血煞盡收,魂魄烙印為【萬象森羅】第七枚魂印。

  至此,雲夢郡第一大宗飛升宗——

  自宗主而下,四大護法、三十七處據點統領、七千四百餘名修士——

  盡數斬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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