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偷天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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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瑞莫一族的肉體都非常脆弱,這一點為吸血鬼世界所公認。為他們贏得一席之地的是威力強大的血魔法,而不是嫻熟的近身搏鬥技巧。

  但他們的戰鬥經驗是吸血鬼里最豐富的。儘管從十二世紀始,血法師才正式從魔法界轉投吸血鬼的懷抱;但他們一直是Jyhad(聖戰)的先鋒。

  躲在他們背後的純血吸血鬼既嫉妒又害怕他們。因為從中世紀開始,特瑞莫族便在同遠東和非洲的鬥爭中,積攢出了相當豐厚的戰略資源。

  他們很清楚自己的弱點。在黑暗世界中,弱者的下場只有死亡。就笑面人的身手而言,他應當是難得的劍術大師,但在體能上仍未占到身為人類的威爾遜多少上風。

  沒有強橫的肉體,而又一直鏖戰在吸血鬼內戰一線的特瑞莫族,自然要有特殊的保命手段。他們以阿薩辛一族的戰士為藍本,創造出了一批名為「血衛」的吸血鬼護衛。這批護衛統一身著紅色的長袍,長袍下藏著肩甲、護心鏡與黑色的鏈甲,用來防止銀質武器直接捅入心臟或插入肩胛骨。

  這下,即便有著強橫肉體的癲狂群族,也不敢打特瑞莫一族的主意了。

  面前的護衛蒙著面紗,完全遮住了面容。露出的兩隻泛著紅光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威爾遜。

  同樣引人注意的是他手上的武器。

  也是一柄雙手劍,劍格很長,一眼能看出是一柄德國大劍。劍刃長150厘米,已經是雙手齊上才能揮舞開來的長度了。

  這是13世紀常用的那種鈍頭切割劍身的長劍,最顯著的特點是帶有寬體劍身與放血槽,看來是專門用來對付沒有穿上鎧甲的自己的。

  但這不是阿拉伯人慣用的武器。

  受到突厥人塞爾柱帝國的風格影響,強調騎馬作戰的中東各族莫不傾向於使用造價更低更方便在馬背上使用的彎刀。他們有著比廓爾喀人的反曲刃更先進的大馬士革彎刀,鋼材的淬鍊與雕花的精細,使殺人的傢伙變成了放在嫁妝盒裡的工藝品。

  在馬上,雙手使用的武器就只剩下了標槍。單純從武器的實用度來說,對上長槍的雙手劍,多少是吃虧的。

  很會挑武器。

  眼前的怪物刻意挑了一支能夠公平對決的長劍,意思就已經很明確了。

  「不要使用槍械,堂堂正正地來一場比試吧。」

  他似乎想這樣說。

  血衛自召喚成型之後,便舉著劍,冷冷地盯著威爾遜。笑面人則漂浮在半空中,一語不發地斜睨著整個戰場。

  威爾遜點了點頭,慨然應戰。

  血衛不是怪物,而是一個格鬥的師匠。由於戴著面罩,威爾遜讀不到他的表情。但對方明顯是有備而來的,血凝而成的長劍劍身浮游起一絲絲幽綠的光,應當是用魔力來彌補劍身的強度。

  畢竟,德國大劍原本是在陣前用以破甲的武器,依仗著武士的膂力,在結陣的軍隊前列衝鋒陷陣。

  雙手劍非常沉重,長於120厘米的劍身,非得23厘米以上的力矩才能揮動,這對使劍者的臂長和臂力都有極高的要求。自舉劍始,擺出的架勢就在消耗體力。絕大多數情況下,兩名藝能嫻熟的大師在交鋒的後段,都是在拼體能。

  誰的體力被消耗殆盡,率先出現失誤,誰就會死。

  真實的殺戮,從來沒有那麼多花哨的演武套路。

  但吸血鬼是不會感到疲累的。這種敵人對於一場冷兵器的搏殺而言,簡直太可怕了。

  在相互端詳了幾分鐘之後,還是血衛率先做出了動作。他舉起長劍,左手緊緊地握住劍把,右手盯著劍格,一柄長劍以隨時都可能下劈的姿勢舉了起來。這是梅耶流長劍的「頂勢」。

  很精準的判斷,因為威爾遜此刻占據著高地,一上來就很可能削掉血衛的腦袋。

  血衛舉劍的當下,身形便有一種說不出的好看,劍擊的架子巍峨而凝重,即便看不見表情,也能散發出一股宗師的味道。

  威爾遜登時感到對方的劍勢凌厲——在劣勢中,血衛竟沒有採用牛勢這種退可擋拆,進可刺擊的抬手勢,也完全不在乎維持頂勢,將要消耗更多體力的問題。

  這說明對方是個完完全全的進攻主義者。

  這名血衛赫然是一台人型永動機。3公斤重的武器,對他而言像把玩具,揮舞起來完全不知疲累。

  血衛輕鬆地翻了一個鐵蝴蝶的劍勢,整支劍被舞得虎虎生風。


  挑釁之情溢於言表。

  威爾遜無疑讀出了其中的意思:各劍術流派的理念,都建立在人體的極限上,超人類的怪物反而無需講究技巧——充沛的體能可以使血衛將大劍舞成風車,這種飽和式的攻擊低能,但有效。

  血衛已經預告了自己的打法,在這種情況下,一味的防守會很快地耗光威爾遜的體力。

  對面的動作看起來想要儘可能地測出自己能力的底限,這種意圖讓威爾遜感到警惕。

  但在巨大的肉搏壓力面前,本就沒有什麼藏著掖著的餘地。優雅的比劍只能出現在御前的比武場,而不是深夜教堂的庭院和墓地。

  威爾遜從懷裡掏出了自己的便箋本,笑面人的肢體動作明顯一僵,隨後向前移了移自己的身形,血衛則向後退了半步。

  很明顯,他們對威爾遜的手法已經有了事先的了解,隊伍里確實有人在向外不斷地泄露有關於自己的情報。

  這種預兆令人窒息,但在威爾遜剛剛看到瑪格麗特的《莉莉絲》時,便已有了心理準備。

  便箋上只有簡單的一個漢字。

  「𢆉」。

  很少有人認識這個字。他將這張便箋貼在了劍身上。黑色的鬼氣很快便包裹住了這張紅色的字條,並將它無聲地融入到了劍身中去。

  莫邪劍如期地凝結成型,一路伴隨著鬼新娘哼唱的,則是劊子手憤怒的嘶吼。這隻劍融入了生人的祭祀,因而不可避免地沉澱了鬼魂的力量。

  這一點觸發了布蘭登的詛咒,不過隔著教堂的屋子,他的攻擊怎麼也無法奏效。

  「就讓呼喊和嚎叫來為我們助興吧,爵爺,」威爾遜站在台階上嚴肅地說道,「將死之人向您致敬。」

  每一次捨命相搏時的必備禮儀。而伴隨著這句話,憤怒的咆哮自然成了死斗的背景音,一個不遜於羅馬鬥獸場的場地,此刻成型了。

  笑面人沒有反應,血衛向他鞠了一個躬,以表行禮。

  下一刻,他高舉著長劍,莽牛一般沖向了台階上的威爾遜。藉助著強橫的膂力與劍身本身的重量,一道駭人的弧光自威爾遜的眼前劈下。

  揮動長劍時攪起的氣浪,如無形的劍刃,足以在兩劍相接的瞬間,劈開威爾遜的半個頭骨。

  出手便是殺招,仗著「不會死」這個優勢,血衛還是將長劍活生生揮成了榔頭。他甚至沒有接著上劈。

  威爾遜皺著眉,很明顯沒預料到這個局面。梅耶流的愚者式劍尖是一直向下的;原本他只要輕輕向前一推,遞出的長劍,便能戳穿血衛的頭骨。而計算劍身的長度與跨步前次的距離,他單次最長的穿刺距離,可以達到三米。而舉式銜接的下劈動作為保持威力,上身和下身的中軸線必須連在一條線上。

  這就意味著威爾遜在直線上的攻擊距離更長。

  但有形的劍身無法抵抗銳利氣浪的切割,提前在空曠的場地中揮舞起長劍的血衛,攻擊範圍驟然比威爾遜長出一截。

  很顯然,對方也是在賭出奇制勝的一擊斃命。

  在名為「下劈」的基礎動作中,教堂的石階被直接砸碎了,劍刃深深地陷入了泥土中。但劍刃揮舞的氣刃,卻不得不逼得威爾遜退讓。

  雙手大劍原本是無法切割出這樣駭人的氣流的。

  只有單手的刀刃在出鞘的時候才可能形成短暫的真空切割,與長短無關,完全是對力矩的最優運用。

  這是全體人類武士無法企及的高度。

  面對這猝不及防的變故,威爾遜不得不使出了滑擊,這是在愚者勢劍尖朝下而堅持不後撤的情況下,唯一自保的自然反應。他向右多踏出了一步,而左腿也隨之滑動到右側。藉助整個兒身體右撤的慣性,長劍自下而上地在左側繞出了一個半圓,然後隨著手腕一抖,向血衛的頭上削去。

  「噔」地一聲,血衛將深陷石階的長劍登時拔了出來。藉助慣性,長劍直挺挺地削向莫邪劍,企圖用更大的力量撞開自半空中揮來的利劍。

  很正確的判斷,利用勢能砸開敵人的兵器,本也就是長劍的正確用法之一。

  但是,伴隨著「鏘」地一下,一柄翠綠而渾圓的劍刃切開了虎虎生風的德制大劍。

  儘管從鏗然的撞擊聲與斷劍飛出的速度來看,這柄劍的材料是由尚在試驗階段的錳鋼製成的。1860年貝賽麥冶煉法發明前,錳鋼的配方還只是在幾個孤立的人類實驗室和鍊金術士的秘方里藏著。


  然而現在它卻被乾脆利落地削斷了。

  從剛剛的交鋒中,血衛能很明顯地感覺到遞來的長劍根本沒有用力地抗衡,只是很輕易地將它從中間切開了。

  就像烘焙坊里的麵包刀,切開一支塗滿了黃油的羊角麵包那般,又好像是加熱了的鐵絲直接劃開了奶酪。

  而它還來不及多想,這柄渾圓的劍尖已經削到了眼前。

  本能促使血衛猛然彎腰一縮,然後在地方打了半個滾,堪堪從威爾遜的劍鋒下逃了出來。整個身體從石階上咕嚕咕嚕地滾了下去。

  但已經晚了,它的頭蓋骨像熱帶地區的椰子殼一般,帶著被切開的頭巾,橫飛了出去。

  笑面人的眼神一凜:一擊之下,血衛的頭居然已經被橫著切開了。以顱骨緊密的咬合力與硬度,被重錘砸碎並不奇怪。

  但被隨意揮出的一柄長劍切開,這太匪夷所思了。

  而且威爾遜揮劍的速度太快了,儘管還不是什麼眼睛不能捕捉的速度,但這種靈活的變線,也不是一柄3公斤重的長劍能隨意做到的。

  除非威爾遜手上的劍沒有重量。

  他猜對了。

  是的,莫邪劍沒有劍身。

  它的劍身早就已經朽壞了,現在凝結而成的是名為「莫邪劍」的詛咒。而這個詛咒的內核,就是「切開一切」。

  一旦成型,勢必切斷所見聞世內一切有情生的詛咒。

  不知道為何,這柄劍流入了威爾遜的手上,另外一把干將則不知所蹤。

  這就意味著,用武藝戰勝威爾遜,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笑面人緩慢而又堅定地,從半空中緩緩下落,宛如夜空中的一顆星塵。威爾遜的表現讓他的雙眼炯炯有神,而這種眼神既不是見獵心喜的澎湃,也不是知己難尋的雀躍。

  他的眼睛在黑夜中閃閃發光,晶瑩得如同一泓秋水。

  在千篇一律的微笑之下,他的眼神變得很純粹,對視一眼便能感受一種喜悅與悲哀交纏的笑意在綻放。

  如果不是拉到耳根的那種瘮人的笑容,威爾遜幾乎就要將他眼中的這種晶瑩視為淚水了。

  算了,別逞強了爵爺,就是淚水。

  血衛不知道什麼時候,倒在地上的屍體已經消散了,只留下了那件猩紅的長袍留在地上。

  「威爾遜,請穿起那件袍子。」一股溫和而悅耳的聲音響起,「比試還沒有結束,但一會兒您需要他。」

  這是笑面人格溫普蘭勳爵在比試開始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威爾遜沒有動。

  「以勳爵的名義,以及我的父親與我的未婚妻的名譽向您起誓,我懇請您披上它,您將需要這件袍子,因為接下來的攻勢,我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我只能說,請您答應我,我可能等您太久了。」

  一種奇妙的宿命感從格溫普蘭的笑容中綻放出來。公允地說,笑面人格溫普蘭一直在笑,被遺棄後,殘忍的人販子給予了他永遠的笑容;隨著父親於蘇斯流浪時,在上議院發表反對安娜女王的宣言時,為了堅持信念放棄爵位時,與病重而死的未婚妻蒂一起投海的時候也在笑。

  笑是他唯一的表達,「在哭泣時也要微笑」,這份來自十四世紀威尼斯宮廷的小丑面具,焊死在一個十八世紀的英國人臉上時,古典文學的愛好者們才能分明地感受到,笑是一份怎樣令人沉重的負擔。

  威爾遜照辦了,他將那襲血紅的袍子披在了身上,然後舉起劍,指向了笑出了眼淚的普溫格蘭。

  不為別的,只是在那一瞬間,他似乎感受到一股光明正大的求死意念。

  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他還有一肚子暴怒的問題要甩給這個投入了吸血鬼陣營的「人」。

  但現在他似乎又不那麼憤怒了。

  威爾遜似乎能很明確地感受到「哀傷」這種情緒,也真是這種「哀傷」,讓他決定撿起袍子。

  因為對面這個人,在他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選定由他來終結自己的生命。現在威爾遜只想把他暴打一頓,然後坐下來聽聽他想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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