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不只是戶部沒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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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細微聲響。

  「登萊兵變。」朱由檢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三千人譁變,殺官劫庫,圍攻城池。梁廷棟,你說是因為欠餉?」

  梁廷棟躬身道:「是。登萊鎮自去年十二月起,餉銀就未足額撥付。」

  「今年正月、二月各撥半數,三月至今一文未撥。孫元化的請餉奏疏,戶部那邊壓了三份。」

  朱由檢看向成基命。

  成基命沉默片刻,開口:「陛下,戶部確實沒錢。太倉庫現存銀兩,臣昨日剛問過畢自嚴,不足四十五萬兩。」

  「九邊月餉需四十餘萬,遼東催餉的文書已經堆了半人高。陝西、山西剿賊的官兵,也欠著餉。」

  「登萊這三千人,不是不想給,是實在給不出來。」

  周延儒接道:「元輔說的是實情。朝廷用度,全靠加征。遼餉、剿餉、練餉,百姓已經不堪重負。」

  「去年陝西大旱,今年河南蝗災,稅根本來就薄。再要加征,逼反了百姓,流賊只會更多。」

  朱由檢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著。

  他看向陳志遠。

  陳志遠垂著眼,沒有說話。

  朱由檢把目光收回,又落在梁廷棟身上。

  「梁廷棟,你方才說,孔有德是毛文龍舊部?」

  「是。毛文龍死後,東江舊部被孫元化收編,一部分留在皮島,一部分調到登萊。攏共還有一萬多人,孔有德手下這三千,是其中最悍勇的。」

  「這些人,在毛文龍手下時,也欠餉嗎?」

  梁廷棟愣了一下。

  朱由檢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毛文龍在皮島,虛報兵額二十萬,實不足四萬,每年冒領餉銀巨萬。他手下的兵,欠過餉嗎?」

  梁廷棟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成基命開口:「陛下,毛文龍的事,已經查清楚了。他貪墨軍餉,跋扈不臣,死有餘辜。但他手下的兵,確實沒有欠過餉。毛文龍冒領的錢,一部分養了兵,一部分自己貪了。」

  朱由檢點點頭。

  「所以毛文龍貪,但他的兵不鬧。現在朝廷不貪,按規矩辦事,兵反倒鬧了?」

  這話說得太直。

  成基命、周延儒、梁廷棟都低下頭,沒有人接話。

  陳志遠站在一旁,心裡明白皇帝在說什麼。

  朱由檢不是不懂,他是在問一個問題:為什麼貪官手下兵不鬧,朝廷手裡兵反倒鬧?

  答案其實很簡單。

  毛文龍的錢雖然來路不正,但他把錢花在了該花的地方——養兵。

  朝廷的錢來路正,但層層剋扣之後,到兵手裡沒剩多少。

  可現在不能說這個。

  說了,就是承認軍費案查得對,承認那些貪官確實該死。

  可承認了,又能怎樣?

  登萊兵變就在眼前,三千人在攻城,隨時可能蔓延到其他地方。

  這時候說「查案是對的」,解決不了問題。

  成基命終於開口。

  「陛下,老臣斗膽說一句。」

  朱由檢看著他。

  成基命說:「登萊兵變,表面是欠餉,根子還是錢糧不足。朝廷這些年,打仗要錢,養兵要錢,賑災要錢,哪一樣不要錢?」

  「可錢從哪來?只能從百姓身上來。百姓交不起,就逃,就反,就變成流賊。流賊越多,剿賊越花錢。這是死結。」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如今陳僉憲查軍費,查出問題,自然是好事。」

  「可案子查到現在,六部人心惶惶,邊鎮議論紛紛。東江兵為什麼鬧?因為他們聽說了,朝廷在查軍費,可能要裁兵額,可能要減餉。他們怕了,所以先鬧起來。」

  朱由檢看著他。

  「成先生的意思是,這兵變,是陳志遠查案查出來的?」

  成基命搖頭:「老臣不是這個意思。老臣只是說,事情趕在一起了。朝廷沒錢,邊鎮欠餉,軍費案又在查,人心不穩。這時候出點事,不奇怪。」


  周延儒接道:「元輔說的是。臣也以為,當務之急是穩住登萊,不能讓他們鬧大。萬一孔有德帶著三千人投了建虜,或者和流賊合流,後果不堪設想。」

  朱由檢問:「怎麼穩?拿什麼穩?」

  周延儒說:「錢。他們鬧餉,就給餉。先把這三個月欠的補上,再發點賞錢,安撫下去。只要人散了,事就平了。」

  朱由檢說:「錢從哪來?」

  周延儒不說話了。

  成基命也不說話。

  梁廷棟也不說話。

  陳志遠站在一旁,忽然開口。

  「陛下,臣有一言。」

  朱由檢看向他。

  「說。」

  陳志遠往前一步。

  「登萊兵變,因欠餉而起,這個沒錯。但臣想問一句,登萊為什麼欠餉?戶部撥付的餉銀,去了哪裡?」

  梁廷棟臉色微變。

  周延儒看了陳志遠一眼,沒有說話。

  成基命說:「陳僉憲,這話現在問,是不是不太合適?」

  陳志遠說:「成閣老,臣以為,現在問,最合適。」

  他看著朱由檢。

  「陛下,臣查軍費帳冊,查到一個數字。崇禎二年,朝廷撥付登萊鎮的餉銀,共計二十八萬兩。」

  「登萊鎮實有兵員,按兵部清冊是一萬二千人,按各鎮上報兵額是一萬五千人。」

  「無論是按哪個數,這筆錢都夠發餉,至少夠發到去年年底。」

  他頓了頓:「可孫元化的奏疏里說,去年十二月起,登萊就開始欠餉。」

  「今年正月、二月,戶部各撥半數。三月至今,一文未撥。臣想問,戶部撥的錢,到底去了哪裡?」

  朱由檢看向成基命。

  成基命沉默片刻,說:「陳僉憲,戶部撥付的錢,不是直接給登萊。」

  「要經過漕運,經過沿途州縣,經過轉運。每一道都有損耗,有折色,有腳價。這些你查過,你應該清楚。」

  陳志遠說:「臣清楚。臣也查過,崇禎二年撥付登萊的二十八萬兩,按轉運損耗、折色、腳價等名目,約扣除二成,實到登萊約二十二萬兩。」

  「按一萬二千兵員算,每人每月餉銀一兩五錢,一年需二十一萬六千兩。這筆錢,剛好夠。」

  他看向成基命:「成閣老,既然剛好夠,登萊為什麼還欠餉?」

  成基命沒有回答。

  周延儒說:「陳僉憲,你說的這些是帳面上的。實際上,登萊的兵員不止一萬二千。孫元化收編東江舊部之後,兵員增加了,但戶部沒有增加撥付。」

  陳志遠說:「周閣老,臣查過。孫元化收編東江舊部,是在崇禎二年九月。他上疏請增兵額,兵部沒有批。所以他只能用原來的餉,養更多的人。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周延儒說:「那你的意思是,登萊欠餉,是孫元化自找的?」

  陳志遠說:「臣不是這個意思。臣只是說,欠餉的原因,不只是戶部沒錢。」

  「還有錢沒到,和錢不夠用,兩回事。」

  朱由檢聽著,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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