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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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德祿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書案旁,看著僉都御史瘦削的背影,喉結動了動。

  「缺錢?」趙德祿試探著說。

  「缺兵?缺糧?」

  陳志遠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

  「缺血性。」

  趙德祿愣了一下。

  「官員的血性。」陳志遠走回書案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文官的血性,武將的血性。敢做事、敢擔責、敢為天下先的血性。」

  他頓了頓,看向趙德祿。

  「太祖開國時,追隨他的那些人,他們有沒有血性?」

  「有。那時候的官員,敢在朝堂上爭,敢在戰場上拼,敢指著皇帝的鼻子說『你錯了』。」

  「為什麼?因為他們相信自己在做對的事,相信這個朝廷值得他們拼命。」

  陳志遠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可現在呢?你看看朝中這些人。成基命,內閣首輔,每天想的是什麼?」

  「是怎麼平穩致仕,是怎麼不惹麻煩,是怎麼在黨爭中保持中立——或者說,是怎麼不得罪人。」

  「周延儒呢?想的是怎麼往上爬,怎麼拉攏盟友,怎麼打壓對手。」

  「曹於汴想的是什麼?是怎麼保住都察院這攤子,是怎麼不惹火燒身。」

  他每說一個名字,趙德祿的心就沉一分。

  「武將呢?宣府總兵王承胤,大同總兵王朴,他們在想什麼?」

  「想的是怎麼吃空餉,怎麼剋扣軍糧,怎麼和商人勾結髮財。」

  「遼東的祖大壽,現在想的是什麼?是怎麼自保,是怎麼不被袁崇煥案牽連,是怎麼在朝廷和建州之間找條活路。」

  陳志遠停了停,深吸一口氣。

  「沒人想怎麼打贏仗,沒人想怎麼整頓邊防,沒人想怎麼讓百姓過得好一點。」

  「所有人都在算計——算計自己的利益,算計自己的安全,算計自己的前程。」

  「國家?那是皇上的。百姓?那是螻蟻。只要自己沒事,大明亡了又怎樣?換個皇帝,繼續做官就是了。」

  這話說得太直,太狠。

  趙德祿感到後背發涼。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陳志遠說的是真的。

  他趙德祿在都察院幹了十二年,從書吏做到經歷,見過太多這樣的事。

  清廉的官被排擠,貪腐的官步步高升。

  想做事的寸步難行,會鑽營的如魚得水。

  時間久了,所有人都學會了規矩——少說話,多磕頭。

  少做事,多推諉。

  少得罪人,多結善緣。

  血性?

  那是什麼東西?能當飯吃嗎?能保命嗎?

  趙德祿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腳尖。

  他的官靴已經舊了,鞋底磨得有些薄,但他捨不得換——一雙新靴子要三錢銀子,夠他一家三口吃半個月。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父親是個老秀才,考了一輩子科舉,連個舉人都沒中。

  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

  「德祿啊,在衙門裡做事,記住三句話:少說話,多磕頭,不站隊。」

  他記住了,也做到了。

  所以在都察院幹了十二年,雖然沒升多高,但也沒栽跟頭。

  同期的那些人,有的因為彈劾權貴被外放,有的因為捲入黨爭被罷官,有的甚至莫名其妙死在了任上。

  只有他趙德祿,穩穩噹噹地活到現在。

  可現在,陳志遠站在他面前,說要「血性」。

  趙德祿抬起頭,看著陳志遠年輕的臉——這張臉不過二十多歲,眼睛裡還有沒被磨平的光。

  他想說:僉憲,您說的都對,但有什麼用呢?

  您一個人,能改變什麼?您這樣下去,會死的。


  但他沒說。

  他只是沉默地站著,手指在袖子裡悄悄攥緊。

  陳志遠看著趙德祿的反應,心裡明白了。

  過了很久,趙德祿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僉憲,三日後平台召對……您真要那麼做?」

  「要。」

  「會得罪很多人。」

  「不得罪人,還查什麼案?」

  「趙經歷,你要是怕,現在可以退出。我跟曹總憲說,給你調個清閒的差事。」

  趙德祿的嘴唇抖了一下。

  退出?

  他當然想退出。

  誰不想安安穩穩過日子?

  誰想跟著一個註定要撞得頭破血流的上司?

  但他想起這半個月來,和陳志遠一起查帳的日子。

  那些堆積如山的帳冊,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那些被剋扣軍餉的邊軍士兵的訴狀……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那些數字時的震驚,想起陳志遠說「這些錢本該是養兵的」時的憤怒。

  他今年三十八歲,在都察院幹了十二年,抄寫過無數彈劾奏章,整理過無數案卷。

  但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次這樣,讓他感覺到自己在做一件「對」的事。

  哪怕這件事會要他的命。

  「下官……不走。」

  趙德祿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但堅定。

  「下官跟著僉憲。」

  陳志遠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沒再多說。

  「去休息吧。明天還有得忙。」

  趙德祿行禮退出。

  走出屋門時,那兩名錦衣衛力士還站在門外,像兩尊雕塑。

  趙德祿朝他們點點頭,快步離開。

  夜風吹在臉上,冷得刺骨。

  趙德祿走在空蕩的街上,腳步越來越慢。

  他想起陳志遠剛才說的話,想起那些帳冊上的數字,想起曹於汴陰沉的臉,想起朝中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活不長了。

  不是被敵人殺死,而是被這個體系碾碎。

  但他沒有回頭。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這三天裡,北京城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

  都察院僉都御史陳志遠在查軍費帳冊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六部九卿。

  沒人知道是誰傳出去的,但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兵部衙門裡,幾位郎中主事聚在一起,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陳志遠把崇禎元年以來遼東軍費的帳全調走了。」

  「何止遼東,九邊的都調了。」

  「他想幹什麼?真要捅破天?」

  「誰知道呢。不過曹總憲那邊好像……不太高興。」

  「能高興嗎?都察院出了這麼個愣頭青,惹的禍最後還不是曹總憲扛著?」

  戶部那邊,氣氛更緊張。

  幾個管錢糧的主事連著兩晚沒回家,在衙門裡連夜「整理」帳冊——說是整理,其實就是補窟窿。

  能補的補,不能補的,就得想好說辭。

  「山西鎮去年那筆五萬兩的餉銀,帳上記著撥付了,但山西巡撫衙門回執找不到了……怎麼辦?」

  「就說路上被劫了。」

  「被劫了?五萬兩銀子被劫,當時怎麼不報?」

  「那就說……文書遺失了。對,就說回執文書在送遞途中遺失,已經責罰相關胥吏。」

  「只能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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