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能辦好此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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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內寂靜無聲。

  銅爐里的炭火噼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從磚縫裡滲出的寒意。

  朱由檢盯著陳志遠,眼神複雜得像一潭深水。

  這個年輕的翰林修撰,剛才那番關於恢復洪武官營產業的話,確實說到了他心坎里。

  太祖、成祖時的強盛,不正是因為朱家掌握著天下的生產與貿易之利嗎?

  「陳志遠,你說得輕巧。太祖開國時,朝中是何氣象?百官是何心志?如今又是什麼光景?」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朕登基三年,剷除閹黨,整頓吏治,每日四更即起,批閱奏章至深夜。」

  「你說,朕做得還不夠嗎?」

  陳志遠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筆直。

  「陛下勤政,天下共見。然臣以為,欲回太祖時政治清明之態,有一事不得不為。」

  「何事?」

  「整治朋黨。」

  四個字,像四塊冰,砸在乾清宮的金磚上。

  朱由檢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朋黨?」他冷笑一聲。

  「魏忠賢的閹黨,朕已剷除殆盡。」

  「朝中那些拉幫結派的,朕也嚴加申飭。你還要朕如何整治?」

  「難不成要把滿朝文武殺個人頭滾滾,才算整治?」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陳志遠,你是不是覺得,朕殺的人還不夠多?」

  殿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侍立在旁的幾個太監,連呼吸都放輕了。

  陳志遠沒有低頭,迎著皇帝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陛下,殺人不能解決問題。」

  「那什麼能解決問題?」

  朱由檢猛地站起身,盯著陳志遠。

  「你說!朕倒要聽聽。」

  「因為殺人只能去人,不能去弊。」

  陳志遠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朱由檢更加惱怒。

  「今日殺十個,明日又會有二十個站出來。為何?因為朝堂已成黨爭之局,不參與黨爭者,根本無法立足。」

  他頓了頓,繼續說下去。

  「一個官員,若想辦實事,就必然要觸動某些人的利益。」

  「若無人庇護,頃刻之間便會遭彈劾、被誣告、乃至下獄論死。」

  「反之,若投靠某黨,縱有千般過失,亦有同黨庇護,安然無恙。」

  「久而久之,朝中便只剩兩種人:一種是為黨爭而活,一種是因不黨而死。」

  「陛下以為閹黨已除,朝堂便清明了?」

  「實則不過是從明爭轉為暗鬥,從閹黨與東林之爭,化為東林、浙、楚、齊各派系之爭。其激烈程度,猶勝從前。」

  朱由檢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盯著陳志遠,眼睛裡有怒火在燃燒,但更深處,是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因為他知道,陳志遠說的可能是真的。

  這三年,他看了太多奏疏,見了太多官員。

  那些人表面上恭順忠謹,可私下裡呢?

  錢龍錫下獄時,多少人暗中活動?

  袁崇煥案發時,多少派系借題發揮?

  「你是說,」朱由檢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朕的朝堂,已經容不得真話了?」

  陳志遠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抬起頭,緩緩說道:「陛下若要驗證,其實不難。」

  「如何驗證?」

  「就從袁崇煥案開始。」

  陳志遠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奏疏上。

  「陛下可命人將彈劾袁崇煥的奏疏,與保全袁崇煥的奏疏,分開整理。然後,逐條核實。」

  「核實什麼?」

  「核實奏疏中所言之事,是真是假。」陳志遠道。

  「比如有人說袁崇煥私通建州,那便查。」


  「何時通的信?何人傳的信?信的內容是什麼?有無物證?有無旁證?」

  「有人說袁崇煥擅殺毛文龍是跋扈,那便查。」

  「毛文龍是否真有罪?罪證是否確鑿?按律當斬否?袁崇煥持尚方寶劍先斬後奏,是否符合規制?」

  「有人說袁崇煥五年平遼是欺君,那便查。」

  「當初袁崇煥立此軍令狀時,朝中何人贊同?何人反對?遼東實情如何?五年平遼是否可能?若不可能,當初為何無人指出?」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乾清宮裡只有他平靜的聲音在迴蕩。

  朱由檢重新坐回御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奏疏的邊緣。

  「你的意思是……這些奏疏里,大半是虛言?」

  「臣不敢斷言。」陳志遠道。

  「但臣敢說,其中必有虛言、有栽贓、有誇大其詞。為何?」

  「因為上疏者目的不在求真,而在攻訐。」

  「彈劾袁崇煥的,未必真信他通敵,只是要藉機打擊東林。」

  「保全袁崇煥的,也未必真信他忠貞,只是要保住錢龍錫一脈。」

  「他們不是看不清問題,而是看清了也不能說。因為一旦說了真話,就可能站錯隊,就可能被孤立,就可能……死無葬身之地。」

  朱由檢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奏疏,那些義憤填膺的言辭,那些擲地有聲的指控。

  難道……真的都是演戲?

  「你先前說的言責制,」朱由檢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就是為了對付這個?」

  「是。」陳志遠道,「以袁崇煥案為試點,推行言責制。凡上疏言事者,須明列實據。朝廷派人核實,若屬實,則賞;若虛,則罰。」

  「若有人誣告呢?」

  「反坐其罪。」陳志遠斬釘截鐵。

  「若彈劾袁崇煥通敵,查無實據,則彈劾者以誣告論處。若保全袁崇煥忠貞,而袁崇煥確有通敵之實,則保全者以包庇論處。」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要給這些人一個自證清白的機會。」

  「讓他們說明,為何要如此上疏?依據何在?然後朝廷再查,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待袁崇煥案最終定讞時,」陳志遠抬起頭,目光灼灼。

  「這些奏疏的真偽也已查明。屆時,該賞的賞,該罰的罰,該殺的……也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

  「如此,言責制便立起來了。今後再有人想借奏疏黨爭攻訐,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說的話,能不能經得起查證?」

  朱由檢沉默了很長時間。

  炭火在銅爐里噼啪作響,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終於,他睜開眼睛,看向陳志遠。

  「你能辦好此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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