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忠良假面初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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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平台回到翰林院直房這段路,陳志遠走得異常緩慢。

  午後的陽光透過宮牆的縫隙灑在青石板上,光影斑駁。

  他低著頭,腦海里翻騰著剛才平台上的每一幕。

  那些跪在地上為晉商慷慨陳詞的官員,那些義憤填膺的臉,那些擲地有聲的「忠良」「有功」——

  全是假的。

  陳志遠推開直房的門,同僚們大多還沒回來。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桌上那堆萬曆朝實錄的草稿還攤開著。

  他提起筆,想繼續校對,卻發現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一種深不見底的憤怒。

  這些官員,這些讀書人,這些口口聲聲「治國平天下」的士大夫——

  他們到底在幹什麼?

  鄭三俊,太僕寺少卿,南直隸人。

  陳志遠記得他,天啟年間因彈劾魏忠賢被貶,崇禎元年起復,算是清流。

  可今天,他第一個站出來為晉商說話。

  張繼孟,兵部郎中,山西人。

  他為同鄉辯護,情有可原。

  可那句「臣願以身家性命擔保晉商清白」,說得太急了,太絕了。

  還有侯恂,東林骨幹,戶部員外郎。

  他分析得頭頭是道,說晉商資敵「無利可圖」,說建州軍械粗劣——這些話說給不懂行的人聽,或許能糊弄過去。

  但陳志遠知道,侯恂在撒謊。

  或者說,他在故意忽略關鍵信息。

  茶布貿易利在十倍不假,可軍火貿易呢?

  那是百倍、千倍的暴利!

  一石硫磺,在大明境內值銀五兩,運出關去,賣給缺硫磺造火藥的後金,能值五十兩!

  若趕上戰事緊急,一百兩都有人搶!

  生鐵更是如此。

  大明嚴禁鐵器出關,可關外缺鐵缺得厲害。

  一口鐵鍋,在關內值三錢銀子,出關能賣三兩!

  若是生鐵原料,價格還要翻倍!

  晉商會算不清這筆帳?

  侯恂會不知道這些?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

  他只是選擇不說。

  因為他不能說。

  陳志遠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前世在檔案館看過的那些史料。

  崇禎十七年,李自成破北京,崇禎自縊。

  清軍入關,定鼎中原。

  那些在崇禎朝力保晉商的官員,那些口口聲聲「忠良」的士大夫,後來怎麼樣了?

  有人殉國了,比如范景文、倪元璐,他們是真的忠臣。

  有人投降了,比如陳名夏、王鐸,他們在清朝繼續做官。

  而那些晉商呢?

  范永斗、王登庫、靳良玉、王大宇、梁嘉賓、田生蘭、翟堂、黃雲發——

  這八家,後來被清廷封為「八大皇商」。

  他們在清朝的生意做得更大,更紅火。

  他們為清軍運送糧草,提供情報,甚至直接參與對南明政權的圍剿。

  他們用從大明賺來的錢,資助了滅亡大明的敵人。

  然後用從敵人那裡得到的特權,繼續賺更多的錢。

  這就是歷史。

  血淋淋的,不容辯駁的歷史。

  陳志遠睜開眼,提筆在紙上寫下八個名字。

  范永斗、王登庫、靳良玉、王大宇、梁嘉賓、田生蘭、翟堂、黃雲發。

  他看著這八個名字,眼神冰冷。

  現在才是崇禎三年。

  這些人還沒有成為「八大皇商」,他們的生意還沒有做到那麼大,他們在朝中的關係網還沒有那麼深。

  但苗頭已經出現了。


  去年皇太極破關入塞,能在薊北如入無人之境,真的只是邊軍無能?

  陳志遠不信。

  陳志遠的手攥緊了筆桿。

  他們是漢奸。

  是比戰場上倒戈的叛將更可恨的漢奸。

  叛將投降,至少是明著來的。

  可這些商人,一邊在大明賺錢,享受大明子民的身份,一邊把大明的邊防情報賣給敵人。

  等敵人打進來了,他們還能搖身一變,成為「助順良商」。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陳志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

  憤怒沒用。

  他得想辦法,把這些毒瘤挖出來。

  好在,朱由檢已經下令讓駱養性去查了。

  雖然只是暗查,雖然只有十日之限,但總歸是個開始。

  陳志遠相信,只要查,就一定能查出東西。

  因為這些人的生意做得太大了,太招搖了。

  他們真的以為,朝中有人說話,就能高枕無憂?

  他們真的以為,捐點錢糧,就能洗白所有罪行?

  幼稚。

  陳志遠搖搖頭,又想起那些為晉商說話的官員。

  這些人,真的是為了「忠良」嗎?

  恐怕不是。

  鄭三俊為什麼那麼急著跳出來?

  真的只是出於公心?

  陳志遠整理著原身的記憶。

  此人天啟年間因彈劾閹黨被貶,算是清流。

  但清流不代表清廉,更不代表無私。

  崇禎元年他起復後,先是在禮部,去年才調到太僕寺。

  太僕寺管馬政,而馬政與邊貿——尤其是與蒙古、女真的馬匹交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鄭三俊在太僕寺,有沒有接觸過晉商?

  有沒有收過他們的好處?

  陳志遠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忠心。

  至於侯恂——

  陳志遠皺起眉頭。

  侯恂是東林黨人,東林黨與晉商,按理說沒什麼交集。

  東林黨代表的是江南士紳的利益,晉商是山西商人,兩邊不是一路人。

  可侯恂今天的表現,太反常了。

  他那麼冷靜地分析,那麼「客觀」地論證晉商不可能資敵——這不像是為晉商說話,更像是在掩蓋什麼。

  掩蓋什麼呢?

  陳志遠忽然想起一件事。

  崇禎元年,侯恂起復後,曾在戶部參與過一次鹽引改革。

  那次改革,涉及山西鹽商。

  晉商雖然以邊貿起家,但鹽業也是他們的重要產業。

  山西的鹽池,大半控制在幾家大商人手裡。

  侯恂當年參與的鹽引改革,有沒有觸動這些人的利益?

  如果有,那侯恂今天為晉商說話,就可能是某種補償,或者——交易。

  陳志遠不敢再想下去。

  越想,越覺得這潭水深不見底。

  黨爭。

  這兩個字,像一座山,壓在他心頭。

  天啟年間的黨爭,是東林黨與閹黨的鬥爭,是你死我活的鬥爭。

  魏忠賢掌權時,東林黨人被屠殺、流放、迫害,幾乎滅門。

  崇禎上台,剷除閹黨,東林黨人紛紛起復。

  看上去,東林黨贏了。

  可實際上呢?

  閹黨倒了,但黨爭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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