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 1023的惡意廣播：丁達爾效應與燒烤派對
如果你的影子突然開口說話，你會怎麼辦？
更糟糕的是，如果這個影子擁有和你一模一樣的聲線，知道你大腦里每一條迴路的走向，甚至在你還沒抬手之前，就已經預判了你要伸出哪根手指。
那你就不再是身體的主人。
你只是一個被算法預判了所有行動軌跡的提線木偶。
在廢土的邏輯里，這種情況只有一個解法。
剪斷線。
或者殺了那個拿著線的人。
「滋——」
穿過大雷音寺蓮花座下那條如同食道般狹窄、黏膩的黑色管道，眼前的景象出現了一種令人眩暈的、近乎荒謬的割裂感。
頭頂依然是那個布滿青苔、滴著酸性黏液的地下岩壁，像一隻巨獸腐爛的胃壁。
但腳下，卻突兀地變成了一塵不染、甚至打著高光蠟的白色大理石地磚。
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機油味與血腥味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廉價的、工業合成的香草甜味，混合著消毒水的氣息。
這裡不是廢墟。
這裡是一座被時間凍結的、保存完好的地下商業廣場。
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牌在黑暗中不知疲倦地閃爍，巨大的全息GG牌上循環播放著舊時代的幸福生活。
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的男人正對著空氣舉杯，杯子裡的紅酒永遠不會灑出來。
旁邊是一隻金毛犬，永遠在草地上奔跑，卻永遠跑不到終點。
【歡迎光臨第 4區地下商業中心（極樂城分部）。】
【今日特價：新鮮合成肉排，買一送一。備註：含肉量極低。】
【溫馨提示：請勿隨地吐痰，請勿在公共場合……肢解他人。】
「這地方……還活著？」
芭絲特揉著還在耳鳴的耳朵，警惕地弓起背，瞳孔在強光下縮成了一條細線。
作為一隻常年在廢墟里翻垃圾、習慣了灰暗與骯髒的野貓，這種乾淨得有些過分的環境讓她感到渾身不自在。
就像是突然被扔進了手術室的無菌艙。
太亮了。
太假了。
那些全息投影里的人臉上掛著標準的露齒笑，但眼睛裡卻沒有光，只有死板的像素點。
「不，它死了。」
阿曦走在前面，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空曠的迴響。
他沒有看那些花哨的GG，也沒有被那些虛假的折扣吸引，而是徑直走向路邊的一台自動販賣機。
透過玻璃，可以看到裡面的貨架上空空如也，只有幾隻乾癟的老鼠屍體卡在出貨口，保持著啃食電線的姿勢死去。
「這些燈光，這些廣播，都只是神經反射。」
阿曦伸手摸了摸販賣機的玻璃，冰涼，沒有溫度。
「就像切斷了頭的蛇，身體還在扭動，但那不是生命，那是殘留的生物電。」
「小心點，這種地方通常都有……」
「歡迎回家，阿曦。」
一個聲音突然打斷了他。
不是那種機械的電子合成音，也不是系統 404那種帶著金屬質感的吐槽音。
而是一個溫和的、磁性的、帶著一絲戲謔與慵懶的男聲。
通過商場無處不在的立體聲廣播系統，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響起，彷佛那個人就貼在你的耳邊低語。
阿曦的腳步猛地停住。
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槍套，但手指剛動，廣播裡的聲音就笑了。
「左邊這家店的第三塊地磚下面有壓力傳感器，我不建議你拔槍，那會觸發自動防衛機槍。」
阿曦的手指僵在半空。
芭絲特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尾巴像旗杆一樣豎起。
小靈則是歪了歪頭，有些困惑地看向頭頂的喇叭，異色瞳里閃過一絲邏輯錯誤的亂碼。
因為那個聲音，和阿曦的一模一樣。
不僅僅是音色，連那種特有的、像是精算師在計算利益得失時的冷靜語調，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完全一致。
「誰？！」
芭絲特亮出利爪，對著空氣嘶吼。
「裝神弄鬼！
出來！」
「別緊張，小野貓。」
廣播裡的聲音笑了笑，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切感。
「我不是壞人。
或者說，我就是你們面前這個男人……曾經的一部分，也是未來的一部分。」
「我是 1023。」
「當然，按照你們人類的輩分，你們也可以叫我……前輩，或者，原型機。」
阿曦沒有說話。
他的臉色在霓虹燈的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的大腦深處，那個一直被系統 404標記為高危禁區的封印區域開始劇烈震動。
1023。
那個在晶片裡留下代碼的幽靈。
那個在列車上讓他產生幻覺的影子。
現在，他不再躲在數據的縫隙里，而是堂而皇之地接管了這裡的廣播，像個主人一樣招待這群闖入者。
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能讀到阿曦的想法。
「阿曦……？」
小靈拉了拉阿曦的衣角，力氣大得指節發白。
她看看阿曦，又看看頭頂的喇叭，異色瞳孔在劇烈收縮，彷佛在進行一場艱難的比對。
「兩個……阿曦？」
「不對。」
她猛地搖了搖頭，鼻子在空氣中用力嗅了嗅，像是在分辨某種極其細微的氣味分子。
「那個……沒有味道。」
「沒有熱度。」
「那是……假的。」
「雜音。」
「咬死？」
她對著喇叭呲出小虎牙，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如同引擎超載般的威脅聲。
那是針對偽裝者的絕對殺意。
在她的邏輯底層里，阿曦是唯一的熱源，是唯一的坐標。
任何試圖模仿阿曦、混淆阿曦存在的東西，都是必須被格式化的病毒。
這是一種生理性的噁心，就像是人類看到恐怖谷效應的模擬人偶。
「嘖嘖嘖，真兇啊。」
廣播裡的聲音嘖了兩聲，語氣里充滿了遺憾，還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這就是你養的兵器嗎？
阿曦。」
「S級素體，天照級反應爐，擁有吞噬神明的潛力，卻被你養成了一隻……只會護食的寵物狗？」
「你太浪費了。」
「如果是我的話，我會解開她的邏輯鎖，刪除她的情感模塊，讓她變成真正的死神。」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跟在你屁股後面，像個乞丐一樣要糖吃。」
「閉嘴。」
阿曦終於開口了。
聲音冷冽，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冰，與廣播裡那個溫和的聲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不是兵器。」
「她也不是狗。」
「她是我的……家人。」
「家人？」
廣播裡的笑聲更大了，充滿了嘲諷，聲音在空曠的商場裡迴蕩，震得全息GG牌都在抖動。
「別逗了，阿曦。
騙騙這隻傻貓就算了，別連自己都騙。」
「我們是一樣的。」
「你的骨子裡流著精算師的血，你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計算性價比。」
「你救她，是因為她是 S級戰力，是性價比最高的肉盾。」
「你餵她，是因為這是維護成本最低的控制手段。
一罐過期罐頭換一個 S級保鏢，這筆帳你算得比誰都清楚。」
「承認吧。」
「你和我一樣，都是利用一切、吞噬一切的……怪物。」
「嗡——」
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商場的氣氛突然變了。
那些原本播放著溫馨GG的全息屏幕瞬間變成了猩紅色，上面的男人和狗扭曲成了猙獰的骷髏。
所有的霓虹燈同時轉向，變成了一隻只紅色的電子眼，死死盯著大廳中央的三人。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瞬間炸開。
那是被無數把槍指著頭的感覺。
「現在，讓我來幫你做個測試。」
「看看你所謂的家人，在生存的極限面前，在概率學的死局面前，到底值多少算力。」
「權限修改：商場防衛系統。」
「目標鎖定：入侵者。」
「執行指令：物理清除。」
「咔咔咔——」
商場的穹頂上，無數塊裝飾板翻轉，露出了黑洞洞的槍口。
自動防衛機槍。
還有那種在賭場見過的、專門用來切割金屬的高能工業雷射發生器。
紅色的雷射網瞬間覆蓋了整個大廳。
密集得像是一張致命的蜘蛛網。
「跑！」
阿曦大吼一聲。
但已經晚了。
「滋滋滋——」
第一波雷射已經掃射下來。
這不是瞄準，這是覆蓋。
地面的大理石像豆腐一樣被切開，切口平滑且焦黑，冒出刺鼻的青煙。
「左邊！
鏡子後面！」
阿曦一把推開芭絲特，同時拉著小靈就地一滾，躲進了一家服裝店的更衣室里。
更衣室的三面牆都是巨大的落地鏡。
這原本是為了方便顧客試衣服，現在卻成了致命的反射陷阱。
或者……
救命的掩體？
「該死！
這瘋子是誰啊？！」
芭絲特狼狽地滾進來，尾巴上的毛被燎焦了一塊，散發著難聞的焦糊味。
她驚恐地看著外面密集的雷射網。
「他說他是你？
你以前這麼變態嗎？」
「閉嘴。」
阿曦靠在鏡子背面，大口喘息著，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這些雷射是自動鎖定的，依靠的是熱成像和紅外掃描。
在這個封閉的商場裡，他們三個大活人就像是黑夜裡的火炬，根本無處可藏。
而且，1023修改了權限。
他不僅僅是啟動了防衛系統，他還預判了阿曦的躲避路線。
剛才那波攻擊，封死了所有的出口。
這是在逼他。
逼他在犧牲隊友和自我犧牲之間做選擇。
「阿曦，熱。」
小靈抱著阿曦的手臂，有些不安地扭動著。
周圍的溫度在升高。
那些雷射不僅僅是切割，還在加熱空氣。
商場正在變成一個巨大的微波爐。
「我們……殺出去？」
小靈的眼睛裡紅光閃爍，她想拆了那些槍。
「不行。」
阿曦按住她，看了一眼她的狀態區。
【S級義體護盾：超載預警。】
【警告：高能雷射將導致護盾發生器過熱。】
「太密集了。
你的護盾是物理偏轉立場，對這種光學武器防禦力會打折。」
「那怎麼辦？
等死嗎？」
芭絲特急得抓耳撓腮。
「那個神經病還在廣播裡念經呢！」
廣播裡，1023的聲音依舊優雅，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戲謔。
「還在躲嗎？
阿曦。」
「你的計算能力退步了。」
「看看你身邊的那隻貓。」
「她的速度很快，如果是她衝出去吸引火力，你和小靈就有三成的機會逃到安全通道。」
「這是一筆很划算的交易。」
「一個 R級戰力（芭絲特）的犧牲，換兩個 S級潛力（你和小靈）的存活。」
「這符合最優解。」
「動手吧。」
「把你口袋裡的那個斯卡蒂冰晶扔出去，那是高能熱源，無人機會優先攻擊它。」
「然後……把貓推出去。」
芭絲特渾身一僵。
她驚恐地看向阿曦。
她知道那個冰晶在阿曦包里，那是他們之前拼了命搶回來的任務道具。
如果扔出去……
而且，這個聲音的邏輯太完美了。
完美得讓人無法反駁。
如果是以前的阿曦，那個只會算計利益的阿曦……真的會這麼做。
「別……別聽他的……」
芭絲特後退了一步，背貼著冰冷的鏡子，聲音發抖，耳朵壓了下來。
「我……我還有用……
我能幫你們偷罐頭……
別……」
阿曦沉默著。
他的手伸進了口袋。
摸到了那塊冰涼的晶體。
1023說得對。
這是數學上的最優解。
捨棄一個不可控的變量（芭絲特），保全核心資產（小靈）。
這才是精算師該做的選擇。
這才是 1023會做的選擇。
但是……
阿曦抬起頭，看著芭絲特那雙充滿恐懼的貓眼。
又看了看身邊緊緊抓著他衣角、對廣播齜牙、時刻準備為他擋槍的小靈。
他突然笑了。
笑得比廣播裡的聲音還要冷，還要瘋。
但眼神里，卻燃燒著一股名為人性的瘋狂火焰。
「1023。」
他對著空氣說道，聲音不大，卻堅定得像是一顆釘子。
「你算錯了一件事。」
「你以為這是在做數學題？
計算概率？」
「不。」
「這是在做物理題。」
阿曦猛地抽出手。
手裡拿著的不是冰晶。
而是一把……螺絲刀。
還有一瓶從自動販賣機旁邊撿來的、已經過期一百年的消防滅火噴霧，以及那塊斯卡蒂冰晶。
「芭絲特，聽著。」
「我需要你當誘餌。」
芭絲特臉色慘白：「你……你還是要賣了我？！」
「不是賣。」
阿曦迅速擰開滅火噴霧的閥門，將冰晶塞進噴嘴處。
「是借你的速度一用。」
「我要製造一場……人工大霧。」
「我要你拿著這個，在這家店的鏡子之間跑。
只要你跑得夠快，噴出的乾冰和水霧就會覆蓋整個區域。」
「哈？」
芭絲特愣住了。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阿曦指了指頭頂那些正在充能的雷射槍，眼中閃爍著物理學家的狂熱。
「我要利用丁達爾效應（Tyndall Effect）和熱空氣折射。」
「雷射是光，光在均勻介質中直線傳播。」
「但如果有霧……光就會散射。」
「如果有冷熱不均的空氣……光就會偏折。」
「我要讓它們，變成瞎子。」
【全領域常識黑客·物理層·水/火】
【子程序啟動：光學迷宮矩陣。】
【原理：丁達爾散射+海市蜃樓折射。】
【利用高濃度氣溶膠讓雷射路徑顯形並散射，利用冰晶製造極端溫差扭曲光路。】
「跑！」
阿曦大吼一聲，猛地將一面落地鏡踹倒。
鏡子倒下的角度經過了精確計算。
剛好對準了天花板上的一台雷射發射器。
芭絲特咬著牙，雖然心裡罵了一萬句瘋子，但身體還是動了。
求生本能讓她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
她手中的改裝噴霧在冰晶的加持下，噴出了大量的白色寒霧。
「嗤——！！！」
原本透明的空氣瞬間變得渾濁。
白色的霧氣瀰漫了整個店鋪，並迅速向外擴散。
「滋滋滋——！！！」
商場的防衛系統瞬間超載。
紅外探頭上一片白茫茫。
原本不可見的雷射束，在霧氣中現出了原形，變成了一條條清晰的光路。
更致命的是，因為冰晶造成的劇烈溫差，空氣密度變得極不均勻。
光，彎了。
一道原本射向芭絲特的雷射，在穿過冷霧時發生了偏折，擦著她的耳朵射到了牆上的鏡子上。
然後反射。
再折射。
整個商場瞬間變成了一個雷射迪廳。
「轟！」
一台無人機被自家兄弟反射回來的雷射切成了兩半，冒著黑煙墜落。
「這……這也行？！」
芭絲特一邊跑一邊尖叫。
她感覺自己就像是在槍林彈雨中跳舞，每一次都與死神擦肩而過。
但神奇的是，那些雷射就像是喝醉了一樣，總是打在她身後的殘影上。
這就是阿曦的計算。
不是神力。
是初中物理。
「該死……」
廣播裡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那種優雅的從容消失了。
「你在利用光學污染干擾傳感器？」
「你……這不符合最優解！
這是在賭博！」
「閉嘴吧，影子。」
阿曦冷笑一聲。
他拉著小靈，趁著混亂衝出了店鋪。
「小靈，看見那個最大的紅燈了嗎？」
他指著大廳中央那個正在瘋狂閃爍的中央控制塔。
所有的指令都是從那裡發出來的。
「看見了。」
小靈的眼睛裡倒映著漫天的雷射亂流，卻沒有一絲恐懼。
她只看到了阿曦指的方向。
「那個燈……很醜。」
「聲音……很難聽。」
「他在學阿曦說話。」
「噁心。」
小靈的臉上露出了極度的厭惡，就像是看到了一隻模仿人類的蟑螂。
「拆了它。」
阿曦下令。
「好。」
小靈點頭。
她鬆開阿曦的手，身體微微下蹲，像一張拉滿的弓。
下一秒。
她消失了。
S級兵器的爆發力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她踩著墜落的無人機殘骸，像踩著台階一樣沖向高空，無視了周圍亂射的雷射。
因為她知道，那些雷射傷不到她。
阿曦算好了。
阿曦說沒事，那就是沒事。
「吼——！！！」
伴隨著一聲野性的咆哮。
小靈重重地撞在了控制塔上。
她的利爪直接插入了金屬外殼，像撕紙一樣撕開了那層厚重的防護裝甲。
露出了裡面那根最粗的、閃爍著藍光的主供電纜。
那是 1023的喉嚨。
「閉嘴！」
小靈一口咬住了那根電纜。
「滋滋——！！！」
高壓電火花在她嘴裡炸開。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是致命的電刑，但對於小靈來說……
這是進食。
這是掠奪。
她不僅僅是在破壞，她是在吃。
她在瘋狂地吞噬著這座商場的能源，吞噬著那個模仿阿曦聲音的能量源。
「咕嚕……咕嚕……」
喉嚨里發出了吞咽的聲音。
她的尾巴興奮地翹起，四個插槽全部打開，將超載的電流轉化為純粹的算力。
「警告！
系統電壓異常！」
「控制中樞脫機！」
「防衛系統……停機。」
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整個商場的燈光閃爍了幾下，然後徹底熄滅。
那些瘋狂掃射的機槍垂下了頭。
雷射網消失了。
世界安靜了。
只有小靈趴在控制塔頂端，嘴裡還嚼著半截電纜，嘴角掛著幾絲藍色的電弧，一臉滿足地打著飽嗝。
「嗝——」
她吐掉了嘴裡的絕緣皮。
「難吃。」
「但是……飽了。」
她跳下來，落在阿曦面前。
身上的殺氣瞬間收斂，變成了一隻求誇獎的小貓。
她把沾著機油和電火花的臉湊到阿曦面前，異色瞳亮晶晶的。
「阿曦……吃掉了。」
「那個假聲音……沒有了。」
「只有阿曦可以說話。」
阿曦看著她。
看著她嘴角那一抹還沒消散的電弧。
他能感覺到，一股龐大的算力正在通過兩人的連接回饋回來。
那是小靈剛剛搶來的戰利品。
她吃飽了，所以也要把阿曦餵飽。
「嗯，做得好。」
阿曦伸出手，輕輕擦掉她嘴角的機油。
指尖觸碰到她嘴唇的瞬間，一股酥麻的電流順著手指傳遍全身。
那是……S級的高壓電。
阿曦的手指顫抖了一下，但他沒有縮回來。
反而順勢捏了捏她的臉頰。
「下次別亂吃，有些電纜不衛生。」
「嗯。」
小靈乖巧地點頭，尾巴尖悄悄地纏上了阿曦的手腕，像是在確認所有權。
三人站在黑暗中，長出了一口氣。
他摸了摸口袋。
那顆原本打算用來補充血糖的糖果已經在剛才的翻滾中碎了。
阿曦走向一旁正扶著膝蓋、大口喘氣的芭絲特。他沒有絲毫廢話，直接從她手裡那罐已經結霜的滅火噴霧嘴上，將那塊【斯卡蒂冰晶】硬生生摳了下來。
「喂！我還熱著呢！」
芭絲特抗議。
「公司資產，用完即收。」
阿曦無情地將冰晶表面的水漬擦乾，小心翼翼地將其重新裝入特製的藍色金屬盒中，拍了拍，妥帖地塞回了戰術背包的最深處。
但他不在乎。
他贏了。
用一面鏡子，一瓶過期滅火器，和一隻貪吃且護食的兵器，贏了那個自以為是、算盡一切的影子。
「精彩。」
廣播裡的聲音再次響起。
雖然系統關閉了，但這個聲音似乎並不受電力影響。
它變得更加低沈，更加……遙遠。
彷佛來自地底深處，又彷佛來自頭頂的蒼穹。
「不愧是我。」
「利用光學折射製造混亂，利用生物本能物理斷電。」
「教科書般的低成本反殺。」
「但是，阿曦。」
「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
「這只是開胃菜。」
「你剛剛切斷了商場的冷卻系統。」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阿曦愣了一下。
冷卻系統？
這裡……是地下。
如果沒有冷卻系統……
他猛地抬頭看向穹頂。
那裡的溫度在急劇升高。
原本漆黑的穹頂，金屬板開始泛起一種不正常的暗紅色。
熱浪像海嘯一樣撲面而來。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外面燃燒。
或者說，有什麼東西正在降臨。
「歡迎來到燒烤派對。」
1023的笑聲漸漸淡去，帶著一種瘋狂的期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宏大的、神聖的、卻帶著毀滅氣息的低頻轟鳴聲。
「太陽……出來了。」
【系統 404：警告。
檢測到超高能熱源反應。】
【坐標：正上方。】
【身份識別：天外客·太陽神·巴德爾（投影）。】
【404吐槽：恭喜宿主，你剛剛親手關掉了這座城市的空調，然後請來了一個自帶核聚變的太陽神。
現在室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升。
建議立刻尋找防曬霜（SPF 10000+的那種），或者……準備五分熟。】
「滋——」
一滴鐵水從穹頂滴落，落在阿曦腳邊，瞬間將大理石地面燒出一個黑洞。
阿曦看著頭頂逐漸融化的金屬板。
熱。
極致的熱。
但他沒有慌張。
反而從背包里掏出了一副墨鏡，冷靜地戴在了臉上。
然後對著剛跳下來的小靈和一臉懵逼、毛都被烤卷了的芭絲特招了招手。
「過來。」
「怎麼了？
要跑嗎？」
芭絲特問，她已經熱得吐舌頭了。
「不。」
阿曦指了指旁邊一家還算完好的店鋪，那是一家賣泳裝和冷飲的店，門口堆滿了製冰機。
「去拿冰塊。」
「還有……脫衣服。」
「哈？！」
芭絲特瞪大眼睛。
「脫掉外骨骼。」
阿曦一把扯下身上的風衣，露出了裡面被汗水浸透的襯衫。
「金屬導熱快，不想變成熟肉就趕緊脫。」
「這不是戰鬥。」
阿曦抬頭看著那輪即將燒穿穹頂的人造太陽，嘴角勾起一抹瘋狂的笑意。
「這是……蒸桑拿。」
更糟糕的是，如果這個影子擁有和你一模一樣的聲線，知道你大腦里每一條迴路的走向，甚至在你還沒抬手之前，就已經預判了你要伸出哪根手指。
那你就不再是身體的主人。
你只是一個被算法預判了所有行動軌跡的提線木偶。
在廢土的邏輯里，這種情況只有一個解法。
剪斷線。
或者殺了那個拿著線的人。
「滋——」
穿過大雷音寺蓮花座下那條如同食道般狹窄、黏膩的黑色管道，眼前的景象出現了一種令人眩暈的、近乎荒謬的割裂感。
頭頂依然是那個布滿青苔、滴著酸性黏液的地下岩壁，像一隻巨獸腐爛的胃壁。
但腳下，卻突兀地變成了一塵不染、甚至打著高光蠟的白色大理石地磚。
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機油味與血腥味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廉價的、工業合成的香草甜味，混合著消毒水的氣息。
這裡不是廢墟。
這裡是一座被時間凍結的、保存完好的地下商業廣場。
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牌在黑暗中不知疲倦地閃爍，巨大的全息GG牌上循環播放著舊時代的幸福生活。
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的男人正對著空氣舉杯，杯子裡的紅酒永遠不會灑出來。
旁邊是一隻金毛犬，永遠在草地上奔跑，卻永遠跑不到終點。
【歡迎光臨第 4區地下商業中心（極樂城分部）。】
【今日特價：新鮮合成肉排，買一送一。備註：含肉量極低。】
【溫馨提示：請勿隨地吐痰，請勿在公共場合……肢解他人。】
「這地方……還活著？」
芭絲特揉著還在耳鳴的耳朵，警惕地弓起背，瞳孔在強光下縮成了一條細線。
作為一隻常年在廢墟里翻垃圾、習慣了灰暗與骯髒的野貓，這種乾淨得有些過分的環境讓她感到渾身不自在。
就像是突然被扔進了手術室的無菌艙。
太亮了。
太假了。
那些全息投影里的人臉上掛著標準的露齒笑，但眼睛裡卻沒有光，只有死板的像素點。
「不，它死了。」
阿曦走在前面，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空曠的迴響。
他沒有看那些花哨的GG，也沒有被那些虛假的折扣吸引，而是徑直走向路邊的一台自動販賣機。
透過玻璃，可以看到裡面的貨架上空空如也，只有幾隻乾癟的老鼠屍體卡在出貨口，保持著啃食電線的姿勢死去。
「這些燈光，這些廣播，都只是神經反射。」
阿曦伸手摸了摸販賣機的玻璃，冰涼，沒有溫度。
「就像切斷了頭的蛇，身體還在扭動，但那不是生命，那是殘留的生物電。」
「小心點，這種地方通常都有……」
「歡迎回家，阿曦。」
一個聲音突然打斷了他。
不是那種機械的電子合成音，也不是系統 404那種帶著金屬質感的吐槽音。
而是一個溫和的、磁性的、帶著一絲戲謔與慵懶的男聲。
通過商場無處不在的立體聲廣播系統，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響起，彷佛那個人就貼在你的耳邊低語。
阿曦的腳步猛地停住。
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槍套，但手指剛動，廣播裡的聲音就笑了。
「左邊這家店的第三塊地磚下面有壓力傳感器，我不建議你拔槍，那會觸發自動防衛機槍。」
阿曦的手指僵在半空。
芭絲特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尾巴像旗杆一樣豎起。
小靈則是歪了歪頭，有些困惑地看向頭頂的喇叭，異色瞳里閃過一絲邏輯錯誤的亂碼。
因為那個聲音，和阿曦的一模一樣。
不僅僅是音色，連那種特有的、像是精算師在計算利益得失時的冷靜語調，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完全一致。
「誰？！」
芭絲特亮出利爪，對著空氣嘶吼。
「裝神弄鬼！
出來！」
「別緊張，小野貓。」
廣播裡的聲音笑了笑，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切感。
「我不是壞人。
或者說，我就是你們面前這個男人……曾經的一部分，也是未來的一部分。」
「我是 1023。」
「當然，按照你們人類的輩分，你們也可以叫我……前輩，或者，原型機。」
阿曦沒有說話。
他的臉色在霓虹燈的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的大腦深處，那個一直被系統 404標記為高危禁區的封印區域開始劇烈震動。
1023。
那個在晶片裡留下代碼的幽靈。
那個在列車上讓他產生幻覺的影子。
現在，他不再躲在數據的縫隙里，而是堂而皇之地接管了這裡的廣播，像個主人一樣招待這群闖入者。
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能讀到阿曦的想法。
「阿曦……？」
小靈拉了拉阿曦的衣角，力氣大得指節發白。
她看看阿曦，又看看頭頂的喇叭，異色瞳孔在劇烈收縮，彷佛在進行一場艱難的比對。
「兩個……阿曦？」
「不對。」
她猛地搖了搖頭，鼻子在空氣中用力嗅了嗅，像是在分辨某種極其細微的氣味分子。
「那個……沒有味道。」
「沒有熱度。」
「那是……假的。」
「雜音。」
「咬死？」
她對著喇叭呲出小虎牙，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如同引擎超載般的威脅聲。
那是針對偽裝者的絕對殺意。
在她的邏輯底層里，阿曦是唯一的熱源，是唯一的坐標。
任何試圖模仿阿曦、混淆阿曦存在的東西，都是必須被格式化的病毒。
這是一種生理性的噁心，就像是人類看到恐怖谷效應的模擬人偶。
「嘖嘖嘖，真兇啊。」
廣播裡的聲音嘖了兩聲，語氣里充滿了遺憾，還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這就是你養的兵器嗎？
阿曦。」
「S級素體，天照級反應爐，擁有吞噬神明的潛力，卻被你養成了一隻……只會護食的寵物狗？」
「你太浪費了。」
「如果是我的話，我會解開她的邏輯鎖，刪除她的情感模塊，讓她變成真正的死神。」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跟在你屁股後面，像個乞丐一樣要糖吃。」
「閉嘴。」
阿曦終於開口了。
聲音冷冽，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冰，與廣播裡那個溫和的聲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不是兵器。」
「她也不是狗。」
「她是我的……家人。」
「家人？」
廣播裡的笑聲更大了，充滿了嘲諷，聲音在空曠的商場裡迴蕩，震得全息GG牌都在抖動。
「別逗了，阿曦。
騙騙這隻傻貓就算了，別連自己都騙。」
「我們是一樣的。」
「你的骨子裡流著精算師的血，你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計算性價比。」
「你救她，是因為她是 S級戰力，是性價比最高的肉盾。」
「你餵她，是因為這是維護成本最低的控制手段。
一罐過期罐頭換一個 S級保鏢，這筆帳你算得比誰都清楚。」
「承認吧。」
「你和我一樣，都是利用一切、吞噬一切的……怪物。」
「嗡——」
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商場的氣氛突然變了。
那些原本播放著溫馨GG的全息屏幕瞬間變成了猩紅色，上面的男人和狗扭曲成了猙獰的骷髏。
所有的霓虹燈同時轉向，變成了一隻只紅色的電子眼，死死盯著大廳中央的三人。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瞬間炸開。
那是被無數把槍指著頭的感覺。
「現在，讓我來幫你做個測試。」
「看看你所謂的家人，在生存的極限面前，在概率學的死局面前，到底值多少算力。」
「權限修改：商場防衛系統。」
「目標鎖定：入侵者。」
「執行指令：物理清除。」
「咔咔咔——」
商場的穹頂上，無數塊裝飾板翻轉，露出了黑洞洞的槍口。
自動防衛機槍。
還有那種在賭場見過的、專門用來切割金屬的高能工業雷射發生器。
紅色的雷射網瞬間覆蓋了整個大廳。
密集得像是一張致命的蜘蛛網。
「跑！」
阿曦大吼一聲。
但已經晚了。
「滋滋滋——」
第一波雷射已經掃射下來。
這不是瞄準，這是覆蓋。
地面的大理石像豆腐一樣被切開，切口平滑且焦黑，冒出刺鼻的青煙。
「左邊！
鏡子後面！」
阿曦一把推開芭絲特，同時拉著小靈就地一滾，躲進了一家服裝店的更衣室里。
更衣室的三面牆都是巨大的落地鏡。
這原本是為了方便顧客試衣服，現在卻成了致命的反射陷阱。
或者……
救命的掩體？
「該死！
這瘋子是誰啊？！」
芭絲特狼狽地滾進來，尾巴上的毛被燎焦了一塊，散發著難聞的焦糊味。
她驚恐地看著外面密集的雷射網。
「他說他是你？
你以前這麼變態嗎？」
「閉嘴。」
阿曦靠在鏡子背面，大口喘息著，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這些雷射是自動鎖定的，依靠的是熱成像和紅外掃描。
在這個封閉的商場裡，他們三個大活人就像是黑夜裡的火炬，根本無處可藏。
而且，1023修改了權限。
他不僅僅是啟動了防衛系統，他還預判了阿曦的躲避路線。
剛才那波攻擊，封死了所有的出口。
這是在逼他。
逼他在犧牲隊友和自我犧牲之間做選擇。
「阿曦，熱。」
小靈抱著阿曦的手臂，有些不安地扭動著。
周圍的溫度在升高。
那些雷射不僅僅是切割，還在加熱空氣。
商場正在變成一個巨大的微波爐。
「我們……殺出去？」
小靈的眼睛裡紅光閃爍，她想拆了那些槍。
「不行。」
阿曦按住她，看了一眼她的狀態區。
【S級義體護盾：超載預警。】
【警告：高能雷射將導致護盾發生器過熱。】
「太密集了。
你的護盾是物理偏轉立場，對這種光學武器防禦力會打折。」
「那怎麼辦？
等死嗎？」
芭絲特急得抓耳撓腮。
「那個神經病還在廣播裡念經呢！」
廣播裡，1023的聲音依舊優雅，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戲謔。
「還在躲嗎？
阿曦。」
「你的計算能力退步了。」
「看看你身邊的那隻貓。」
「她的速度很快，如果是她衝出去吸引火力，你和小靈就有三成的機會逃到安全通道。」
「這是一筆很划算的交易。」
「一個 R級戰力（芭絲特）的犧牲，換兩個 S級潛力（你和小靈）的存活。」
「這符合最優解。」
「動手吧。」
「把你口袋裡的那個斯卡蒂冰晶扔出去，那是高能熱源，無人機會優先攻擊它。」
「然後……把貓推出去。」
芭絲特渾身一僵。
她驚恐地看向阿曦。
她知道那個冰晶在阿曦包里，那是他們之前拼了命搶回來的任務道具。
如果扔出去……
而且，這個聲音的邏輯太完美了。
完美得讓人無法反駁。
如果是以前的阿曦，那個只會算計利益的阿曦……真的會這麼做。
「別……別聽他的……」
芭絲特後退了一步，背貼著冰冷的鏡子，聲音發抖，耳朵壓了下來。
「我……我還有用……
我能幫你們偷罐頭……
別……」
阿曦沉默著。
他的手伸進了口袋。
摸到了那塊冰涼的晶體。
1023說得對。
這是數學上的最優解。
捨棄一個不可控的變量（芭絲特），保全核心資產（小靈）。
這才是精算師該做的選擇。
這才是 1023會做的選擇。
但是……
阿曦抬起頭，看著芭絲特那雙充滿恐懼的貓眼。
又看了看身邊緊緊抓著他衣角、對廣播齜牙、時刻準備為他擋槍的小靈。
他突然笑了。
笑得比廣播裡的聲音還要冷，還要瘋。
但眼神里，卻燃燒著一股名為人性的瘋狂火焰。
「1023。」
他對著空氣說道，聲音不大，卻堅定得像是一顆釘子。
「你算錯了一件事。」
「你以為這是在做數學題？
計算概率？」
「不。」
「這是在做物理題。」
阿曦猛地抽出手。
手裡拿著的不是冰晶。
而是一把……螺絲刀。
還有一瓶從自動販賣機旁邊撿來的、已經過期一百年的消防滅火噴霧，以及那塊斯卡蒂冰晶。
「芭絲特，聽著。」
「我需要你當誘餌。」
芭絲特臉色慘白：「你……你還是要賣了我？！」
「不是賣。」
阿曦迅速擰開滅火噴霧的閥門，將冰晶塞進噴嘴處。
「是借你的速度一用。」
「我要製造一場……人工大霧。」
「我要你拿著這個，在這家店的鏡子之間跑。
只要你跑得夠快，噴出的乾冰和水霧就會覆蓋整個區域。」
「哈？」
芭絲特愣住了。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阿曦指了指頭頂那些正在充能的雷射槍，眼中閃爍著物理學家的狂熱。
「我要利用丁達爾效應（Tyndall Effect）和熱空氣折射。」
「雷射是光，光在均勻介質中直線傳播。」
「但如果有霧……光就會散射。」
「如果有冷熱不均的空氣……光就會偏折。」
「我要讓它們，變成瞎子。」
【全領域常識黑客·物理層·水/火】
【子程序啟動：光學迷宮矩陣。】
【原理：丁達爾散射+海市蜃樓折射。】
【利用高濃度氣溶膠讓雷射路徑顯形並散射，利用冰晶製造極端溫差扭曲光路。】
「跑！」
阿曦大吼一聲，猛地將一面落地鏡踹倒。
鏡子倒下的角度經過了精確計算。
剛好對準了天花板上的一台雷射發射器。
芭絲特咬著牙，雖然心裡罵了一萬句瘋子，但身體還是動了。
求生本能讓她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
她手中的改裝噴霧在冰晶的加持下，噴出了大量的白色寒霧。
「嗤——！！！」
原本透明的空氣瞬間變得渾濁。
白色的霧氣瀰漫了整個店鋪，並迅速向外擴散。
「滋滋滋——！！！」
商場的防衛系統瞬間超載。
紅外探頭上一片白茫茫。
原本不可見的雷射束，在霧氣中現出了原形，變成了一條條清晰的光路。
更致命的是，因為冰晶造成的劇烈溫差，空氣密度變得極不均勻。
光，彎了。
一道原本射向芭絲特的雷射，在穿過冷霧時發生了偏折，擦著她的耳朵射到了牆上的鏡子上。
然後反射。
再折射。
整個商場瞬間變成了一個雷射迪廳。
「轟！」
一台無人機被自家兄弟反射回來的雷射切成了兩半，冒著黑煙墜落。
「這……這也行？！」
芭絲特一邊跑一邊尖叫。
她感覺自己就像是在槍林彈雨中跳舞，每一次都與死神擦肩而過。
但神奇的是，那些雷射就像是喝醉了一樣，總是打在她身後的殘影上。
這就是阿曦的計算。
不是神力。
是初中物理。
「該死……」
廣播裡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那種優雅的從容消失了。
「你在利用光學污染干擾傳感器？」
「你……這不符合最優解！
這是在賭博！」
「閉嘴吧，影子。」
阿曦冷笑一聲。
他拉著小靈，趁著混亂衝出了店鋪。
「小靈，看見那個最大的紅燈了嗎？」
他指著大廳中央那個正在瘋狂閃爍的中央控制塔。
所有的指令都是從那裡發出來的。
「看見了。」
小靈的眼睛裡倒映著漫天的雷射亂流，卻沒有一絲恐懼。
她只看到了阿曦指的方向。
「那個燈……很醜。」
「聲音……很難聽。」
「他在學阿曦說話。」
「噁心。」
小靈的臉上露出了極度的厭惡，就像是看到了一隻模仿人類的蟑螂。
「拆了它。」
阿曦下令。
「好。」
小靈點頭。
她鬆開阿曦的手，身體微微下蹲，像一張拉滿的弓。
下一秒。
她消失了。
S級兵器的爆發力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她踩著墜落的無人機殘骸，像踩著台階一樣沖向高空，無視了周圍亂射的雷射。
因為她知道，那些雷射傷不到她。
阿曦算好了。
阿曦說沒事，那就是沒事。
「吼——！！！」
伴隨著一聲野性的咆哮。
小靈重重地撞在了控制塔上。
她的利爪直接插入了金屬外殼，像撕紙一樣撕開了那層厚重的防護裝甲。
露出了裡面那根最粗的、閃爍著藍光的主供電纜。
那是 1023的喉嚨。
「閉嘴！」
小靈一口咬住了那根電纜。
「滋滋——！！！」
高壓電火花在她嘴裡炸開。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是致命的電刑，但對於小靈來說……
這是進食。
這是掠奪。
她不僅僅是在破壞，她是在吃。
她在瘋狂地吞噬著這座商場的能源，吞噬著那個模仿阿曦聲音的能量源。
「咕嚕……咕嚕……」
喉嚨里發出了吞咽的聲音。
她的尾巴興奮地翹起，四個插槽全部打開，將超載的電流轉化為純粹的算力。
「警告！
系統電壓異常！」
「控制中樞脫機！」
「防衛系統……停機。」
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整個商場的燈光閃爍了幾下，然後徹底熄滅。
那些瘋狂掃射的機槍垂下了頭。
雷射網消失了。
世界安靜了。
只有小靈趴在控制塔頂端，嘴裡還嚼著半截電纜，嘴角掛著幾絲藍色的電弧，一臉滿足地打著飽嗝。
「嗝——」
她吐掉了嘴裡的絕緣皮。
「難吃。」
「但是……飽了。」
她跳下來，落在阿曦面前。
身上的殺氣瞬間收斂，變成了一隻求誇獎的小貓。
她把沾著機油和電火花的臉湊到阿曦面前，異色瞳亮晶晶的。
「阿曦……吃掉了。」
「那個假聲音……沒有了。」
「只有阿曦可以說話。」
阿曦看著她。
看著她嘴角那一抹還沒消散的電弧。
他能感覺到，一股龐大的算力正在通過兩人的連接回饋回來。
那是小靈剛剛搶來的戰利品。
她吃飽了，所以也要把阿曦餵飽。
「嗯，做得好。」
阿曦伸出手，輕輕擦掉她嘴角的機油。
指尖觸碰到她嘴唇的瞬間，一股酥麻的電流順著手指傳遍全身。
那是……S級的高壓電。
阿曦的手指顫抖了一下，但他沒有縮回來。
反而順勢捏了捏她的臉頰。
「下次別亂吃，有些電纜不衛生。」
「嗯。」
小靈乖巧地點頭，尾巴尖悄悄地纏上了阿曦的手腕，像是在確認所有權。
三人站在黑暗中，長出了一口氣。
他摸了摸口袋。
那顆原本打算用來補充血糖的糖果已經在剛才的翻滾中碎了。
阿曦走向一旁正扶著膝蓋、大口喘氣的芭絲特。他沒有絲毫廢話，直接從她手裡那罐已經結霜的滅火噴霧嘴上，將那塊【斯卡蒂冰晶】硬生生摳了下來。
「喂！我還熱著呢！」
芭絲特抗議。
「公司資產，用完即收。」
阿曦無情地將冰晶表面的水漬擦乾，小心翼翼地將其重新裝入特製的藍色金屬盒中，拍了拍，妥帖地塞回了戰術背包的最深處。
但他不在乎。
他贏了。
用一面鏡子，一瓶過期滅火器，和一隻貪吃且護食的兵器，贏了那個自以為是、算盡一切的影子。
「精彩。」
廣播裡的聲音再次響起。
雖然系統關閉了，但這個聲音似乎並不受電力影響。
它變得更加低沈，更加……遙遠。
彷佛來自地底深處，又彷佛來自頭頂的蒼穹。
「不愧是我。」
「利用光學折射製造混亂，利用生物本能物理斷電。」
「教科書般的低成本反殺。」
「但是，阿曦。」
「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
「這只是開胃菜。」
「你剛剛切斷了商場的冷卻系統。」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阿曦愣了一下。
冷卻系統？
這裡……是地下。
如果沒有冷卻系統……
他猛地抬頭看向穹頂。
那裡的溫度在急劇升高。
原本漆黑的穹頂，金屬板開始泛起一種不正常的暗紅色。
熱浪像海嘯一樣撲面而來。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外面燃燒。
或者說，有什麼東西正在降臨。
「歡迎來到燒烤派對。」
1023的笑聲漸漸淡去，帶著一種瘋狂的期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宏大的、神聖的、卻帶著毀滅氣息的低頻轟鳴聲。
「太陽……出來了。」
【系統 404：警告。
檢測到超高能熱源反應。】
【坐標：正上方。】
【身份識別：天外客·太陽神·巴德爾（投影）。】
【404吐槽：恭喜宿主，你剛剛親手關掉了這座城市的空調，然後請來了一個自帶核聚變的太陽神。
現在室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升。
建議立刻尋找防曬霜（SPF 10000+的那種），或者……準備五分熟。】
「滋——」
一滴鐵水從穹頂滴落，落在阿曦腳邊，瞬間將大理石地面燒出一個黑洞。
阿曦看著頭頂逐漸融化的金屬板。
熱。
極致的熱。
但他沒有慌張。
反而從背包里掏出了一副墨鏡，冷靜地戴在了臉上。
然後對著剛跳下來的小靈和一臉懵逼、毛都被烤卷了的芭絲特招了招手。
「過來。」
「怎麼了？
要跑嗎？」
芭絲特問，她已經熱得吐舌頭了。
「不。」
阿曦指了指旁邊一家還算完好的店鋪，那是一家賣泳裝和冷飲的店，門口堆滿了製冰機。
「去拿冰塊。」
「還有……脫衣服。」
「哈？！」
芭絲特瞪大眼睛。
「脫掉外骨骼。」
阿曦一把扯下身上的風衣，露出了裡面被汗水浸透的襯衫。
「金屬導熱快，不想變成熟肉就趕緊脫。」
「這不是戰鬥。」
阿曦抬頭看著那輪即將燒穿穹頂的人造太陽，嘴角勾起一抹瘋狂的笑意。
「這是……蒸桑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