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熵增性遺忘
轟——！
伴隨著最後一聲仿佛巨獸臨死前悲鳴般的爆響，那台被魔改到極限的V4引擎終於在衝出紅色封鎖圈的瞬間徹底解體。
高溫金屬碎片像彈片一樣四散飛濺，而那兩隻原本屬於重型機車的橡膠輪胎，因為沒有了摩擦力，早在三公里外就化作了燃燒的流星飛走了。
顧橋和那個名為「0號」的少女，像兩隻斷了線的風箏，在一股巨大的慣性作用下，狠狠摔進了一處早已乾涸廢棄的地鐵隧道入口。
「咳……咳咳！」
顧橋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移位了。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身體剛剛離開地面，一股強烈的眩暈感便像鐵錘一樣砸中了他的後腦。
「嘔——」
他趴在布滿灰塵和老鼠屎的地面上，劇烈地乾嘔起來。胃裡空無一物，吐出來的全是酸水和暗紅色的血塊。
鼻血像是決堤一樣湧出，滴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顧橋有些茫然地看著那一灘血跡。
那是……什麼？
他的大腦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他知道那是液體，是有溫度的，但他想不起那個形容詞了。
那種鮮艷的、刺眼的、代表著生命的顏色……叫什麼來著？
藍？不對。綠？也不對。
顧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指甲深深嵌入頭皮，試圖用疼痛來刺激那如同漿糊般的大腦。他在記憶的廢墟里瘋狂挖掘，試圖找到那個最基本的詞彙。
**「紅……色。」**
足足過了五秒鐘，他才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這兩個字。
冷汗瞬間濕透了全身。
這就是代價。
將熱機效率強行修改為100%，這不僅僅是獻祭了關於「童年」的情感記憶，更是在對他大腦的基礎認知層進行瘋狂的格式化。
剛才那一瞬間，他差點連「顏色」這個概念都忘了。如果再多開一分鐘，他可能連「怎麼呼吸」、「怎麼吞咽」都會忘記，直接變成一具雖然活著但已經腦死亡的行屍走肉。
「這就是……熵增性遺忘嗎……」
顧橋苦澀地笑了笑，翻過身，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喘息著。
廢棄的地鐵隧道里一片漆黑，只有遠處隧道頂端那個破洞漏下來的一束微弱月光，照亮了飛舞的塵埃。
這裡很安靜。沒有了追殺，沒有了警報，也沒有了那些違反物理常識的怪物。
只有兩具劫後餘生的軀體。
顧橋偏過頭，看向不遠處。
那個白裙少女靜靜地躺在一堆碎石上。她還沒有醒。那件白色的連衣裙已經變得髒兮兮的，到處都是油污和劃痕。她赤著的雙腳上布滿了細小的傷口，卻詭異地沒有流血，傷口處只是隱隱泛著銀色的微光。
「餵……死了沒？」顧橋虛弱地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顧橋咬著牙，強撐著如同散架般的身體爬了過去。
靠近少女的一瞬間，顧橋愣住了。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就像是在炎熱的沙漠裡行走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走進了一間開了強冷空調的房間。
顧橋原本因為算力過載而滾燙、劇痛的大腦，在接觸到少女身周半米範圍內的空氣時，竟然感覺到了一絲清涼。
那種仿佛腦漿在沸騰的「高熵狀態」，正在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撫平。
**【檢測到外部干擾源】**
**【源頭：0號錯誤（休眠中）】**
**【效應：局部熵減（Negentropy）】**
**【當前腦部溫度：三十九度五……正在下降】**
「自帶降溫功能？」顧橋眼神複雜地看著這個沉睡的女孩，「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活體散熱器嗎？」
他伸出手，試探性地摸了摸少女的額頭。
好冷。
就像是在摸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就在手指觸碰的一瞬間，少女長長的睫毛顫抖了一下。
那雙銀灰色的眼睛緩緩睜開。
那裡面沒有剛醒來時的迷茫，也沒有普通人的惺忪，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空洞。那一刻，顧橋感覺自己不是在和一個人類對視，而是在看一台剛開機的精密儀器。
「你……醒了。」顧橋收回手，聲音沙啞。
少女沒有說話。她慢慢坐起來，動作僵硬而機械，像是關節生鏽的人偶。她轉過頭，盯著顧橋看了許久，眼神逐漸聚焦。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顧橋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突然伸出雙臂，不顧一切地抱住了顧橋。
那不是擁抱。
那更像是一種求生本能的糾纏。她整個人貼在顧橋身上，冰冷的臉頰死死貼著顧橋溫熱的脖頸，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熱源……」
她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渴望。
顧橋僵住了。他本能地想要推開，但那種從少女身上傳來的「清涼感」實在是太舒服了，那是他此刻唯一能緩解頭痛的解藥。
這是一個詭異的平衡。
她需要他的熱量來維持邏輯運轉。
他需要她的寒冷來冷卻過載的大腦。
兩個殘缺的靈魂，在這漆黑的廢土隧道里，為了生存，不得不緊緊相擁。
良久。
顧橋輕輕嘆了口氣，並沒有推開她，反而反手拍了拍她瘦削的後背。
「行了，別勒死我。既然活下來了，就先想辦法填飽肚子。」
他從破爛的背包里翻找出一罐僅存的物資——一罐連標籤都磨損得看不清的午餐肉罐頭。
這東西起碼過期三年了。但在廢土，這就是無上的珍饈。
顧橋試圖用拉環打開它，卻發現拉環早就鏽斷了。
「麻煩。」
顧橋皺了皺眉。他現在的狀態極差，任何大幅度的動作都會引發劇痛。但他還是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指按在了罐頭蓋子上。
**》》微操指令：分子熱運動（Thermal Motion）**
**》》目標區域：罐頭內部油脂**
**》》能級：微量（僅加熱食物，不破壞鐵皮）**
嘶——
一聲極輕微的響聲。
雖然沒有火，但顧橋手中的罐頭卻開始冒出白氣。內部已經凝固發白的油脂分子在他的算力操控下開始瘋狂震動、摩擦，瞬間產生了熱量。
一股誘人的肉香飄散出來，在這充滿霉味的隧道里顯得格格不入。
顧橋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子（此時鐵皮已經被內部的高溫蒸汽頂鬆了）。裡面是一塊熱氣騰騰、甚至還在滋滋冒油的粉紅色肉塊。
「給。」
顧橋用手指挖出一塊肉，遞到少女嘴邊。
少女盯著那塊肉，眼神有些呆滯。她似乎不理解這是什麼，也不理解「吃」這個動作的意義。
「張嘴。」顧橋像教小孩子一樣命令道，「這是能量。沒有能量，你會死機。」
聽到「能量」兩個字，少女的嘴唇終於微微張開。
顧橋把那塊滾燙的肉塞進她嘴裡。
少女機械地咀嚼了兩下。下一秒，她原本空洞的眼睛突然睜大了一點點。
那是一種純粹的、生理上的愉悅。哪怕是代碼構成的生物，哪怕是系統錯誤，在這個物理世界擁有了實體後，味蕾依然忠實地傳遞著「美味」的信號。
她咽了下去，然後眼巴巴地看著顧橋手裡的罐頭，喉嚨動了動。
「呵……」
顧橋看著她這副饞樣，嘴角竟然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那是他這一整天以來，露出的第一個真心實意的表情。
「看來就算是Bug，也是個貪吃的Bug。」
他自己也挖了一塊塞進嘴裡，過期的防腐劑味道有些刺鼻，但在飢腸轆轆的此刻，卻勝過這世上一切珍饈。
隧道外，夜風呼嘯，像是有無數幽靈在哭泣。
隧道內，微弱的月光下，一男一女分食著一罐過期的午餐肉。
顧橋看著眼前這個狼吞虎咽的少女，突然覺得，這場以記憶為代價的交易，似乎也不算虧得太徹底。
「至少……」
顧橋看著這跳動的篝火（那是他大腦幻想出的溫暖），低聲喃喃自語：
「至少，我還記得怎麼餵飽一個人。」
伴隨著最後一聲仿佛巨獸臨死前悲鳴般的爆響，那台被魔改到極限的V4引擎終於在衝出紅色封鎖圈的瞬間徹底解體。
高溫金屬碎片像彈片一樣四散飛濺，而那兩隻原本屬於重型機車的橡膠輪胎，因為沒有了摩擦力，早在三公里外就化作了燃燒的流星飛走了。
顧橋和那個名為「0號」的少女，像兩隻斷了線的風箏，在一股巨大的慣性作用下，狠狠摔進了一處早已乾涸廢棄的地鐵隧道入口。
「咳……咳咳！」
顧橋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移位了。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身體剛剛離開地面，一股強烈的眩暈感便像鐵錘一樣砸中了他的後腦。
「嘔——」
他趴在布滿灰塵和老鼠屎的地面上，劇烈地乾嘔起來。胃裡空無一物，吐出來的全是酸水和暗紅色的血塊。
鼻血像是決堤一樣湧出，滴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顧橋有些茫然地看著那一灘血跡。
那是……什麼？
他的大腦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他知道那是液體，是有溫度的，但他想不起那個形容詞了。
那種鮮艷的、刺眼的、代表著生命的顏色……叫什麼來著？
藍？不對。綠？也不對。
顧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指甲深深嵌入頭皮，試圖用疼痛來刺激那如同漿糊般的大腦。他在記憶的廢墟里瘋狂挖掘，試圖找到那個最基本的詞彙。
**「紅……色。」**
足足過了五秒鐘，他才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這兩個字。
冷汗瞬間濕透了全身。
這就是代價。
將熱機效率強行修改為100%，這不僅僅是獻祭了關於「童年」的情感記憶，更是在對他大腦的基礎認知層進行瘋狂的格式化。
剛才那一瞬間，他差點連「顏色」這個概念都忘了。如果再多開一分鐘，他可能連「怎麼呼吸」、「怎麼吞咽」都會忘記，直接變成一具雖然活著但已經腦死亡的行屍走肉。
「這就是……熵增性遺忘嗎……」
顧橋苦澀地笑了笑，翻過身，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喘息著。
廢棄的地鐵隧道里一片漆黑，只有遠處隧道頂端那個破洞漏下來的一束微弱月光，照亮了飛舞的塵埃。
這裡很安靜。沒有了追殺，沒有了警報，也沒有了那些違反物理常識的怪物。
只有兩具劫後餘生的軀體。
顧橋偏過頭，看向不遠處。
那個白裙少女靜靜地躺在一堆碎石上。她還沒有醒。那件白色的連衣裙已經變得髒兮兮的，到處都是油污和劃痕。她赤著的雙腳上布滿了細小的傷口，卻詭異地沒有流血，傷口處只是隱隱泛著銀色的微光。
「餵……死了沒？」顧橋虛弱地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顧橋咬著牙，強撐著如同散架般的身體爬了過去。
靠近少女的一瞬間，顧橋愣住了。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就像是在炎熱的沙漠裡行走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走進了一間開了強冷空調的房間。
顧橋原本因為算力過載而滾燙、劇痛的大腦，在接觸到少女身周半米範圍內的空氣時，竟然感覺到了一絲清涼。
那種仿佛腦漿在沸騰的「高熵狀態」，正在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撫平。
**【檢測到外部干擾源】**
**【源頭：0號錯誤（休眠中）】**
**【效應：局部熵減（Negentropy）】**
**【當前腦部溫度：三十九度五……正在下降】**
「自帶降溫功能？」顧橋眼神複雜地看著這個沉睡的女孩，「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活體散熱器嗎？」
他伸出手，試探性地摸了摸少女的額頭。
好冷。
就像是在摸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就在手指觸碰的一瞬間，少女長長的睫毛顫抖了一下。
那雙銀灰色的眼睛緩緩睜開。
那裡面沒有剛醒來時的迷茫，也沒有普通人的惺忪，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空洞。那一刻，顧橋感覺自己不是在和一個人類對視，而是在看一台剛開機的精密儀器。
「你……醒了。」顧橋收回手，聲音沙啞。
少女沒有說話。她慢慢坐起來，動作僵硬而機械，像是關節生鏽的人偶。她轉過頭，盯著顧橋看了許久，眼神逐漸聚焦。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顧橋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突然伸出雙臂，不顧一切地抱住了顧橋。
那不是擁抱。
那更像是一種求生本能的糾纏。她整個人貼在顧橋身上，冰冷的臉頰死死貼著顧橋溫熱的脖頸，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熱源……」
她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渴望。
顧橋僵住了。他本能地想要推開，但那種從少女身上傳來的「清涼感」實在是太舒服了，那是他此刻唯一能緩解頭痛的解藥。
這是一個詭異的平衡。
她需要他的熱量來維持邏輯運轉。
他需要她的寒冷來冷卻過載的大腦。
兩個殘缺的靈魂，在這漆黑的廢土隧道里，為了生存，不得不緊緊相擁。
良久。
顧橋輕輕嘆了口氣，並沒有推開她，反而反手拍了拍她瘦削的後背。
「行了，別勒死我。既然活下來了，就先想辦法填飽肚子。」
他從破爛的背包里翻找出一罐僅存的物資——一罐連標籤都磨損得看不清的午餐肉罐頭。
這東西起碼過期三年了。但在廢土，這就是無上的珍饈。
顧橋試圖用拉環打開它，卻發現拉環早就鏽斷了。
「麻煩。」
顧橋皺了皺眉。他現在的狀態極差，任何大幅度的動作都會引發劇痛。但他還是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指按在了罐頭蓋子上。
**》》微操指令：分子熱運動（Thermal Motion）**
**》》目標區域：罐頭內部油脂**
**》》能級：微量（僅加熱食物，不破壞鐵皮）**
嘶——
一聲極輕微的響聲。
雖然沒有火，但顧橋手中的罐頭卻開始冒出白氣。內部已經凝固發白的油脂分子在他的算力操控下開始瘋狂震動、摩擦，瞬間產生了熱量。
一股誘人的肉香飄散出來，在這充滿霉味的隧道里顯得格格不入。
顧橋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子（此時鐵皮已經被內部的高溫蒸汽頂鬆了）。裡面是一塊熱氣騰騰、甚至還在滋滋冒油的粉紅色肉塊。
「給。」
顧橋用手指挖出一塊肉，遞到少女嘴邊。
少女盯著那塊肉，眼神有些呆滯。她似乎不理解這是什麼，也不理解「吃」這個動作的意義。
「張嘴。」顧橋像教小孩子一樣命令道，「這是能量。沒有能量，你會死機。」
聽到「能量」兩個字，少女的嘴唇終於微微張開。
顧橋把那塊滾燙的肉塞進她嘴裡。
少女機械地咀嚼了兩下。下一秒，她原本空洞的眼睛突然睜大了一點點。
那是一種純粹的、生理上的愉悅。哪怕是代碼構成的生物，哪怕是系統錯誤，在這個物理世界擁有了實體後，味蕾依然忠實地傳遞著「美味」的信號。
她咽了下去，然後眼巴巴地看著顧橋手裡的罐頭，喉嚨動了動。
「呵……」
顧橋看著她這副饞樣，嘴角竟然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那是他這一整天以來，露出的第一個真心實意的表情。
「看來就算是Bug，也是個貪吃的Bug。」
他自己也挖了一塊塞進嘴裡，過期的防腐劑味道有些刺鼻，但在飢腸轆轆的此刻，卻勝過這世上一切珍饈。
隧道外，夜風呼嘯，像是有無數幽靈在哭泣。
隧道內，微弱的月光下，一男一女分食著一罐過期的午餐肉。
顧橋看著眼前這個狼吞虎咽的少女，突然覺得，這場以記憶為代價的交易，似乎也不算虧得太徹底。
「至少……」
顧橋看著這跳動的篝火（那是他大腦幻想出的溫暖），低聲喃喃自語：
「至少，我還記得怎麼餵飽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