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達摩克里斯之劍
它嵌在滿是污泥和白骨的岩壁上，顯得格格不入，就像是在一具腐爛的屍體上鑲嵌了一顆鑽石。
門上沒有鎖孔，只有一個巨大的、正在旋轉的全息投影標誌。
那是一個由無數個幾何圖形嵌套而成的複雜符號，那是「結構之序」的聖徽。
而在聖徽下方，用一種優雅的字體寫著兩行字。
【核心區域-支付代價方可入內】
【當前的通行費：一隻眼睛（左右不限）/30000SPU】
十三停下腳步。
「垃圾站都停擺了，收費站還在運轉嗎？」
十三現在身上確實一個SPU都沒有，醫生哪怕有也不會這麼多。
至於十四，就不用說了。
醫生看著這個標誌，從自己的懷裡掏出一個身份卡。
這是他被驅逐出來時帶的最後一點念想。
那張磁卡在感應區上滑過，沒有發出醫生幻想的代表通過的悅耳蜂鳴，而是一聲沉悶的噪音。
紅光閃爍。
全息投影閃出了幾行字。
【錯誤：權限已註銷】
【錯誤：員工編號#7304-B未檢測到生命體徵，判定為死亡狀態】
【建議：請即刻前往焚化爐報到，避免污染環境】
「看來這破系統的人事檔案很久沒更新了。」
醫生的手指僵了一下，隨後若無其事地把那張沒用的磁卡塞回懷裡。
他甚至沒有擦去額頭上的冷汗，只是聳了聳自己高低不平的肩膀。
十三熟悉這個姿態，是醫生在尷尬時刻慣用的防禦姿態。
「或者是哪個實習生把我的名字拼錯了，你知道的。」
「那種只會喝合成咖啡的文職人員，連把名字刻在墓碑上都能刻歪。」
十三沒有接話，防止醫生更加尷尬。
他盯著那「30000SPU」，根本就湊不齊這高昂的數字。
至於那隻眼睛......
十三側過頭，看了一眼縮在後面的十四，正捂著左眼，隨時準備為了保護自己的零件而拼命。
「別抖了。」
十三收回視線，手指在處刑者的扳機護圈上輕輕敲擊。
「放心吧，十四，這機器要是吃了你的眼睛，可能會消化不良。」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電流聲鑽進了他的聽覺系統。
【檢測到支付困難呢】
T-01那稚嫩的女聲響起。
【如果你不想這裡挖掉那個老東西的眼睛，我倒是可以幫你改一下匯率哦】
十三的單片眼鏡上，那一串代表著高額債務的紅色數字突然開始跳動。
數字正在迅速坍塌。
【修改參數：通行費=0SPU】
【這就是......後台權限】
那個巨大的全息投影標誌閃爍了一下，「30000」正在慢慢變得透明，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正在生成的綠色「0」.
【但我有一個條件】
聲音停頓了一下。
【一個請求。至於內容......等你從垃圾堆里爬出來，洗個澡，我們再談】
十三看著那個即將成型的「0」。
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十三清楚這個道理。
在腦海中回應道，「記帳」。
仿佛是響應他的回應，那扇沉重的金屬門突然發出一聲嘆息般的泄壓聲。
「嗤——」
綠燈亮起。
【支付成功】
【歡迎光臨核心區，請注意腳下安全】
那扇門緩緩滑開。
門後是一條狹長的、完全由透明材質構成的懸空走廊。
而在這條走廊的下方，以及四周......
是深淵。
真正的深淵。
沒有底，沒有光，只有無盡的黑色在翻滾。
偶爾有一些巨大的、無法形容形狀的陰影在黑暗深處遊動。
而在走廊兩側，整齊地排列著無數個巨大的玻璃罐子。
每一個都有三米高，裡面充滿了黃綠色的防腐液，
但這不是最讓十三毛骨悚然的。
最可怕的是，那些罐子裡泡著的東西。
那是一排排整齊的、被剝離下來的......「表情」。
沒有臉皮，沒有肌肉，只有被某種神性技術固化下來的、純粹的情緒結晶。
有的是極致的驚恐，有的是扭曲的狂喜，還有的是死寂的絕望。
它們就這樣懸浮在液體裡，即使離開了肉體，依然在向周圍輻射著強烈的情緒信號。
「......這裡是什麼。」
醫生的聲音有些發抖，湊近了一個罐子，眼睛裡倒映著一張正在無聲尖叫的透明面具。
十三聽著醫生的提問，單片眼鏡上快速出現了答案。
「那個將軍......在提煉這些東西。他試圖製造......靈魂的濃縮液。」
十三沒有多看這些情緒罐子，他怕影響了自己的情緒，然後打退堂鼓。
盯著走廊盡頭，黑暗變得更加濃郁，幾乎要滴落下來。
在T-01給他的坐標圖中，那裡有一個紅色的光點正在有節奏地閃爍，這就是「堵點」。
「老師，別盯著那些東西看了。」
十三把處刑者的保險打開，大步走上了那條懸空走廊，腳下的透明材質讓他感覺像是踩在虛空中。
說實話，十三心裡是有些害怕的，從來沒有過這種體驗。
「除非你也想把自己變成下一個標本。」
十四此時緊貼著醫生，仿佛成為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裡......」
孩子指著走廊中間的一塊區域。
那裡有一灘干透的黑色粘液，旁邊扔著一隻鞋子。
一隻看起來陳舊的戰術靴，靴子邊緣有明顯的撕裂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吃掉了一半。
「看來上一位訪客沒走完全程。」
十三停在那隻靴子旁邊。
他蹲下身，觀察那攤粘液，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緩緩晃動。
「小心一些。」
「這裡不僅僅有死人的情緒，還有活的東西在進食。」
話音剛落，頭頂的黑暗中突然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音。
有什麼東西想要下來捕獵。
十三拿起那隻靴子，一腳踢向頭頂的黑暗，黑暗中迅速伸出觸手將那隻靴子拉走。
藉由靴子被捕食的瞬間，十三確定了怪物的位置。
快速舉起處刑者，確認目標所在的坐標。
「拒絕存在。」
那隻靴子撕裂的瞬間，十三扣下了扳機。
相比於那團黑霧時處刑者發出的動靜，這一次就大很多。
走廊里的三人都感覺到一陣強烈的耳鳴，那是因為局部的因果線被強行扯斷時發出的震盪。
「別看了，十四。閉眼！除非你想變成瞎子。」
警告剛出口，十四就順從地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一道肉眼不可見的律令就已經命中了黑暗中的那個東西。
沒有血肉飛濺的場景出現。
頭頂那片濃稠的黑暗，突然缺少了一塊，出現了一個直徑約半米的「無」。
在那個空洞的邊緣，某種半透明的膠質物質被瘋狂地從現實層面剝離，然後消散。
緊接著，一聲悽厲的尖嘯爆發了。
這不是單純的尖叫，這是無數種被壓縮到極致的負面情緒同時釋放，引發的共鳴。
「啪，啪，啪。」
走廊兩側，那些裝著「情緒結晶」的玻璃罐開始產生共振，無數細小的裂紋開始出現。
「該死！」
「這是『虛無主母』的幼體......它因為攻擊痛苦，在反向釋放痛覺輻射。」
醫生抱著腦袋，那隻神性義肢正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那就讓他再痛一點。」
十三沒有選擇停手。
在那團不可見的怪物因為劇痛現形的瞬間，那是一隻如同水母般漂浮的巨大透明生物，體內充滿了無數張正在哭嚎的人臉。
十三再次扣動了扳機。
這次，「拒絕存在」的律令直接擊中了生物的核心。
那個巨大的透明生物在半空中僵住了。
體內那些人臉的表情在一瞬間全部變成了同一種神態——茫然。
然後，它碎了。
像一個肥皂泡一樣，「噗」一聲碎裂。
無數粘稠的、發光的液體像暴雨一樣落下。
「躲開！」
十四反應極快，在液體出現的瞬間就拽著無力的醫生，猛地滾向了一側的罐子底部。
「滋滋滋——」
那些液體落在透明的地板上，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腐蝕聲。堅硬的地板變得坑坑窪窪，冒出難聞的白煙。
不過施工質量不錯，沒有因為這些液體出現結構坍塌。
十三因為距離太近，沒辦法完全躲開液體。
只能稍微躲避，讓那些液體避開自己身體的要害。
幾滴發光的粘液濺在了他的護目鏡上，燒出了幾個黑點，發出滋滋的聲響。
「這就死了？」
十三看著空蕩蕩的頭頂，語氣不確定。
「物理層面上，是的。」
「但在概念層面上......如果你剛才沒把它徹底抹乾淨，這些剩下的殘渣可能會變成幾百個小一號的麻煩。」
醫生從罐子後面探出頭，看著地上一灘正在迅速揮發的液體，咽了口唾沫。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還在蠕動的液體。
每一滴液體裡，似乎都有一張微小的、扭曲的人臉在掙扎，不過很快都揮發死去。
「這就是我為什麼不喜歡和神性生物打交道。」
「它們的生命力像是黏在鞋底的口香糖，噁心，而且很難弄乾淨。」
十三開始掃視這些液體，確認它們都在不斷揮發，才放心地點了點頭。
「這些東西......能賣錢嗎？」
十四突然開口了，盯著那些逐漸黯淡的液體，手裡的刀攥得更緊。
醫生愣了一下，指了指十四，發出一聲嗤笑。
「賣錢？小十四，這一滴神性廢料在黑市上，能夠買下你的命一百次。」
「前提是你得有本事把它裝起來，而且半路上不會因為精神污染而把自己吃掉。」
十三繼續蹲下身檢查每一滴液體的存在與否，不希望在自己處理其他問題時被背刺。
三人在原地休息了一段時間，確認完成沒有售後問題後，才準備繼續出發。
同時那些裝著「情緒結晶」的罐子也完成了自我修復，裂紋已經完全消失了。
「走了。」
十三指了指走廊盡頭更深的地方。
「前面應該就是那個堵塞的點了。」
隨著怪物的消失，前方的視野終於清晰了一些。
在這條透明走廊的盡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圓形平台。
看形狀，應是一個祭壇。
在祭壇中央，堆積著一座由各種不可名狀之物構成的小山。
有扭曲的金屬，有已經晶體化的骨骼，還有大量糾纏在一起的黑色管線。
而在小山的最頂端，插著一把......劍。
一把鏽跡斑斑，但依然散發著某種令人心悸的巨劍。
十三沒來由生出了敬畏感。
它就像是一根釘子，死死將下面那個正在蠕動的「堵塞物」釘在了原地。
【檢測到超高能反應】
【目標：結構之序·封印物-A004】
【狀態：封印失效倒計時00：05：00】
十三的單片眼鏡上，倒計時正在無情地跳動。
「看來我們來的還真是時候。」
「或者說，最壞的時候。」
他看一眼手中正在微微震顫的處刑者。
就在這時，那個插著巨劍的「堵塞物」突然動了一下。
那不僅僅是物理上的上下平移。
十三感到周圍的空間扭曲，一股強烈的眩暈湧上來，腳下的透明底板開始像水波一樣起伏。
「這地方的因果錨定鬆動了，十三！」
「那把劍......如果它被拔出來，這裡的物理法則就會徹底崩盤，我們都會變成二次元人。」
醫生大喊，抓住旁邊的一個罐體固定自己的身體。
十三也抓住旁邊的一個罐體，穩住身形，目光死死鎖定那把劍。
T-01讓他來疏通。
但現在的局面看起來，如果「疏通」了這把劍，可能會引發更大的災難。
【警告】
T-01的聲音再次接入大腦，帶著明顯的電流麥。
【那是『達摩克里斯之劍』的碎片哦，也就是你要找的塞子】
【如果不拔出來，廢料區就會爆炸。如果拔出來......你得準備好面對下面的東西】
十三冷笑一聲。
「怎麼都喜歡這種二選一的爛俗遊戲。」
他穩住身形，慢慢走向祭壇，準備好做出抉擇。
「十三，那裡有個排污口。」
十四的手指指向底部的一個排污口，他的本能讓他很快找到一個排污口。
十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排污口？」
他順著十四指的方向，走到那裡。
那是一個直徑約三十公分的圓形格柵，被厚厚的、如同瀝青般的黑色聚合物糊住了。
「或許將它疏通後，能夠降低目前的封印壓力。」十三說道。
「就像給高壓鍋放氣，雖然噴出來的氣能燙熟你的臉，但好過鍋蓋飛起來削掉你的腦袋。」醫生替他形容。
醫生從工具包里翻出一根前面帶著倒鉤的伸縮探杆，那是以前在屍體堆里撿東西的吃飯傢伙。
「那可不是普通的油垢，十三。」
「那是『死去的概念』。別用手碰它，除非你想讓自己的手指產生想死的想法。」
醫生把探杆遞了過來。
十三接過探杆，金屬杆本身冰涼，但在靠近那堆廢料時，前端開始微微發熱。
「你們退後一些。」
十三示意他們二人去後面安全的地方。
醫生和十四迅速竄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掩體後面，只露出兩雙眼睛盯著這邊。
十三沒有直接去撬那個格柵，試探性地在粘液上輕輕劃了一下。
「滋~~」
一縷黑煙冒起，探杆前端的鈦合金鉤子瞬間變黑，表面變得坑坑窪窪。
十三使用單片眼鏡進行分析。
【材質分析：高濃度神性垃圾】
【腐蝕性：極高】
【建議：不能觸碰/物理破壞】
十三調整了一下握姿，準備減少可能會遭受的傷害。
「我要捅進去了，不管噴出來什麼，一定要注意安全，讓它們都到深淵裡去。」
他猛地將探杆插入了格柵的縫隙中。
那種手感很奇怪，像是插進了一團正在痙攣的肌肉里，傳來一陣令人作嘔的蠕動感。
「給我開。」
十三的手臂肌肉繃緊，將全部的力氣集中在這個小杆子上。
這個金屬杆因為過度用力甚至出現了彎曲。
「咯吱——啪！」
隨著數十秒的對峙，那個厚厚的黑色結痂被強行敲開了一個口子。
並沒有發生預想中的大爆炸。
首先湧出來是一股氣。
一股黃褐色的、帶著濃烈硫磺味和腐爛甜味的高壓氣體，伴隨著尖銳的叫聲噴射而出。
【警告：吸入性毒氣】
【成分：氣化屍液、神性廢氣、未知孢子】
【建議：立即遠離】
十三快速偏過頭，但護目鏡上還是蒙上了一層油膩的霧氣。
他迅速後退幾步，觀察情況。
這股氣流不斷湧出，那座小山一樣的廢料發出一陣沉悶的隆隆聲，像一個暴食者消化後放出的屁。
那把插在頂端的「達摩克里斯之劍」，因為底部壓力釋放，竟然往下滑了一點點。
雖然只有兩三厘米，但這足以加固那個鬆動的「因果錨定」。
「讀數降了，這地方的重力常數在逐漸恢復。」醫生盯著手中的數據板，上面的指針正從紅色區域慢慢退回黃色區域。
「繼續，十三！那個洞還不夠大，現在只是放了個屁，讓他把屎也拉出來。」
就在十三準備擴大那個缺口的時候，異變突然發生。
那股飄散出來的氣體並沒有消散。
它們在空氣中盤旋、凝聚，並沒有遵從物理定律向下沉降，反而被某種意志牽引，聚集成一個半透明的球體。
而在那個球體內部，開始浮現出......東西。
門上沒有鎖孔，只有一個巨大的、正在旋轉的全息投影標誌。
那是一個由無數個幾何圖形嵌套而成的複雜符號，那是「結構之序」的聖徽。
而在聖徽下方，用一種優雅的字體寫著兩行字。
【核心區域-支付代價方可入內】
【當前的通行費：一隻眼睛（左右不限）/30000SPU】
十三停下腳步。
「垃圾站都停擺了，收費站還在運轉嗎？」
十三現在身上確實一個SPU都沒有，醫生哪怕有也不會這麼多。
至於十四，就不用說了。
醫生看著這個標誌，從自己的懷裡掏出一個身份卡。
這是他被驅逐出來時帶的最後一點念想。
那張磁卡在感應區上滑過，沒有發出醫生幻想的代表通過的悅耳蜂鳴，而是一聲沉悶的噪音。
紅光閃爍。
全息投影閃出了幾行字。
【錯誤：權限已註銷】
【錯誤：員工編號#7304-B未檢測到生命體徵，判定為死亡狀態】
【建議：請即刻前往焚化爐報到，避免污染環境】
「看來這破系統的人事檔案很久沒更新了。」
醫生的手指僵了一下，隨後若無其事地把那張沒用的磁卡塞回懷裡。
他甚至沒有擦去額頭上的冷汗，只是聳了聳自己高低不平的肩膀。
十三熟悉這個姿態，是醫生在尷尬時刻慣用的防禦姿態。
「或者是哪個實習生把我的名字拼錯了，你知道的。」
「那種只會喝合成咖啡的文職人員，連把名字刻在墓碑上都能刻歪。」
十三沒有接話，防止醫生更加尷尬。
他盯著那「30000SPU」，根本就湊不齊這高昂的數字。
至於那隻眼睛......
十三側過頭，看了一眼縮在後面的十四，正捂著左眼，隨時準備為了保護自己的零件而拼命。
「別抖了。」
十三收回視線，手指在處刑者的扳機護圈上輕輕敲擊。
「放心吧，十四，這機器要是吃了你的眼睛，可能會消化不良。」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電流聲鑽進了他的聽覺系統。
【檢測到支付困難呢】
T-01那稚嫩的女聲響起。
【如果你不想這裡挖掉那個老東西的眼睛，我倒是可以幫你改一下匯率哦】
十三的單片眼鏡上，那一串代表著高額債務的紅色數字突然開始跳動。
數字正在迅速坍塌。
【修改參數：通行費=0SPU】
【這就是......後台權限】
那個巨大的全息投影標誌閃爍了一下，「30000」正在慢慢變得透明，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正在生成的綠色「0」.
【但我有一個條件】
聲音停頓了一下。
【一個請求。至於內容......等你從垃圾堆里爬出來，洗個澡，我們再談】
十三看著那個即將成型的「0」。
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十三清楚這個道理。
在腦海中回應道，「記帳」。
仿佛是響應他的回應，那扇沉重的金屬門突然發出一聲嘆息般的泄壓聲。
「嗤——」
綠燈亮起。
【支付成功】
【歡迎光臨核心區，請注意腳下安全】
那扇門緩緩滑開。
門後是一條狹長的、完全由透明材質構成的懸空走廊。
而在這條走廊的下方，以及四周......
是深淵。
真正的深淵。
沒有底，沒有光，只有無盡的黑色在翻滾。
偶爾有一些巨大的、無法形容形狀的陰影在黑暗深處遊動。
而在走廊兩側，整齊地排列著無數個巨大的玻璃罐子。
每一個都有三米高，裡面充滿了黃綠色的防腐液，
但這不是最讓十三毛骨悚然的。
最可怕的是，那些罐子裡泡著的東西。
那是一排排整齊的、被剝離下來的......「表情」。
沒有臉皮，沒有肌肉，只有被某種神性技術固化下來的、純粹的情緒結晶。
有的是極致的驚恐，有的是扭曲的狂喜，還有的是死寂的絕望。
它們就這樣懸浮在液體裡，即使離開了肉體，依然在向周圍輻射著強烈的情緒信號。
「......這裡是什麼。」
醫生的聲音有些發抖，湊近了一個罐子，眼睛裡倒映著一張正在無聲尖叫的透明面具。
十三聽著醫生的提問，單片眼鏡上快速出現了答案。
「那個將軍......在提煉這些東西。他試圖製造......靈魂的濃縮液。」
十三沒有多看這些情緒罐子，他怕影響了自己的情緒，然後打退堂鼓。
盯著走廊盡頭，黑暗變得更加濃郁，幾乎要滴落下來。
在T-01給他的坐標圖中，那裡有一個紅色的光點正在有節奏地閃爍，這就是「堵點」。
「老師，別盯著那些東西看了。」
十三把處刑者的保險打開，大步走上了那條懸空走廊，腳下的透明材質讓他感覺像是踩在虛空中。
說實話，十三心裡是有些害怕的，從來沒有過這種體驗。
「除非你也想把自己變成下一個標本。」
十四此時緊貼著醫生，仿佛成為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裡......」
孩子指著走廊中間的一塊區域。
那裡有一灘干透的黑色粘液，旁邊扔著一隻鞋子。
一隻看起來陳舊的戰術靴，靴子邊緣有明顯的撕裂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吃掉了一半。
「看來上一位訪客沒走完全程。」
十三停在那隻靴子旁邊。
他蹲下身，觀察那攤粘液，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緩緩晃動。
「小心一些。」
「這裡不僅僅有死人的情緒，還有活的東西在進食。」
話音剛落，頭頂的黑暗中突然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音。
有什麼東西想要下來捕獵。
十三拿起那隻靴子，一腳踢向頭頂的黑暗，黑暗中迅速伸出觸手將那隻靴子拉走。
藉由靴子被捕食的瞬間，十三確定了怪物的位置。
快速舉起處刑者，確認目標所在的坐標。
「拒絕存在。」
那隻靴子撕裂的瞬間，十三扣下了扳機。
相比於那團黑霧時處刑者發出的動靜，這一次就大很多。
走廊里的三人都感覺到一陣強烈的耳鳴，那是因為局部的因果線被強行扯斷時發出的震盪。
「別看了，十四。閉眼！除非你想變成瞎子。」
警告剛出口，十四就順從地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一道肉眼不可見的律令就已經命中了黑暗中的那個東西。
沒有血肉飛濺的場景出現。
頭頂那片濃稠的黑暗，突然缺少了一塊，出現了一個直徑約半米的「無」。
在那個空洞的邊緣，某種半透明的膠質物質被瘋狂地從現實層面剝離，然後消散。
緊接著，一聲悽厲的尖嘯爆發了。
這不是單純的尖叫，這是無數種被壓縮到極致的負面情緒同時釋放，引發的共鳴。
「啪，啪，啪。」
走廊兩側，那些裝著「情緒結晶」的玻璃罐開始產生共振，無數細小的裂紋開始出現。
「該死！」
「這是『虛無主母』的幼體......它因為攻擊痛苦，在反向釋放痛覺輻射。」
醫生抱著腦袋，那隻神性義肢正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那就讓他再痛一點。」
十三沒有選擇停手。
在那團不可見的怪物因為劇痛現形的瞬間，那是一隻如同水母般漂浮的巨大透明生物，體內充滿了無數張正在哭嚎的人臉。
十三再次扣動了扳機。
這次，「拒絕存在」的律令直接擊中了生物的核心。
那個巨大的透明生物在半空中僵住了。
體內那些人臉的表情在一瞬間全部變成了同一種神態——茫然。
然後，它碎了。
像一個肥皂泡一樣，「噗」一聲碎裂。
無數粘稠的、發光的液體像暴雨一樣落下。
「躲開！」
十四反應極快，在液體出現的瞬間就拽著無力的醫生，猛地滾向了一側的罐子底部。
「滋滋滋——」
那些液體落在透明的地板上，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腐蝕聲。堅硬的地板變得坑坑窪窪，冒出難聞的白煙。
不過施工質量不錯，沒有因為這些液體出現結構坍塌。
十三因為距離太近，沒辦法完全躲開液體。
只能稍微躲避，讓那些液體避開自己身體的要害。
幾滴發光的粘液濺在了他的護目鏡上，燒出了幾個黑點，發出滋滋的聲響。
「這就死了？」
十三看著空蕩蕩的頭頂，語氣不確定。
「物理層面上，是的。」
「但在概念層面上......如果你剛才沒把它徹底抹乾淨，這些剩下的殘渣可能會變成幾百個小一號的麻煩。」
醫生從罐子後面探出頭，看著地上一灘正在迅速揮發的液體，咽了口唾沫。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還在蠕動的液體。
每一滴液體裡，似乎都有一張微小的、扭曲的人臉在掙扎，不過很快都揮發死去。
「這就是我為什麼不喜歡和神性生物打交道。」
「它們的生命力像是黏在鞋底的口香糖，噁心，而且很難弄乾淨。」
十三開始掃視這些液體，確認它們都在不斷揮發，才放心地點了點頭。
「這些東西......能賣錢嗎？」
十四突然開口了，盯著那些逐漸黯淡的液體，手裡的刀攥得更緊。
醫生愣了一下，指了指十四，發出一聲嗤笑。
「賣錢？小十四，這一滴神性廢料在黑市上，能夠買下你的命一百次。」
「前提是你得有本事把它裝起來，而且半路上不會因為精神污染而把自己吃掉。」
十三繼續蹲下身檢查每一滴液體的存在與否，不希望在自己處理其他問題時被背刺。
三人在原地休息了一段時間，確認完成沒有售後問題後，才準備繼續出發。
同時那些裝著「情緒結晶」的罐子也完成了自我修復，裂紋已經完全消失了。
「走了。」
十三指了指走廊盡頭更深的地方。
「前面應該就是那個堵塞的點了。」
隨著怪物的消失，前方的視野終於清晰了一些。
在這條透明走廊的盡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圓形平台。
看形狀，應是一個祭壇。
在祭壇中央，堆積著一座由各種不可名狀之物構成的小山。
有扭曲的金屬，有已經晶體化的骨骼，還有大量糾纏在一起的黑色管線。
而在小山的最頂端，插著一把......劍。
一把鏽跡斑斑，但依然散發著某種令人心悸的巨劍。
十三沒來由生出了敬畏感。
它就像是一根釘子，死死將下面那個正在蠕動的「堵塞物」釘在了原地。
【檢測到超高能反應】
【目標：結構之序·封印物-A004】
【狀態：封印失效倒計時00：05：00】
十三的單片眼鏡上，倒計時正在無情地跳動。
「看來我們來的還真是時候。」
「或者說，最壞的時候。」
他看一眼手中正在微微震顫的處刑者。
就在這時，那個插著巨劍的「堵塞物」突然動了一下。
那不僅僅是物理上的上下平移。
十三感到周圍的空間扭曲，一股強烈的眩暈湧上來，腳下的透明底板開始像水波一樣起伏。
「這地方的因果錨定鬆動了，十三！」
「那把劍......如果它被拔出來，這裡的物理法則就會徹底崩盤，我們都會變成二次元人。」
醫生大喊，抓住旁邊的一個罐體固定自己的身體。
十三也抓住旁邊的一個罐體，穩住身形，目光死死鎖定那把劍。
T-01讓他來疏通。
但現在的局面看起來，如果「疏通」了這把劍，可能會引發更大的災難。
【警告】
T-01的聲音再次接入大腦，帶著明顯的電流麥。
【那是『達摩克里斯之劍』的碎片哦，也就是你要找的塞子】
【如果不拔出來，廢料區就會爆炸。如果拔出來......你得準備好面對下面的東西】
十三冷笑一聲。
「怎麼都喜歡這種二選一的爛俗遊戲。」
他穩住身形，慢慢走向祭壇，準備好做出抉擇。
「十三，那裡有個排污口。」
十四的手指指向底部的一個排污口，他的本能讓他很快找到一個排污口。
十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排污口？」
他順著十四指的方向，走到那裡。
那是一個直徑約三十公分的圓形格柵，被厚厚的、如同瀝青般的黑色聚合物糊住了。
「或許將它疏通後，能夠降低目前的封印壓力。」十三說道。
「就像給高壓鍋放氣，雖然噴出來的氣能燙熟你的臉，但好過鍋蓋飛起來削掉你的腦袋。」醫生替他形容。
醫生從工具包里翻出一根前面帶著倒鉤的伸縮探杆，那是以前在屍體堆里撿東西的吃飯傢伙。
「那可不是普通的油垢，十三。」
「那是『死去的概念』。別用手碰它，除非你想讓自己的手指產生想死的想法。」
醫生把探杆遞了過來。
十三接過探杆，金屬杆本身冰涼，但在靠近那堆廢料時，前端開始微微發熱。
「你們退後一些。」
十三示意他們二人去後面安全的地方。
醫生和十四迅速竄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掩體後面，只露出兩雙眼睛盯著這邊。
十三沒有直接去撬那個格柵，試探性地在粘液上輕輕劃了一下。
「滋~~」
一縷黑煙冒起，探杆前端的鈦合金鉤子瞬間變黑，表面變得坑坑窪窪。
十三使用單片眼鏡進行分析。
【材質分析：高濃度神性垃圾】
【腐蝕性：極高】
【建議：不能觸碰/物理破壞】
十三調整了一下握姿，準備減少可能會遭受的傷害。
「我要捅進去了，不管噴出來什麼，一定要注意安全，讓它們都到深淵裡去。」
他猛地將探杆插入了格柵的縫隙中。
那種手感很奇怪，像是插進了一團正在痙攣的肌肉里，傳來一陣令人作嘔的蠕動感。
「給我開。」
十三的手臂肌肉繃緊，將全部的力氣集中在這個小杆子上。
這個金屬杆因為過度用力甚至出現了彎曲。
「咯吱——啪！」
隨著數十秒的對峙，那個厚厚的黑色結痂被強行敲開了一個口子。
並沒有發生預想中的大爆炸。
首先湧出來是一股氣。
一股黃褐色的、帶著濃烈硫磺味和腐爛甜味的高壓氣體，伴隨著尖銳的叫聲噴射而出。
【警告：吸入性毒氣】
【成分：氣化屍液、神性廢氣、未知孢子】
【建議：立即遠離】
十三快速偏過頭，但護目鏡上還是蒙上了一層油膩的霧氣。
他迅速後退幾步，觀察情況。
這股氣流不斷湧出，那座小山一樣的廢料發出一陣沉悶的隆隆聲，像一個暴食者消化後放出的屁。
那把插在頂端的「達摩克里斯之劍」，因為底部壓力釋放，竟然往下滑了一點點。
雖然只有兩三厘米，但這足以加固那個鬆動的「因果錨定」。
「讀數降了，這地方的重力常數在逐漸恢復。」醫生盯著手中的數據板，上面的指針正從紅色區域慢慢退回黃色區域。
「繼續，十三！那個洞還不夠大，現在只是放了個屁，讓他把屎也拉出來。」
就在十三準備擴大那個缺口的時候，異變突然發生。
那股飄散出來的氣體並沒有消散。
它們在空氣中盤旋、凝聚，並沒有遵從物理定律向下沉降，反而被某種意志牽引，聚集成一個半透明的球體。
而在那個球體內部，開始浮現出......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