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肉抵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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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毒水的氣味順著鼻腔不斷地肺葉里鑽,同時混雜著陳舊血塊發酵後的怪味。

  這種味道在鮮血聖所被視為常態,編號十三沒有動,或者說皮質束縛帶緊緊纏繞他的四肢,讓他動彈不得。

  他右臂上那個還沒結痂的烙印「13」,是他父親留給他唯一的遺產,不是真名,是他卑賤身份的象徵,同樣也是債務的象徵。

  「別亂動,十三。如果亂動導致切口不平整,就賣不上價了。」

  審計員的聲音里,只有滿滿的疲憊。

  他站在身旁,手裡捏著一根只剩指甲蓋大小的粉筆,那粉筆頭沾著暗紅色的污漬,不知道是哪個倒霉蛋留下來的。

  審計員的眼神機械地在十三赤裸的胸膛上遊走。

  粗糙的粉筆摩擦著皮膚,發出令人難受的聲響,那個叉號畫得很歪,但剛好蓋住了十三的心口,粉筆灰遺留在皮膚上激起一陣刺癢感。

  「那顆腎臟......之前的報價單上是280SPU。」十三的聲音沙啞,這是長久沒喝水的緣故。

  他的舌尖下意識地頂了頂上顎,那裡藏著一枚父親給的舊世晶片,口腔里的異物感提醒他,這是最後的籌碼。

  審計員停下筆,第一次正眼看向這具待宰的牲畜,眼神里透著被打斷工作的煩躁。

  「那是上周的行情,現在北方霜原對熱量過濾型腎臟的需求飽和了。而且你父親的腎臟里全是硬化斑,沒有其他作用,只能賣給地下的農場。那點錢連清洗手術台都不夠。」

  審計員隨即低下頭,在寫字板上那個代表「左眼」的選項旁邊,重重打上一個勾。

  「眼角膜還算完整,做個觀測透鏡應該不錯。再加上你的腎臟,差不多剛夠還掉債務。」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錶盤玻璃還算完整的機械錶。

  「還有九分鐘,麻醉劑很貴,所以我們會省掉這一步。」

  「忍著點,產生的痛苦值如果能達到標準,或許能給你留個全屍。」

  隔壁房間,高頻振動的電鋸聲驟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重物落入金屬盆的悶響,那是某種濕潤、沉重的東西。

  十三嘗試著移動自己的身體,金屬與皮膚的摩擦聲被束縛帶的皮質內襯所吞沒,且束縛帶剛好卡在關節無法發力的死角。

  十三的肌肉嘗試用力,但反饋回來的只有無力感。

  他放棄了無效的掙扎,開始進行深呼吸。

  空氣中令人作嘔的味道湧進胸腔,緊貼著胸口的聽診器隨著胸腔活動起伏。

  「心率156,這是典型的應激反應,會導致腎上腺素分泌過量。」

  審計員的聲音從頭頂位置傳來,伴隨著聽診器金屬的冰涼觸感,那東西像一塊死人的手指一樣,在十三的胸膛上遊走。

  「深呼吸是沒用的,這裡的空氣摻雜了安神噴霧,就是為了防止你們過度掙扎而破壞肌體。」

  審計員用聽診器敲了敲他的胸膛,像是表達自己的不滿,「放鬆點,收起自己可笑的求生欲吧。」

  十三沒有回應審計員的冷嘲,在剛才那次劇烈的深呼吸中,他感覺到自己左手手腕處的束縛帶卡扣,在胸廓擴張帶動肩膀微聳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咔噠聲」。

  這是機械結構磨損後產生的游離間隙。

  審計員收回了聽診器,隨後掛在自己的脖子上。

  「還有五分半。」審計員低頭在表格上劃掉了心臟檢驗的這一欄,「希望你的血型不要太稀有,不然配型又要花掉我半個小時的午休時間。」

  他轉身走向那輛滿載手術器械的推車,背對著十三清點手術刀的數量。

  十三沒有看審計員的背影,那樣只會引起對方的警覺。

  他的視線垂落到滿是血斑的水泥地上,那攤混合了不知名液體的水痕正倒映著頭頂的光亮。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左手手腕那逼仄的空間裡。

  十三的手腕稍微轉動了一些,達到了違背解剖學的角度,尺骨莖硬生生地擠壓著鏽蝕的內壁,皮肉成為了潤滑劑。

  他皺了皺眉頭,將慘叫憋在喉嚨里,不敢發出。

  那個鬆動的卡扣就在小拇指根部下方兩寸的位置,因為常年浸泡在血污當中,內部的彈簧結構已經發生了不可逆的金屬疲勞。


  剛才那次深呼吸製造出的微小擴張,讓這個早已老化的結構暴露出一瞬間的虛弱。

  現在十三要做的就是通過緩慢的肌肉挪動與收縮,試圖讓這個虛弱點擴大成一個潰口。

  「三號解剖刀兩把,骨鋸備用鋸片......這鋸片是不是有點鈍了?」

  審計員的聲音隔著幾步遠的空氣傳來,伴隨著金屬器械相互碰撞的清脆聲響。

  「採購部那群吃回扣的蛆蟲,上次送來的那批鋸片切個大腿骨都冒火星,差點把我的制服給燒了。」

  審計員一邊嘟囔著,一邊用筆桿敲了敲推車邊緣的金屬扶手,發出「鐺、鐺」的迴響。

  這聲音掩蓋了十三手腕處傳來的一聲極輕微的摩擦聲,那是皮膚被蹭破的聲音,也是卡扣彈簧被頂到臨界點的聲音。

  十三的手部表皮被粗糙的鐵鏽抹去,露出了鮮紅的真皮層,血滲了出來,迅速填補了金屬與骨骼間的縫隙。

  這種濕潤同時還減小了摩擦係數,一個比較幸運的事情。

  十三覺得自己的手還可以再轉動一些,他的左手拇指極力向內彎曲,試圖夠到那個被鏽跡卡住的鎖舌。

  指甲已經充血變成了紫黑色。但十三此時全身心去觸碰那個該死的鎖舌,只要它能回彈一格。

  「這是幹什麼?」

  審計員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不帶任何感情,讓十三的動作瞬時停止。

  但十三沒有把手縮回去,保持著那種彆扭的姿勢,利用身體的陰影擋住手腕的細節。

  「這把止血鉗的血跡沒有擦乾淨,清潔工要換一個了。」

  十三感覺心臟重重地撞擊了一下胸腔,隨後又被強行按回那個該死的節奏里。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了一陣沉重而富有韻律的腳步聲。

  那是液壓義肢踩踏地面的聲音,每一步都伴隨著伺服電機的嗡鳴和地面微弱的震顫。

  空氣里那股陳舊的血腥味似乎也隨著聲音的臨近而變得更加濃郁、更加新鮮。

  房間的門被推開了,或者說是被身體撞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遮住了走廊的光線,那是一座由橡膠、肉體和鋼鐵堆砌而成的移動塔樓。

  醫生直接上前,用那隻還沒完全喪失人類特徵的左手捏住了十三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核桃。

  這不是為了檢查,只是為了單純展示自己的力量。

  十三沒有躲閃,也沒有發出呻吟的機會。

  他的視線被迫抬高,直視那顆散發著紅光的義眼,一圈圈收縮的光圈,像是對他進行深層掃描。

  「咬合肌很緊,牙齒磨損嚴重......典型的營養不良加上精神緊張。」醫生的聲音渾濁,像是喉嚨里卡了魚刺般的咯咯聲。

  他的液壓右臂正在他的控制下抬起,巨大的金屬鉗口帶著伺服電機的嗡鳴,逐漸逼近十三的頸動脈。

  巨大的液壓義肢像一堵鐵牆,切斷了身後審計員的視線。

  「張嘴,讓我看看你的聲帶,是不是也像這身排骨一樣沒有油水可榨。」

  醫生粗暴地命令道,同時用那隻金屬巨手按住了十三的肩膀,試圖固定住這件不安分的原材料。

  巨大的壓力瞬間遍布全身,十三感覺自己的肩膀像要脫臼。

  但這股蠻力同樣抵消了身體為了掙脫束縛而產生的作用力,又是一件幸運的事。

  十三的手腕再次轉動,這次沒有任何顧忌,借著肩膀被死死按住的支點,他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強行將大拇指從那個早已鬆動的金屬環里抽離出來。

  真皮層被粗糙的鐵鏽刮掉了一大塊,鮮血在重力的作用下滑落,混進了椅子扶手上那一層厚厚的陳年血垢中。

  「咔噠。」

  一聲極輕的脆響。

  在伺服電機嗡鳴聲的掩蓋下,這聲音變得微不足道。

  左手變得自由了,僅僅是脫離了鐵環的桎梏,仍然要虛握著扶手裝作被束縛的樣子,但現在十三有了一絲反抗的力量。

  「這小子的心跳怎麼還沒降下來?你是不是給他看了報價單?」

  醫生鬆開了捏著下巴的手,轉而饒有興致地用那根金屬手指戳了戳十三的喉結。


  「如果這樣的話,我建議直接把聲帶也切了。我不喜歡工作的時候有人在旁邊尖叫。」

  身後的審計員終於從抬起頭來,因為視線受阻,他不得不往旁邊挪了一步,手裡的筆不耐煩地在寫字板上點了點。

  「別玩了,醫生。這單生意要是再拖下去,我的午餐時間就要變成下午茶了。」

  審計員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倦,「沒問題的話就趕緊簽字,我要去食堂吃飯了。」

  醫生發出了一聲嗤笑,「急什麼,好食材得慢慢處理。」

  醫生緩慢轉過身在簽字單上籤下字。

  生鏽的萬向輪碾過那塊早已凝固成黑色膠質的血塊,手術床劇烈顛簸了一下。

  「早該把這輪子換了。」

  醫生並沒有回頭,只是加大了液壓義肢的輸出功率,強行將這輛可能比十三年紀還大的推車推向正前方。

  「推起來像是在運一頭還沒死透的巨靈。後勤部那群只知道偷喝醫用酒精的混球,連基本的潤滑油預算都要剋扣。」

  醫生那隻巨大的金屬手掌緊扣著床頭護欄,每一次發力。那股混雜著機油味道的熱浪撲面而來,讓十三噁心得想吐。

  隨著手術床的向前推動,原本停在左手邊那輛靜止的手術器械推車,正在相對地向後退去。

  那把他在幾秒鐘前死死盯著的剔骨刀,正在逐漸接近。

  一旦推車完全脫離左手的控制範圍,這場博弈就將以單方面的屠宰宣告終結。

  審計員跟在床尾,那雙被劣質皮鞋包裹的腳拖沓在地上蹭出沙沙聲。

  他沒有看向十三,甚至沒有看向路。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份仿佛永遠核對不完的表格上。

  「記得把那顆腎臟切得漂亮點,醫生。」

  審計員的聲音飄了出來,「上次那個為了湊數切得太碎,收購站那邊的驗貨員以此為由扣了整整15個SPU,真該死。」

  「那是你沒本事談價。」醫生冷哼一聲,腳下的步伐沒有減慢,「到了我的台子上,除了那些神神叨叨的靈魂,剩下的肉都是按斤賣的。」

  十三的左手依然虛握著那個冰冷的扶手,拇指的關節已經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而開始痙攣。

  剔骨刀的刀柄就在左手小指外側不到五厘米的地方掠過。

  十三的左手違背了顫抖的肌肉本能,精準、無聲地掠過推車邊緣,手指以一種反關節的扭曲角度扣住了剔骨刀的刀柄。

  刀柄上的血垢提供了完美的摩擦力,這是死者給予生者的饋贈,

  這一瞬間,審計員正死死盯著表格底部那個讓他不悅的數字,主刀醫生正在將那輛笨重的手術床撞向門檻。構成了短暫的視線盲區。

  十三的手腕翻轉,將剔骨刀滑入自己空蕩蕩的袖管,冰冷的刀鋒緊貼著小臂。

  他必須時刻緊繃著肌肉,利用那點微薄的脂肪和皮肉夾住刀身,防止它隨著顛簸滑落。

  「行了,推進去吧。別忘了掃碼,這批貨要是沒有入庫記錄,那群傢伙又要扣我的績效。」

  審計員甚至沒有抬頭,他只是機械地揮了揮那隻拿著筆的手。

  對他來說,十三已經是一個被填進表格的數據,一具已經折算成SPU的死肉。

  醫生發出了一聲低笑,猛地一推。

  手術床越過了門檻,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這一瞬間,十三感覺到袖子裡的刀身微微向下滑了一寸,刀尖輕鬆刺破了手肘處的皮膚,讓他瞬間屏住自己的呼吸,全身僵硬得像是屍體。

  他知道如果這時候掉出來,哪怕只是一聲輕響,一切就都完了。

  但幸運女神終於眷顧了他,刀身在碰到骨頭的瞬間,被緊繃的肌肉死死卡住。

  「你最好祈禱這小子的零件都完好無損。」

  醫生丟下這句話,反手按下牆上的氣動開關,沉重的金屬門開始緩緩閉合。

  審計員的身影隨著門的關閉被切割成越來越窄的條狀,這個疲憊的男人終於抬起頭,透過縫隙,最後看了一眼手術床上的人,眼神里像是看一個垃圾袋。

  「滋~」

  氣密門徹底鎖死,走廊的嘈雜,審計員遠去的腳步聲,遠處焚化爐運作的震動,都被徹底隔絕。


  「好了,小寶貝。」

  醫生鬆開了推車的扶手,轉過身,走向角落的工具台。他那隻完好的左手解開了橡膠圍裙的系帶,露出了下面那件早已被血漬染成褐色的手術服。

  「讓我們來看看,能不能把你的眼球在那位挑剔的買家把價格壓低之前挖出來。」

  他背對著十三,開始挑選工具,「那個提取器在哪裡......該死,上次那個實習生又沒歸位。現在的年輕人,連這點基本的素養都沒有。」

  十三躺在手術台上,頭頂慘白的無影燈直射入眼,讓他的瞳孔本能收縮,他的左手裡攥著逃生的希望。

  他的右手和雙腳依然被死死束縛在束縛帶中,只要給他一個機會。

  「很好,別動。動了會刮花角膜。那就只能按廢料的價格賣給食屍鬼了。」

  醫生的聲音離得很近,他那隻開瞼器的腳爪在燈光下折射出寒芒。

  距離,五十厘米。

  十三能看清醫生橡膠手套上指紋紋路里的暗紅色血垢,那是上一位留下的痕跡。

  距離,三十厘米。

  左手的袖管里,那把剔骨刀的刀柄已經被掌心的汗水浸潤得有些滑膩。但十三的手指依然僵硬,他在等待一個物理與心理雙重防備的最低點。

  距離,十厘米。

  「眼瞼肌肉太緊了,放鬆。」醫生嘟囔著,那隻紅色義眼微微收縮,調整焦距。

  金屬爪尖觸碰到了十三的下眼瞼。

  那是一種尖銳的冰冷,瞬間激起了十三的淚腺,淚水湧出,模糊了視野。

  在淚水的折射下,醫生的臉變得更加扭曲、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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