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為凜冬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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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撤退第二天,南風裹著焦土氣息。近四百人的隊伍在雪脊山脈中拉成長線——林墟的精銳走兩側,蘇黎的火種弟子照顧難民,白霜騎士團殿後。

  隊伍行進得很慢。林墟走在中段,每走十步就在意識中掃一遍牢牆的狀態——裂紋沒擴大,鏡中人還蹲在黑暗裡沒動。

  然後追蹤術傳來了信號。

  不是模糊的方向感,是清晰的、帶著灼熱氣息的神力味道。從南偏西方向,距離大約二十里,正在快速接近。

  林墟停下腳步。

  刀疤臉立刻湊過來,壓低聲音:「怎麼了?」

  「追兵。」林墟說,「一支千人隊,速度很快。按這個速度,兩個時辰後追上我們。」

  刀疤臉的臉色變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條長長的、慢吞吞的隊伍,沒說話,但意思很明顯——四百人里能打的不到八十個,剩下的全是累贅。跑不掉。

  林墟已經在看地形了。前方大約三里處,山谷收窄成一個隘口,最窄處只能並排通過四個人。隘口兩側的岩壁上有風化形成的凹槽和岩架,足夠藏人。

  「讓隊伍加速通過隘口,」林墟對刀疤臉說,「過了隘口繼續往北走,不要停。」

  「你呢?」

  「斷後。」

  「我留下。」

  聲音從身後傳來。英格麗德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前面。她的冰藍色眼睛盯著林墟,表情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你救了我們的命。」她說,「現在輪到我們還了。」

  英格麗德的左臂還吊在胸前,肩甲碎了一半,嘴唇因為失血而發白。但她站在那裡,脊背挺得像一桿槍。

  「你的人剛從凜冬逃出來,」林墟說,「傷兵占一半。」

  「白霜騎士團在冰原上打了三百年仗。」英格麗德的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證明的事實,「山谷隘口防禦戰,我們比你的人熟。」

  林墟沉默了兩息。

  「留二十個騎士,」他說,「其餘的護送難民繼續走。」

  英格麗德點頭,轉身走向自己的隊伍。二十名騎士從隊列中走出來,沉默地檢查武器。沒有人猶豫,沒有人回頭看。刀疤臉挑了八個拾火者突擊手留下,都是從黑石城一路跟過來的老人。

  蘇黎走過來。她沒有說「小心」,也沒有說「一定要回來」。她只是看了林墟一眼,然後轉身走向難民隊伍,開始催促人們加快腳步。

  隊伍加速通過隘口。沒有人喊叫,沒有人哭。在凜冬活過來的人都知道,沉默比哭喊更有用。

  隊伍的尾巴消失在隘口北面之後,山谷里安靜下來。只剩二十八個人,和一場還沒到的戰鬥。

  英格麗德迅速完成了部署——騎士分成三組,分別埋伏在隘口兩側岩架和後方巨岩處,用碎石泥土塗抹白色鎧甲融入岩壁。八名拾火者突擊手占據最高的岩架,弩箭塗了凍毒。

  林墟站在隘口中央,沒有藏。

  英格麗德走過來,看了他一眼。「你站在這裡,是打算一個人擋住千人隊?」

  「我擋千人隊長。」林墟說,「你的人負責剩下的。」

  英格麗德沒有多問。她轉身回到隘口右側岩架上,把吊著的左臂從布帶里抽出來,從腰間抽出短劍。

  「能用?」林墟問。

  「夠殺三個人。」

  然後是等待。

  追兵的腳步聲先到。整齊的、沉悶的、像擂鼓一樣的腳步聲從山谷南端傳來,被兩側岩壁反射放大。

  斥候最先出現。三十名輕裝士兵小跑著進入隘口前的開闊地帶,散開搜索了一圈——什麼都沒發現。

  斥候向後方打了個手勢。主力開始通過。

  林墟數著人頭。一百,兩百,三百。隊伍的密度在進入隘口前的緩坡時被迫壓縮,從六人並排變成四人。

  五百。

  千人隊長出現了。

  他沒有騎馬——山谷地形不適合騎兵。身材魁梧,比周圍的士兵高出大半個頭,全身包裹在暗紅色的重甲里。他手裡提著一柄雙頭戰斧,斧刃寬得能當盾牌使,暗紅色的神力在斧面上緩緩流動。林墟通過追蹤術感知到他的神力濃度——資深神使級別,比普通千人隊長要強出一截。難怪灼日軍團在失去半神指揮官後沒有潰散,有這種級別的人壓陣,追擊是理所當然的決定。


  他的目光掃過隘口,眉頭皺了一下。這種地形確實適合伏擊。但他的斥候已經檢查過了,而且他有近千人。就算有伏兵,能有多少?

  他沒有下令停止前進。

  林墟從隘口中央的岩石後面走了出來。

  他就那麼站在隘口正中間,一個人,面對著湧入緩坡的數百名士兵。

  千人隊長的腳步慢了一拍,眼睛眯了起來。他看到了林墟身上那種不該出現在一個人身上的東西——四種截然不同的神力氣息交織在一起,像四條顏色各異的蛇纏繞在同一根樹幹上。

  「殺了他。」千人隊長連猶豫都沒有。

  前排十幾名士兵舉起短矛沖了上來。

  林墟動了。

  不是向前。他雙掌同時拍向兩側岩壁。

  掌心的混沌之力沒入岩石,沿著他早就觀察好的風化裂紋炸開。兩側岩壁上方,那些已經鬆動了不知多少年的巨石轟然滾落,砸入隘口前段密集的人群。

  慘叫聲、碎骨聲、巨石撞擊地面的悶響混成一片。

  隘口被截成三段。前段兩百餘人被切斷退路,中段碎石堆里壓著十幾具屍體和更多傷兵,後段千人隊長和主力被堵在隘口南面。

  白霜騎士團動了。

  岩架上的騎士幾乎同時躍下,從兩側夾擊被困在前段的士兵。她們沒有喊殺,沒有戰吼,只有刀刃切入甲縫的悶響。三百年冰原戰爭錘鍊出來的近戰技術,在這種狹窄地形里被發揮到了極致——冰刃破甲見血,凍毒讓敵人手指僵硬武器脫手,冰碴讓衝鋒的士兵腳下打滑。拾火者突擊手從高處射出凍毒弩箭,中箭者三息內僵硬倒地。

  隘口後段,千人隊長在怒吼。他一斧劈開擋路的巨石碎塊,暗紅色的神力在斧面上爆閃。每一斧都能劈碎一塊磨盤大的石頭——這種蠻力,普通神使根本做不到。

  他翻過碎石堆殺入隘口。一名白霜騎士迎上去舉盾格擋,冰霜神術在盾面上凝出冰甲,但暗紅色的戰斧帶著碾壓性的力量砸下來,冰甲炸裂,盾牌從中間劈成兩半,斧刃切入她的肩甲——

  林墟到了。

  他從側面切入,右手凝出混沌之刃。三色交織的短刃在碎石的陰影里幾乎看不清輪廓——赤紅、漆黑、紫藍三種光芒互相吞噬又互相纏繞,刃身的邊緣不斷崩碎又重組,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千人隊長的反應很快。他收斧回防,暗紅色的神力護體在胸前凝成一面厚實的光盾。

  混沌之刃斬在光盾上。光盾沒碎,但表面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三種互相湮滅的力量在接觸點製造出微型的能量漩渦,一點一點地侵蝕著暗紅色的神力。

  千人隊長感覺到了威脅。他暴喝一聲,戰斧橫掃逼退林墟,雙腳猛踏地面,暗紅色的神力從腳底爆發,碎石被震得彈起半尺高。

  林墟後退兩步,右手的混沌之刃突然閃過一層冰霜。

  不是他主動釋放的。

  是體內的凜冬神力在這一瞬間與燃燼神力發生了衝突——刃身表面的赤紅火焰被一層冰藍色的霜花覆蓋,混沌之刃的形態劇烈扭曲,刃口變得參差不齊。

  林墟的右手在那一瞬間完全凍結成了冰藍色,從指尖到手腕,像是被浸入了液態的寒冰。

  意識深處,鏡中人動了一下。不是趁機奪舍,而是像一隻被驚醒的野獸,在黑暗中豎起了耳朵。

  林墟咬緊牙關,意志之火猛然爆發,強行將衝突壓下。冰藍色從手腕開始消退,一息之內恢復正常。混沌之刃重新穩定。

  但英格麗德看到了。她正從碎石堆後面探出半個身子,短劍上還沾著血。她的冰藍色眼睛死死盯著林墟的右手——那隻剛剛還凍成冰雕、轉眼又恢復如常的右手。她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林墟沒有時間理會這些。

  千人隊長已經再次沖了上來,雙頭戰斧帶著破空聲劈向他的頭頂。這一斧比之前更快、更重,暗紅色的神力在斧刃上凝成實質,空氣都被劈出了一道白痕。

  林墟沒有硬接。

  他的身形在原地模糊了一下——陰影之力製造出一個一模一樣的殘影。千人隊長的戰斧劈中殘影,穿體而過,斧刃砸在碎石上濺起火星。

  與此同時,林墟已經繞到了他的右側。雷霆之力在雙腿間炸開,紫色的電弧推動他的身體以遠超常人的速度突進。兩步之間,從右側閃到身後。


  千人隊長意識到了危險,試圖轉身。

  太遲了。

  混沌之刃從後心刺入。三種互相湮滅的力量沿著刃口鑽入千人隊長的身體,赤紅的焚燒經脈,漆黑的吞噬神力,紫藍的麻痹神經。暗紅色的神力護體從刺入點開始崩潰,像被燒穿的紙,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全身。

  林墟旋腕。混沌之刃在千人隊長體內轉了半圈,切斷脊椎。

  千人隊長的雙腿失去了力量。膝蓋砸在碎石上,嘴張著,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咕嚕聲,雙頭戰斧從手中滑落。

  林墟抽出手,後退一步。千人隊長的身體向前栽倒,暗紅色的神力從體表逸散。

  三招。從陰影分身干擾視線,到雷霆加速繞後,到混沌之刃貫穿後心——不超過五息。

  隘口後段的士兵看到了這一幕。他們的千人隊長——那個能一斧劈碎巨石的男人——被一個人從背後捅穿了脊椎,像一袋糧食一樣栽倒在碎石堆里。

  後排最先跑。然後是中間的。潰逃像瘟疫一樣蔓延,不到半刻鐘,隘口後段的數百名士兵就消失在了山谷南端。前段被包圍的士兵也放棄了抵抗,白霜騎士把放下武器的人趕出隘口,讓他們自己跑。

  戰鬥結束了。

  林墟靠在隘口的岩壁上,閉上眼睛運轉了一遍觀火術。牢牆完好,裂紋沒有擴大。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暗金色紋路安靜地趴在皮膚下面。但他知道,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控不是偶然。凜冬的神力是最後吞噬的,和體內其他三種力量的磨合還遠遠不夠。

  英格麗德從碎石堆後面走出來。她的短劍上沾著血,左臂又垂了下去,臉色比戰前更白。她走到林墟面前,目光在他的右手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

  「清點傷亡。」她對身邊的騎士說。

  五名白霜騎士陣亡。兩名拾火者突擊手陣亡。七個人。

  英格麗德走到每一具屍體面前。她單膝跪下,用短劍的劍尖,在每具屍體的胸甲上刻下一個符文。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寫一封不能有任何錯字的信。凜冬的雪花符文——六瓣對稱,線條簡潔,是白霜騎士團刻在陣亡者甲冑上的傳統。

  刻完最後一個符文,她站起身。

  「他們是為凜冬而死的。」她看著林墟,聲音沙啞,「不是為你。」

  林墟沒有反駁。

  他看著那些刻在胸甲上的雪花符文。刀痕很深,嵌進了鐵甲的紋路里,不會被風雪磨掉。

  「我知道。」他說。

  英格麗德盯著他看了兩息,轉身走開了。

  林墟站在原地,目光從七具屍體上一一掃過。這是凜冬殘部第一次為他的勢力流血。英格麗德的話不是挑釁,是劃線——我們可以並肩作戰,但我們的命不是你的籌碼。

  他把這條線記住了。

  他彎腰,從千人隊長的屍體上摸出一塊銅質令牌,擦了擦上面的血跡,塞進懷裡。然後站直身體,朝隘口北面走去。

  意識深處,鏡中人又安靜了下去。但林墟注意到,它蜷縮的姿勢和之前不太一樣——像是在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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