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四更之第四更)第65章 養肥再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讓他再長大一點。等他吃得夠多了——我親自去收。」

  這句話在林墟的意識里炸開,像一記悶雷。

  他猛然睜開眼。

  灰濛濛的天空。碎石。血腥味。

  剛才……他看到了什麼?

  記憶像碎片一樣涌回來。吞噬神格的瞬間,他的意識被拖入了一片混沌——格里高爾的記憶。

  他看到了火焰構成的戰爭沙盤。看到了凜冬聖域的防線圖。看到了三支箭頭從不同方向指向冰晶教堂。

  還看到了那個坐在火焰王座上的輪廓。

  燃燼之神。

  那個存在的壓迫感即使隔著記憶的屏障,依然讓林墟的靈魂產生了本能的戰慄。比瓦列里烏斯強大百倍、千倍。那不是半神,是真正的神明。

  而那個神明,正在看著他。

  像看一隻養在籠子裡的獵物。

  「讓他再長大一點。等他吃得夠多了——」

  林墟現在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

  他吞噬的每一枚神格,最終都會成為燃燼之神的囊中之物。他以為自己是獵人,實際上只是一個移動的儲蓄罐。等他把其他神系的神格都收集齊了,燃燼之神會親自下場,一鍋端。

  養肥再殺。

  他在被當作工具使用。

  這個認知讓林墟的血液冷了幾分。但他沒有時間細想——體內的劇痛在這一刻全面爆發。

  六種神力同時失控了。

  赤紅的燃燼之火、漆黑的陰影之力、紫藍的雷霆之力、瓦列里烏斯留下的暗金殘餘,再加上剛剛湧入的格里高爾的半神神格——六種力量在他的經脈里展開了一場混戰。

  林墟的身體弓了起來,後背離開地面,脊椎像是要從皮肉里掙脫出來。他的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聲帶在神力的衝擊下暫時失去了功能。

  意志牢牆在顫抖。

  那座他用封神術一磚一瓦構建起來的精神壁壘,此刻像是被六頭巨獸同時撞擊的圍牆。裂紋從底部蔓延到頂端,碎屑簌簌掉落。

  意識深處,鏡中人動了。

  不是它慣常的嘲諷或誘惑。它在發抖。

  林墟從未見過它發抖。

  那個一向冷嘲熱諷、伺機奪舍的存在,此刻蜷縮在精神世界最深處的黑暗裡,渾身顫慄,像是看到了什麼讓它恐懼到骨髓的東西。

  是燃燼之神的記憶嗎?還是別的什麼?

  林墟沒有時間深究。他咬住了舌頭。

  鐵鏽味充滿口腔。疼痛像一根釘子,把他渙散的意識釘回了原位。

  穩住。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不是第一次了。吞噬瓦列里烏斯的時候更凶。那次他差點被鏡中人奪舍,差點在精神世界裡徹底消散。

  但他活下來了。

  這次也一樣。

  他開始運轉觀火術。

  不是觀察體內的神力——現在的混亂程度已經超出了觀火術的處理範圍。他觀察的是牢牆本身。

  哪裡的裂紋最深?哪裡的壓力最大?哪裡還能撐住?

  他把意志力集中到最危險的裂縫上,一道道加固。不需要完美,只需要不塌。

  時間在痛苦中變得模糊。可能是一刻鐘,也可能是一個時辰。

  當他終於從那片混沌中掙扎出來時,第一個感知到的不是疼痛,而是安靜。

  體內的安靜。

  六種力量不再互相攻伐了。不是因為它們和解了,而是因為它們都精疲力竭了。就像六頭打了一夜的野獸,各自退回角落,舔舐傷口,警惕地盯著彼此。

  一種脆弱的、隨時可能打破的平衡。

  林墟緩緩坐起身。

  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斷裂的肋骨在胸腔里磨著肺葉,左臂從肘部以下血肉模糊,傷勢嚴重,左腿外側的皮肉缺失處已經凝結了一層黑色的血痂,右臂雖然還在,但從肘部以下幾乎沒有知覺。

  系統的提示懸在意識里。

  【吞噬完畢。】


  【當前神性污染度:78.3%】

  【警告:宿主意志牢牆完整度降至41%。建議立即停止一切神力運用,進行深度修復。】

  七十八。

  比吞噬瓦列里烏斯之後還高了五個百分點。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手背。暗金色的紋路從手背蔓延到了手腕,又從手腕爬上了前臂。紋路比之前更粗、更密,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不祥的微光。

  他正在變成怪物。

  而在他變成怪物之前,有一位神明已經在等著收割他了。

  鏡中人還在發抖。它蜷縮在精神世界的角落,一言不發。

  林墟沒有去探究它的狀態。他現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分給鏡中人。

  他轉頭看向四周。

  哀嚎峽谷的戰場已經安靜下來了。山脊上的廝殺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呻吟和沉重的腳步聲。

  有人在朝他跑來。

  「頭兒!」

  刀疤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嘶啞得不成樣子。他的左臂用布條吊在胸前,臉上糊滿了血和灰塵,一瘸一拐地從山脊方向衝下來。

  在他身後,零零散散跟著十幾個人。有拾火者的灰色短打,有血斧幫的黑皮甲,也有灰蛇幫的深灰斗篷。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有的被人架著,有的自己拖著斷腿往前挪。

  刀疤臉跑到林墟身邊,看到他的狀態,臉色變了。

  「格里高爾呢?」他的目光掃過林墟身後那具倒在碎石上的龐大身軀,瞳孔猛然收縮。

  「死了。」林墟說。

  嗓音乾裂,像是從砂紙上刮出來的。

  刀疤臉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跟上來的人,又看了看格里高爾的屍體,最後看向林墟那條血肉模糊的左臂。

  「傷亡呢?」林墟問。

  刀疤臉咽了口唾沫,聲音發澀:「精銳那邊……三十一個。主力十二個。加起來四十三。」

  四十三。

  林墟閉了一下眼睛。

  「半耳?」

  「右腿重傷。命保住了。」

  「其他人?」

  「能動的都在這了。重傷的在山脊那邊,正在往下抬。」

  林墟點了點頭。他撐著右手的手肘,試圖站起來。刀疤臉伸手去扶,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站穩。

  左腿幾乎使不上力,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還是站住了,然後彎腰,用右手抓住了格里高爾的頭髮。

  混沌之刃雖然消散了,但他掌心殘留的三色神力足以完成最後一件事。

  一道混沌色的光弧閃過。

  格里高爾的頭顱與身體分離。

  林墟提著那顆頭顱,一步一步走向山脊下方。身後的人沉默地跟上,沒有人說話。

  靜默之堡。

  林墟把格里高爾的頭顱扔在了石桌上。

  暗金色的眼睛還半睜著,瞳孔已經失去了光澤。那張曾經被頭盔遮擋的臉,此刻暴露在火把的光線下——稜角分明,下頜寬闊,嘴唇緊抿,即使死了也帶著一種不屈的倔強。

  堡內的人都在。

  刀疤臉靠在牆邊,左臂吊著,臉色蒼白。半耳躺在角落的擔架上,右腿重傷,傷口用布條緊緊裹住,滲出的血已經把布條染成了深褐色。其餘的親衛散布在廳內各處,有的坐著,有的靠著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和傷痛。

  暮站在角落。

  她什麼時候來的,沒人注意到。她就那樣站在火把照不到的陰影邊緣,銀灰色的長髮垂在肩側,面無表情。

  林墟沒有看她。

  他先轉向刀疤臉:「四十三人的名單,今天之內給我。每個人的名字、籍貫、家屬。有家屬的,撫恤金按雙倍算。」

  「是。」

  「半耳。」他看向擔架上的人。

  半耳抬了一下眼皮,沒說話。

  「靜默之堡還是你管。傷了腿不影響你動腦子。」


  半耳的嘴角動了動,算是應了。

  處理完這些,林墟才轉向暮。

  他沒有走過去。就站在石桌旁邊,隔著半個廳堂的距離,看著她。

  「說。」

  一個字。

  暮從陰影中走出來。她的步伐很穩,既不快也不慢,走到石桌對面停下。她的目光掃過桌上格里高爾的頭顱,沒有任何反應。

  「哪來的一百人伏兵?」林墟問。

  「側翼山脊東面,有一處古代遺蹟的殘址。」暮的聲音平靜,「遺蹟內部殘存著一件屏蔽感知的神器。格里高爾把伏兵藏在了神器的覆蓋範圍內。我的感知穿不透那層屏蔽。」

  「你知道那裡有遺蹟?」

  「知道。」

  「為什麼沒有在情報里標註?」

  「因為那處遺蹟在我上次探查時是空的。格里高爾利用了它,是他臨時的決定,不在我掌握的書面——」她頓了一下,「不在我能感知的範圍內。」

  林墟注意到了那個停頓。

  「書面」兩個字差點脫口而出。她及時改了口,但那個停頓已經暴露了一切。

  她有書面情報來源。有人在給她遞消息。

  他沒有追問這個詞。

  「屏蔽神器是什麼類型?」

  「我不確定。可能是上古凡人文明的遺物,也可能是某個已隕落神系的殘留法器。」

  「你來到這個世界多久了?」

  暮的眼神變了。不是慌張,是一種極其微妙的警覺,像貓科動物豎起耳朵的那一瞬。

  「足夠久。」她說。

  「足夠久到能繪製出精確到換防間隙的情報,卻不夠久到知道一處古代遺蹟里有屏蔽神器?」

  暮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持續了三息。

  「我不是全知的。」她最終說,「我能提供的情報有上限,也有盲區。這次的盲區,讓你付出了四十三條人命的代價。如果你認為這不可接受——」

  「四十三條。」林墟打斷她,「不是數字。」

  他的右手按在了石桌上。

  格里高爾的頭顱在桌面上滾了半圈。那雙暗金色的死眼正對著暮。

  「這是上一個讓我損失慘重的人。」林墟說。

  他的語氣沒有起伏,但廳內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分。刀疤臉下意識挺直了腰,半耳在擔架上睜開了眼睛。

  暮看著那顆頭顱,又看向林墟。

  她的表情始終平靜。沒有愧疚,沒有辯解,也沒有恐懼。就像一面打磨得極其光滑的鏡子,你看到的只有自己的倒影。

  林墟在等。

  等她的眼神、她的呼吸、她身體的任何一個微小反應,來驗證他心裡的判斷。

  三息。

  五息。

  暮沒有任何破綻。

  林墟收回了目光。

  「下次。」他轉過身,走向牆邊掛著的地圖,「如果還有下次——我會把你和你的情報,一起當作陷阱來處理。」

  他在地圖前站定,背對著暮。

  「刀疤臉,傷亡撫恤的事,過來對一下。」

  刀疤臉應了一聲,拖著傷腿走過去。兩人低聲討論起陣亡者的名單和家屬安置。

  暮站在石桌旁,看著林墟的背影。

  廳內的火把在風中搖晃,光影在她臉上明滅不定。

  她等了片刻。

  沒有人再看她。沒有人和她說話。她在這個房間裡的存在感,被林墟用一個轉身徹底抹去了。

  暮的嘴角動了一下。

  弧度極淺,轉瞬即逝。

  不是嘲諷。

  是滿意。

  然後她退後一步,無聲地融入了牆角的陰影。

  等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後,刀疤臉才偏過頭,壓低聲音:「她還會回來。」

  「會。」林墟的目光沒有離開地圖,「她還沒拿到她想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但肯定和我有關。」

  刀疤臉不說話了。

  林墟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停在了凜冬聖域的位置。

  格里高爾記憶中的那幅戰爭沙盤還清晰地印在他腦子裡。三支箭頭,三個方向,以及那個被紅線劃掉的凜冬雪花徽記。

  凜冬內部有叛徒。北方防線會從內部被打開。

  暮之前說過的話,和格里高爾的記憶完全吻合。

  這說明暮的情報來源,至少在戰略層面上,是真實的。

  但伏兵的事也是真實的。

  她給了他足夠準確的情報去贏,又留了一個足夠致命的漏洞讓他差點輸。

  這不是疏忽。這是精確的控制。

  她在測試他的極限。

  而他剛才看到的那個畫面——暮嘴角那一閃而過的弧度——

  她對測試結果很滿意。

  林墟的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

  右手背上的暗金色紋路在火光中若隱若現,比出發前又多了兩道。

  他正在被兩個存在同時注視著。

  一個是燃燼之神,等著他「吃飽」。

  一個是暮,等著他通過「測試」。

  他不知道哪一個更危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