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四更之第二更)第63章 湮滅之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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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墟沒有回答格里高爾的話。

  他在計算時間。

  從他離開刀疤臉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十四息。刀疤臉要撐三十息。也就是說,他還有十六息。

  十六息,殺一個半神。

  格里高爾又踏出一步。腳下的空氣發出玻璃碎裂般的聲響,暗金色的神力從他的靴底向外擴散,將周圍三步內的碎石全部壓成了齏粉。

  「你身上有三種神力。」格里高爾的語氣像在點評一件有趣的藏品,「燃燼、陰影、雷霆……還有一點瓦列里烏斯的殘渣。」

  他摘下頭盔。

  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下頜寬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那雙眼睛是渾濁的暗金色,瞳孔幾乎看不見,像是被神力從內部灌滿了。

  「瓦列里烏斯死在你手裡,我不意外。」他把頭盔隨手丟在腳邊,「那個人的心,早就不在戰場上了。」

  他抬起右手。

  五指張開,掌心朝上。暗金色的光芒從指縫間溢出,在掌心上方凝聚成一個拳頭大小的光球。光球的表面極其平滑,沒有任何波動,像一顆微縮的太陽。

  「但我不一樣。」

  光球脫手。

  沒有投擲的動作,沒有蓄力的前搖。光球就那麼憑空消失在他的掌心,下一瞬出現在林墟面前三步的位置。

  林墟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左腳猛蹬地面,整個人向右側橫移。光球從他左肩外側擦過,熱浪捲起他的衣角,布料瞬間焦黑捲曲。

  光球撞上身後的岩壁。

  沒有爆炸。岩壁上出現了一個直徑兩尺的圓形凹陷,邊緣光滑如鏡,像是被什麼東西整齊地「吃」掉了一塊。

  林墟的瞳孔收縮。

  不是破壞,是分解。

  和瓦列里烏斯的權能類似,但更精準、更克制。瓦列里烏斯是大範圍的毀滅,格里高爾是點對點的消融。

  第二顆光球已經到了。

  林墟向左閃避,腳下碎石崩飛。光球貼著他的右肋掠過,將他腰間的衣物燒出一個拳頭大的窟窿,皮膚被灼出一片水泡。

  第三顆。第四顆。

  格里高爾的出手頻率在加快。每一顆光球都不大,但速度極快,軌跡詭異——不是直線飛行,而是會在接近目標時突然變向。

  林墟連續閃避了六顆。

  第七顆的時候,他的右腳踩在一塊鬆動的碎石上,身體失衡了半息。

  光球撞上他的左小腿。

  不是正面命中,是擦過。但那層暗金色的能量在接觸皮膚的瞬間就開始工作——小腿外側一塊巴掌大的皮肉直接消失了,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頭。

  沒有血。傷口被高溫瞬間封住。

  痛覺延遲了兩息才傳到大腦。

  林墟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格里高爾停下了腳步。

  「你的閃避很好。」他說,「比大多數神使都好。但你在用體術彌補神力的差距,這說明你不敢全力催動體內的力量。」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怕失控?」

  林墟沒有理他。

  他跪在地上,左手撐著碎石,右臂垂在身側,暫時失去知覺。呼吸急促,胸腔里像塞了一團燒紅的鐵。

  但他的眼睛是平靜的。

  他一直在看。

  從格里高爾踏空而來的第一步開始,他就在用觀火術觀察對方的壁壘。

  貼身壁壘。暗金色。能量密度極高,循環速度穩定。

  但不是完美的。

  壁壘的能量並非恆定輸出,而是以一種固定的頻率在循環——凝聚、釋放、回收、再凝聚。每一個循環大約七息。在循環的末尾,也就是舊能量回收完畢、新能量尚未凝聚的那個間隙——

  壁壘的強度會降到最低點。

  那個間隙很短。不到半息。

  但它存在。

  林墟的左手在碎石上攥緊。

  十六息已經過去了。身後山脊方向的廝殺聲還在繼續,但明顯比剛才弱了——刀疤臉的人在減少。


  沒有時間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格里高爾,看向峽谷底部。五百人的清剿軍還在原地,持盾步兵已經組成了防禦陣型,弓弩手的箭矢對準了山脊方向。但他們沒有動。

  因為格里高爾沒有下令。

  半神要親手解決他。

  林墟緩緩站起來。

  左腿的傷讓他站得不太穩,身體微微向右傾斜。右臂垂在身側,從肘部以下焦黑一片。左掌的焦痕還在滲血。

  他看起來已經是強弩之末。

  格里高爾也是這麼認為的。

  「投降吧。」半神說,「你的力量很特殊,燃燼神殿對你很感興趣。活著比死了有價值。」

  林墟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種更冷的東西。

  他張開左手。

  掌心裡,三種顏色的光芒同時亮起。

  赤紅。漆黑。紫藍。

  三種力量沒有像往常那樣互相排斥,而是在他的意志驅使下,開始向掌心中央一個點瘋狂壓縮。

  格里高爾的表情變了。

  不是因為那三種力量——他見過更強的。

  而是因為那個「點」。

  三種截然對立的神力被強行擠壓在一起時,不是融合,而是湮滅。赤紅的火焰在吞噬漆黑的陰影,漆黑的陰影在腐蝕紫藍的雷霆,紫藍的雷霆在劈裂赤紅的火焰。三種力量互相毀滅、互相抵消,在那個極小的點上製造出一個不斷坍縮的能量漩渦。

  那個點開始吞噬光線。

  周圍的空氣變暗了。不是陰影遮蔽,而是光本身被那個點吸了進去。林墟的掌心出現了一個比夜色更黑的圓點,直徑不過指甲蓋大小,卻散發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本能的恐懼。

  湮滅奇點。

  林墟的意識深處,鏡中人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嘶吼。

  「你瘋了!」

  那個聲音不再是嘲諷,不再是誘惑,而是純粹的驚恐。

  「三種力量的湮滅反應一旦失控,不是爆炸——是坍縮!它會把你的靈魂一起吞進去!你會變成一個空殼!」

  林墟沒有回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黑點上。

  維持它需要的不是神力,而是意志。他必須同時控制三種力量的輸出速度,讓它們以完全相同的速率互相湮滅,不多不少。任何一種力量的輸出偏差超過百分之一,奇點就會失衡——要麼提前爆炸,要麼直接坍縮。

  意志牢牆上的裂紋在瘋狂擴大。

  每一道裂紋都伴隨著一陣刺骨的頭痛,像是有人在用錘子從內部敲擊他的顱骨。

  格里高爾後退了一步。

  這是他從進入峽谷以來第一次後退。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的壁壘在那個黑點面前產生了共振——貼身壁壘的能量循環被干擾了,表面出現了不規則的波紋。

  他認出了那是什麼。

  「力量的互相湮滅……」格里高爾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平靜,「你在用自毀的方式製造反物質?」

  林墟抬起頭看著他。

  「不是反物質。」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

  「是你壁壘的克星。」

  格里高爾的壁壘本質是什麼?是一種能量循環——吸收外部攻擊的能量,轉化為自身壁壘的養分,再釋放出去。任何單一屬性的攻擊,都會被這個循環吃掉。

  但湮滅奇點不是攻擊。

  它是一個「洞」。一個不斷吞噬能量的黑洞。它不輸出任何能量,只吸收。壁壘的循環機制在面對它時,就像一台水泵遇到了一個無底的深淵——它會拼命地向奇點輸送能量,試圖「填滿」它,但永遠填不滿。

  能量只出不進,循環就會崩潰。

  格里高爾在半息之內想通了這一點。

  他的反應極快。暗金色的壁壘猛然膨脹,從貼身狀態擴展到三步範圍,能量密度驟然提升。同時,他的雙手合攏,一道比之前所有光球都要龐大的暗金色光柱從掌心射出,直奔林墟的面門。


  不是試探,是全力一擊。

  他要在奇點成形之前殺掉林墟。

  林墟沒有躲。

  他的左腿已經撐不住全速閃避了。

  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不會做的事——他把左手伸了出去,掌心朝前,讓那個指甲蓋大小的黑點正對著光柱。

  光柱撞上黑點。

  沒有聲音。

  暗金色的光芒在接觸黑點的瞬間就消失了,像是被一張無形的嘴吞掉。光柱的直徑在縮小,從碗口粗細變成拳頭粗細,再變成手指粗細,最後完全被黑點吸乾。

  格里高爾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的壁壘在抖。

  不是被攻擊的抖動,而是能量被抽走的抖動。那個黑點像一根無形的管子,順著光柱的殘餘能量痕跡,直接連上了壁壘的循環迴路。

  壁壘的能量開始向黑點倒流。

  「不——」

  格里高爾猛然切斷了光柱,雙手在身前交叉,壁壘的能量循環被他強行中斷又重啟。但那短短兩息的倒流,已經讓壁壘的強度下降了一成。

  林墟邁出一步。

  左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在碎石上留下一道血痕。但他在前進。

  格里高爾第二次後退。

  他重新凝聚壁壘,將能量循環的頻率提高了一倍——從七息一個周期縮短到三息半。這樣做的代價是神力消耗暴增,但能減少壁壘被奇點「咬住」的風險。

  林墟又邁出一步。

  黑點在他掌心微微顫動,邊緣開始出現不穩定的波紋。三種力量的湮滅速率在偏移——赤紅的火焰輸出多了百分之零點三。

  牢牆上又裂了一道。

  頭痛加劇到了視線模糊的程度。

  鏡中人的聲音變成了持續不斷的嘶吼,像是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在瘋狂撞擊鐵欄。

  「停下來!你的靈魂承受不住!再壓縮下去——」

  林墟咬住舌尖。

  血腥味充滿口腔。疼痛將模糊的視線重新拉回清晰。

  他調整了火焰的輸出,將偏差修正回來。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每走一步,他和格里高爾之間的距離就縮短一步。黑點的吞噬範圍也在擴大——不是黑點本身變大了,而是它的引力場在增強。格里高爾壁壘表面的波紋越來越劇烈,能量流失的速度越來越快。

  十步。

  格里高爾的壁壘已經從巔峰的六成降到了四成。

  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驚駭。

  不是對死亡的恐懼——作為半神,他見過太多死亡。讓他驚駭的是這個黑點本身。

  三種互相敵對的神力,被一個凡人的意志強行壓縮到湮滅的臨界點,然後用這種自毀式的能量漩渦來瓦解他的壁壘——這不是任何已知的神術,不是任何神系的秘法。

  這是一個瘋子用命換來的、獨一無二的殺招。

  「你會死的。」格里高爾說。他的聲音里有一種複雜的東西,不完全是憤怒,也不完全是輕蔑。

  林墟停在距離他五步的地方。

  左手舉在身前,黑點在掌心無聲旋轉。他的臉色蒼白到了透明的程度,嘴角有血絲溢出,眼眶下方的毛細血管全部破裂,像是戴了一副紅色的面具。

  他看著格里高爾。

  「也許。」他說。

  然後他邁出了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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