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半神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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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柄由火焰、陰影與雷霆共同編織而成的毀滅之矛,在林墟那隻晶體化的手中,緩緩穩定下來。

  它沒有實體,卻比世上任何神金鑄就的兵器都更具質感。矛身之上,赤紅的火焰是它的血肉,瘋狂地燃燒著,卻散發不出絲毫溫度,所有的熱量都被內斂到了極致;漆黑的陰影是它的骨骼,如深淵般吞噬著周圍的一切光線,讓那片小小的區域化作了絕對的虛無;而一道道紫色的、狂暴的雷電,則是它奔流不息的經絡,每一次閃爍,都讓矛尖的毀滅氣息濃重一分。

  三股截然不同的神力,以一種完全違背常理的方式,被強行捆綁、擠壓、扭曲在了一起。它們彼此衝突,彼此撕咬,卻又在林墟那超越了生死的瘋狂意志下,維持著一種岌岌可危的、隨時可能徹底爆炸的恐怖平衡。

  這,就是他的一切。

  是他燃燒自己的生命力、透支自己的血肉與意志,換來的……最後一擊。

  瓦列里烏斯金色的瞳孔,第一次,劇烈地收縮。

  那不是威脅。

  那是一種……來自秩序之外的、絕對的「錯誤」。

  他身為半神,侍奉燃燼之神數百年,見識過無數種神力,也親手剿滅過信奉異神的叛亂者。他能理解火焰的灼熱,能理解寒冰的凝滯,甚至能理解死亡的凋零。萬物皆有其序,力量各歸其位。

  可眼前這東西,是什麼?

  它既狂暴又內斂,既存在又虛無,既灼熱又冰冷。它像一個剛剛誕生的、混亂的宇宙雛形,充滿了未知與褻瀆。

  一種本能的、源於神性深處的厭惡感,油然而生。

  這東西,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瓦列里烏斯臉上的凝重,化為了冰冷的殺意。他不再有絲毫保留。

  「神恩如獄,神威如海!」

  他低聲吟唱,聲音不大,卻仿佛引動了天地間的某種規則。他周身三尺之地,那片無形的「神威領域」,瞬間凝實!

  一層純粹由神力構成的、暗金色的光幕,如同一個倒扣的琉璃碗,將他完全籠罩。光幕之上,無數細密的、代表著秩序與火焰的符文,如游魚般流轉不息,散發出永恆、不朽、萬法不侵的氣息。

  這是他的最強防禦——「永恆壁壘」。

  足以硬抗三座聖光炮同時轟擊而毫髮無傷的絕對防禦!

  他要用最純粹、最正統的神力,將眼前這個褻瀆的造物,連同那個製造了它的怪物,一同碾成齏粉!

  廢墟之中,那具被三色魔紋覆蓋的身體,那隻高舉著毀滅之矛的手臂,猛地向前一擲!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驚天動地的咆哮。

  只有一次最簡單、最純粹的投擲。

  那畸變的長矛,沒有發出破空之聲。它所過之處,空間本身都在哀鳴、退讓,被撕開一道醜陋的、黑紅紫三色交織的傷口。

  五百步的距離,瞬息即至!

  「轟——!!!」

  毀滅之矛,狠狠地撞在了那面暗金色的「永恆壁壘」之上!

  沒有想像中的驚天爆炸。

  矛尖與壁壘接觸的那一點,時間仿佛被凝固了。

  下一瞬,最先爆發的,是紫色的雷霆!

  「滋啦啦啦——!」

  億萬道細碎的紫色電蛇,如同病毒般,順著壁壘表面流轉的金色符文瘋狂蔓延!雷電之力,天生便帶著破法的屬性。那些由純粹神力構成的符文,在雷電的干擾下,開始劇烈地閃爍、紊亂,原本流暢的能量運轉,出現了致命的遲滯!

  瓦列里烏斯臉色一變。他感覺到自己與壁壘之間的神力連結,像是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強行插入了無數雜音,變得不再穩定!

  緊接著,是漆黑的陰影!

  如果說雷電是干擾,那陰影就是腐蝕!

  那些被雷電麻痹、運轉失靈的金色符文,瞬間被無盡的黑暗所吞噬。暗金色的壁壘上,出現了一個個指甲蓋大小的黑斑。黑斑如同最可怕的濃酸,瘋狂地侵蝕著壁壘的結構,讓那片區域的神力結構迅速變得脆弱、稀薄。

  永恆不朽的光,正在被虛無的暗所瓦解!

  最後,才是那股被壓抑到極致的、赤紅色的毀滅火焰!

  當它終於接觸到被陰影腐蝕得千瘡百孔的壁壘時,積蓄已久的力量,轟然爆發!


  「咔嚓……咔嚓嚓……」

  清脆的、如同琉璃碎裂的聲音,連綿不絕地響起。

  瓦列里烏斯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冷麵容上,第一次,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的「永恆壁壘」……在崩裂!

  那柄由三種混亂力量構成的長矛,如同一根燒紅的毒刺,頂著不斷碎裂的金色光幕,一寸一寸地,堅定不移地,朝著他的胸口刺來!

  「給我……破!!!」

  瓦列里烏斯怒吼一聲,體內神力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試圖修復那即將崩潰的壁壘。

  然而,太遲了。

  「砰!!!」

  暗金色的光幕,終於承受不住,在一聲沉悶的巨響中,徹底炸成了漫天飛舞的金色光點!

  毀滅之矛本身的力量,也在突破壁壘的瞬間消耗殆盡。但其中蘊含的三股狂暴能量,卻失去了最後的束縛,化作了一場席捲一切的能量風暴,朝著近在咫尺的瓦列里烏斯,當頭罩下!

  風暴之中,瓦列里烏斯的身影被瞬間吞沒。

  城牆之上,所有倖存的黑鐵同盟成員,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那片能量肆虐的區域。

  他們贏了嗎?

  那個怪物,真的……殺死了神明?

  風暴來得快,去得也快。

  當最後一道紫色電光消散在空氣中,露出了瓦列里烏斯的身影。

  他依舊站在原地,姿態挺拔如山。

  他身上那件華麗的、繡著神殿徽記的黑色長袍,已經變得破破爛爛,如同乞丐的衣衫。

  但他似乎……毫髮無傷。

  城牆上一片死寂。

  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被冰冷的絕望所取代。

  連那樣恐怖的一擊,都無法傷到他分毫嗎?

  然而,就在這時,瓦列里烏斯緩緩地,抬起了他的右手,輕輕放在了自己的左肩上。

  一滴暗金色的液體,順著他的指縫,滴落下來。

  那是……血!

  半神的血!

  他低頭,看著自己流血的肩膀。

  那裡,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傷口不大,卻猙獰可怖。更可怕的是,傷口之上,正有三股微弱卻無比頑固的力量在交織、撕扯。赤紅的火焰灼燒著他的血肉,漆黑的陰影腐蝕著他的生機,紫色的雷電則麻痹著他的神力運轉,阻止著傷口的快速癒合。

  他調動神力試圖修復傷口,但那純淨的金色能量一觸碰到傷口邊緣,就像是滾水潑上了寒冰,發出一陣「滋滋」的輕響,竟被那三種詭異的力量瞬間湮滅、吞噬。

  瓦列里烏斯臉上的輕蔑和戲謔,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驚,與冰冷到極致的殺意。

  他受傷了。

  數百年了,自從他晉升半神以來,第一次,被一個凡人……不,被一個怪物,傷到了。

  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輕傷,但這對他而言,是奇恥大辱!

  他抬起頭,金色的瞳孔,如同兩輪燃燒的太陽,死死地鎖定了那片廢墟。

  那個褻瀆的怪物,在擲出那一矛之後,便耗盡了所有的力量,直挺挺地向後倒下,再無聲息。那覆蓋在他體表的、猙獰的三色魔紋,也正在迅速黯淡下去,露出了下面那具破敗不堪、幾乎看不出人形的焦黑軀體。

  殺了祂!

  瓦列里烏斯的心中,殺意沸騰。

  他只需要再上前一步,隨意一擊,就能將那個怪物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抹去,連一絲灰燼都不會留下。

  但是,他沒有動。

  冰冷的殺意,被一種更深沉的、名為「不解」的情緒所壓制。

  這股力量……究竟是什麼?

  它不屬於任何一個他所知的神明。

  它混亂、原始、充滿了褻瀆的氣息,卻又擁有著足以撕裂半神防禦的、最純粹的毀滅性。

  一個凡人,是如何承載,並融合了三種截然不同的神力的?

  為什麼這股力量,讓他感到了一絲……發自靈魂深處的悸動?


  無數的疑問,像毒蛇一樣,纏繞住了他的理智。

  比起單純地捏死一隻讓他感到意外的螻蟻,弄清楚這隻螻蟻變異的原因,顯然更具價值。

  瓦列里烏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下了沸騰的殺意。

  他看著自己肩膀上那道依舊在與他神力對抗的傷口,又看了一眼遠處那具躺在廢墟中、生死不知的焦黑軀體。

  「……有趣的獵物。」

  他低聲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冰冷的、如同解剖獵物般的探究意味。

  他緩緩抬起右手,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

  城外,那支已經重新集結、準備發動總攻的淨化軍團,所有神殿騎士的動作,都在同一時間停滯了。

  他們不解地看著那個如同神明般的身影。

  勝利明明近在咫尺,為何要停下?

  瓦列里烏斯沒有解釋。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寂靜的城牆,看了一眼那個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緩緩轉身。

  「暫時……後撤。」

  冰冷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神殿騎士的耳中。

  命令,不容置疑。

  黑色的浪潮,開始緩緩退去。

  城牆之上,死一般的寂靜之後,爆發出劫後餘生的、嘶啞的歡呼。

  他們……活下來了!

  他們真的……擊退了神殿的軍團!

  然而,當鐵斧卡恩、賽拉斯等人衝到那個巨大的缺口邊緣,看向廢墟中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時,所有的歡呼,都戛然而止。

  黑石城,暫時安全了。

  但代價是,那個為他們贏得了這一切的英雄,那個以凡人之軀撼動了半神的怪物,正靜靜地躺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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