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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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金山的清晨,街上還見不到許多行人。

  石板路濕漉漉的,反著青光,空氣里瀰漫著隔夜的酒氣、馬糞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異國底層角落的沉悶。

  舊金山肯尼街上的一條小巷裡,李德盛、李德安,還有兩個李家宗字輩的小輩——李宗財和李宗景,正吭哧吭哧地從一輛破舊的板車上往下卸貨。

  一箱箱貼著洋文標籤的酒瓶,沉甸甸的,壓得人肩膀生疼。

  汗水混著霧氣,浸透了李德盛那件粗布短褂。他喘著粗氣,心裡憋著一股邪火,從踏上這鬼地方開始就沒散過。

  「日他老母,這火比在村里挑大糞還累!」李德盛一邊搬一邊抱怨。

  「快點!磨磨蹭蹭的,沒吃飯嗎?就這一車貨,搬了快半個時辰了!」一個尖利的聲音像錐子一樣刺過來。

  酒館的後門開了,一個穿著半舊綢布長衫的華人踱了出來。

  這人姓張,是洪致堂安排在酒館的管事。

  他背著手,下巴抬得老高,眼神掃過李德盛他們,滿是輕蔑。

  李德盛猛地抬頭,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他媽的,一個看店的,也敢騎到老子頭上拉屎?在老家,他李德盛也是敢跟地主家護院干架的硬茬子!

  他拳頭攥緊,指節捏得發白,一股熱血直衝腦門,就想把這狗眼看人低的王麻子按在地上揍一頓。

  旁邊的李德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胳膊,低聲道:「二哥,這是做什麼!別惹事!」

  他臉上堆起討好的笑,衝著張管事點頭哈腰:「快了快了,這就搬完,這就搬完!」

  李德安心裡叫苦;他知道二哥脾氣爆,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洪致堂勢力大,得罪了管事,他們這些新來的,日子更難過。

  李德盛這性子,還不如跟著顧榮去淘金,至少不用受氣。

  張管事鼻子裡哼了一聲,丟下一句「手腳麻利點」,轉身又晃悠回酒館裡去了。

  「什麼東西!」

  李德盛氣得胸膛起伏,狠狠啐了一口濃痰在地上。

  他媽的!老子漂洋過海,是來幹大事的!

  是來出人頭地,是來賺大錢的!

  讓村里那些瞧不起他的人都看看的!

  不是來給這狗屁堂口當牛做馬,看一個管事的臉色的!

  他越想越氣,手上的動作也越發粗暴。

  哐當一聲巨響!他猛地將手裡的一箱酒重重摔在地上,木箱裂開一道縫,裡面的玻璃瓶嘩啦碎了好幾個,濃烈的酒氣瞬間瀰漫開來。

  「哎呀!」李德安嚇得臉都白了,趕緊撲過去查看,手忙腳亂地把沒碎的瓶子撿出來,「還好還好,只碎了幾瓶……二哥,你這是幹什麼呀?摔壞了要賠錢的!」

  「賠就賠!」李德盛梗著脖子,滿臉不在乎,「老子受夠了!摔壞就摔壞!大不了扣老子工錢!」

  這點工錢算什麼?

  他要的是堂堂正正做人,要的是被人看得起!

  李德安把箱子勉強擺好,看著一地狼藉和瀰漫的酒氣,嘆了口氣,湊近李德盛,聲音壓得更低:「二哥,你這是生哪門子氣嘛?來日方長啊,我們才來幾天?林香主……」

  「林香主?」李德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林迎?他眼裡有我們嗎?狗屁的來日方長!你還沒看出來?他姓林的有意把我們李家的人分開!阿海和阿章被派去打掃煙館,我們幾個在這酒館當苦力,其幾個更是不知道被支使到哪裡去了!

  「他這就是有意的,分明是怕我!」李德盛雖然腦子不算頂靈光,但這幾天下來,這點門道他還是看明白了;林迎根本沒把他們當自己人,只當是干粗活的牲口。

  他越想越氣,堵著氣說道:「要是當初顧榮那小子留下來?林迎肯定不會那麼對小子!」

  說著說著,李德盛越發生氣,就坐在門檻上,不幹活了:「那天在堂口,林迎對顧榮那小子多客氣!還主動請他留下!憑什麼?我那點不如顧榮那小子了?」

  李德盛心裡極度不平衡;

  從踏進洪致堂大門那天起,他就覺得林迎看不起他。

  他想入洪門,正式成為兄弟,林迎也只是推三阻四,說什麼「時候未到,還需考察」。


  考察個屁!就是看不起他李德盛!

  李德安看著二哥漲紅的臉,心裡也不好受,只能繼續勸:「二哥,你是有本事的人,我們都知道。林香主……他遲早會看到的。咱們現在先忍忍,給堂里多干點活,多出點力,立了功,林香主自然就看重咱們了。」

  他只能寄希望於用時間和付出來換取認可。

  李耀財和李耀景兩個小輩在一旁低著頭,大氣不敢出,只顧著默默搬剩下的箱子。

  他們年紀小,又是宗字輩,在李德盛這個德字輩的長輩面前,根本沒有說話的份。

  李德盛看著弟弟和兩個小輩,再看看這骯髒的後巷和沉重的酒箱,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湧上心頭。

  他忽然覺得,當初要是跟著顧榮那小子去淘金也挺好的。

  雖然辛苦,但至少自由,挖到的金子都是自己的!

  哪像現在,被人呼來喝去,連個正經名分都沒有!

  可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不行!路是自己選的,怎麼能半途而廢?他李德盛不是那種沒骨氣的人!再說了,現在回去找顧榮,臉往哪擱?

  就在這時,他腦子裡猛地閃過一道光!船!那艘「幸運星號」!

  那艘他們奪下來的船,不是還停在舊金山某個偏僻的碼頭嗎?之前怕惹禍上身,一直不敢動。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們現在是洪致堂的人!

  洪致堂在舊金山,黑白兩道都吃得開,聽說跟洋人的衙門也有些關係。

  要是能通過洪致堂的門路,把那艘船賣掉……那可是一大筆錢啊!

  李德盛的心臟砰砰狂跳起來。

  他仿佛看到了成堆的鷹洋在閃光。

  要是把這筆錢捐給會裡,那絕對是天大的功勞!

  到時候,他李德盛就是洪致堂的大功臣!

  林迎還敢看不起他?

  入洪門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說不定,連那肯尼街上的酒館,都能交給他管!

  這個念頭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裡瘋長,瞬間驅散了所有的憋屈和憤怒。

  他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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