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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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下,顧榮瞥見不遠處的阿祖正坐立不安。

  自從上次被水手打傷後,阿祖一直沉默寡言,此刻卻頻頻往李德昌的鋪位方向看,手攥著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顧榮心裡納悶。

  阿祖這是有話想跟李德昌說?

  可看他猶豫半天,也沒敢上前,只是嘆了口氣,又坐了回去。

  顧榮悄悄起身,湊到阿祖身邊,壓低聲音問:「阿祖,你是不是有事想說?」

  阿祖身體明顯地抖了一下,看清了來人,才鬆了口氣。

  他跟顧榮雖然差了輩分,但年紀相當,所以說起話來才沒有多顧忌。

  「阿榮叔,我本來想跟阿昌叔說的,可又怕他為難,畢竟都是同鄉…」

  「有話不妨跟我說,說不定我能幫上忙。」顧榮拍了拍他的胳膊,語氣誠懇。

  阿祖舔了舔嘴唇,終於下定決心,聲音壓得極低:「那天陳彪丟鼻煙壺的事,我其實看見了…是阿福叔偷的。」

  顧榮心裡一震:「你確定?沒看錯?」

  「絕對沒錯!」阿祖點頭如搗蒜,語氣帶著幾分急切,「那天我躺在鋪位養傷,沒睡著,就見李德福趁陳彪去打水,偷偷摸了他的包裹,把鼻煙壺揣進懷裡了。」

  「我當時怕惹麻煩,沒敢聲張,可這兩天看陳彪天天找李德福鬧,心裡總不踏實…想跟阿昌哥說,又怕他夾在中間難辦,畢竟咱們都是李家村的人。」

  顧榮皺起眉。

  李德福這種人,做些小偷小摸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可為什麼選擇在這裡偷,在這個地方偷?

  就算偷了,他能賣給誰嗎?

  如果真的貪心了,也應該選擇下船前再偷,這在海上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呢,跟陳彪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這事就透露著一絲怪異。

  他拍了拍阿祖的肩膀:「阿祖,這事不怪你,別往心裡去。先別聲張,有必要的時候我再跟姐夫說。」

  阿祖點點頭,終於鬆了口氣,靠在鋪位上不再說話。

  顧榮回到自己的鋪位,眼睛卻始終盯著李德福。

  李德福打著呼嚕。

  連續幾個晚上,李德福都沒有動靜。

  直到有一天的後半夜,就在顧榮有點扛不住的時候,李德福動身了。

  他的呼嚕聲突然停了,慢慢坐起身,警惕地掃過四周,見沒人醒著,悄悄地摸到艙頭的一個角落裡,撬開一塊鬆動的板子,摸出了一個綠色的玩意。

  正是鼻煙壺。

  他把鼻煙壺揣進懷裡,躡手躡腳地往底艙門口走,手指在門板上輕輕敲了三下,節奏又輕又快,像是早就約定好的暗號。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栓木移動的聲音,鐵閘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個頭探進來,竟然是大副湯姆!

  他沒說話,只是對著李德福比了個「跟我來」的手勢,眼神裡帶著幾分不耐煩。

  顧榮心裡一緊,趁著兩人出門的間隙,悄悄從鋪位上溜下來,貓著腰跟在後面。

  底艙到甲板的通道又暗又窄,

  湯姆走在前面,李德福跟在後面,兩人都沒說話,完全沒察覺身後還跟著人。

  到了甲板上,湯姆把李德福拉到一邊,兩個人的身影都淹沒在黑夜之中。

  顧榮躲在最外面的貨箱後面,屏住呼吸,借著遠處油燈的微光,勉強能看清兩人的動作。

  湯姆率先開口,廣東話發音生硬卻清晰:「別浪費我時間。」

  李德福趕緊從懷裡掏出鼻煙壺,雙手遞過去,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布萊克先生,您看這玉壺,可是老坑玉,是明朝的古物。值不少錢呢!」

  湯姆接過鼻煙壺,對著月光轉了兩圈,嘴角露出滿意的笑:「不錯。但只夠贖一個人,你要贖兩個兒子,這點東西不夠。」

  「夠!夠!」李德福急得額頭冒了汗,趕緊從懷裡摸出個布包,打開裡面是幾張皺巴巴的美元銀行券和一袋鷹元,「這裡還有二百多美元,是我之前幫您騙同鄉上船的酬勞!加上這玉壺,您就通融一下,把耀財和耀景都贖了吧!他們去南美那種地方,根本活不下去!」

  這……


  顧榮躲在貨箱後,心臟像被攥緊了。

  千算萬算,沒想到李德福居然是船員的幫凶!

  他這個人是可惡,但怎麼也沒想到這傢伙居然喪心病狂的連同鄉都賣。

  湯姆接過美元,數了數,故意皺起眉:「兩個?船上的規矩不能破。你也知道,每多贖一個人,我要擔多大風險。」

  「布萊克先生,您就行行好!」李德福的聲音帶著諂媚,把包著錢的紙包塞到大副湯姆的上衣敞口裡:「我當初幫您騙他們上船,就是為了這些錢和船票,誰知道我的兩個兒子也跟著上了船!」

  「我就這兩個兒子,您不幫我,我可怎麼辦!」

  「你就看在我們以前合作那麼多次的面子上,行了方便吧!」

  湯姆盯著他看了幾秒,又看了看懷裡鼓鼓囊囊的一包錢,像是被「打動」了,終於鬆了口:「好吧,看在你還算聽話的份上,我答應你。等船到了南美,我會安排你和你兒子先上岸。」

  李德福喜出望外,連連鞠躬:「謝謝布萊克先生!謝謝您!您真是大好人!」

  他笨拙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聖母保佑您!」

  湯姆罵道,「我不是天主教徒!」

  李德福足足愣了半分鐘,又恢復了那個諂媚的笑容。

  大副湯姆突然話鋒一轉,指了指底艙的方向,語氣帶著幾分嘲諷:「那還有兩個呢?他們是你兄弟吧,不贖他們?」

  李德福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沒想到眼前這個白人大副居然知道阿貴和阿壽是他的親兄弟。

  李德福的眼神變得越來越冷:「他們?我只對我兒子負責。兄弟嘛,自求多福就好。再說了,南美有田有地,總比在廣東餓肚子強,他們該知足了。」

  顧榮在後面聽得咬牙。

  這傢伙這真是一視同仁的壞!

  湯姆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聰明,知道什麼重要。好了,趕緊回底艙,別被人發現。」

  李德福連連點頭,轉身就往底艙撤。

  顧榮也不敢停留,先一步撤回底艙,躲在暗處。

  等李德福安頓完了,他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睡下。

  另一邊,大副湯姆重新鎖好了甲板,手裡拿著鼻煙壺和一沓皺巴巴的美元回到了甲板艙。

  船長瑞德卻等在自己房間的門口,叼著一支菸斗。

  「布萊克先生,那麼晚,去哪兒了?」

  見到船長,湯姆明顯吃了一驚,略微遲疑了一下:「睡不著,到甲板上轉轉。」

  話音未落,一個細長的黑影就砸了過來!

  船長瑞德的手杖就那麼硬生生地摜在湯姆的臉上。

  一下,兩下,三下。

  打得這個美利堅粗漢連連求饒。

  動靜很大,隔壁睡覺的水手們有人好奇地探出頭來。

  但看到船長正揮動手杖毆打大副,趕緊縮了回去。

  「怎麼樣,月光美麗嗎?」瑞德的口氣里滿是嘲諷。

  湯姆不敢狡辯,趕緊從懷裡拿出鈔票和鼻煙壺,「一個玉壺加二百美元,就那麼多,真的!」

  「湯姆先生,我最討厭偷竊了。」接著又是一棍,棍子打在骨頭上,發出了令人牙酸的聲音。

  湯姆半跪在地上,高舉雙手,護在自己的臉前,繼續解釋:「抱歉,船長,這些東西是從那些華人手裡拿來的,不是偷來的」

  瑞德奪過玉壺和鈔票,把玉壺放在煤油燈下照了照,「你不該把手伸進我的口袋!這些貨物是我的,他們身上的東西也是屬於我的」

  「可,這是福給我的!」

  「福又怎麼樣,難道你不知道嗎,這些黃皮膚的傢伙都是要賣到南美的,沒有例外!」

  湯姆把話咽進了肚子裡,低著頭,「請原諒我,船長先生,我再也不敢了。」

  看到船長轉身,被揍的鼻青臉腫的大副以為這場懲罰已經結束了,可沒想到,下一刻刻,那雕刻著鷹的手杖頭又出現在他的臉前。

  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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