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縱橫長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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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縱橫長戈(一)

  建安六年(公元201年)初冬,朔風漫捲的上郡城頭,竟然少有出現了陽光,遠處厚實堆疊的天空中,一道道的金色光澤猶如柱子一樣穿透而下,照在上郡城東側的延綿山地上,雪塵不起,視線清晰。

  從上郡向下望去,遠處五六里外的黑山山口的雪野中,一面曹字軍旗飄舞,大片營寨鋪滿了前方大地「這曹軍什麼時候來的!?」

  「這有多少,五千,一萬。。。還是更多」

  「看不懂嗎,這是還在集結呢,也就是說真正的大隊可能還在後面!」

  上郡城上延伸而出的主城龍首寨寨牆上,袁軍士兵一個個神色緊張的看著遠處數量驚人的曹軍大營,抓著兵刃的指節都有些發白。寒風吹過,縱然臉上塗抹了油脂,仍如刀割一般生疼,一眾射手也是慌亂的從將弓弦掛上弓臂,亂糟糟的調校著弦力,此時此刻也沒有人敢掉以輕心去烤火取暖,而是在各自位置上都一動不動,偶有動靜,也是緊張的咽下一口冰冷的唾沫,「快,燒火!」

  各種喧喊聲中,城牆上生起了十幾處大鍋吊在火柴上面,裡邊的金汁已然燒得沸騰,咕嘟嘟的發出難聞的味道,一隊隊的民夫輔兵抬著滾木石箭簇弩矢的亂糟糟的搬運上來。

  軍中校尉之間也是低沉的竊竊私議,除了這些響動之外,城牆上密布的袁軍人人都繃緊了精神。

  高覽臉色冷峻的站在一處城牆碉樓之上,帶著身後寥寥幾名軍將,打量著眼前一切「曹軍突然大軍壓境,僅僅只是依靠我軍三千軍力,怕是堅持不了多九,而現在晉陽方面怕是也。。。。。。」一名站在他身後的將軍臉色難看的欲言又止,「曹軍大隊夜襲而來,距離上郡不過十里的距離,如果昨晚曹軍不是紮營,而是猛撲上郡城牆,只怕這城牆就破了」

  「這巡邏隊是幹什麼吃的,都被人摸到了床邊了,如此一支大軍就是瞎子也能夠嗅到,巡邏隊這幫人怕是都睡死了「副將鞠義怒氣沖沖的,罵道「昨晚是誰值夜,可還知道軍規嚴苛,真不怕自己掉腦袋了嗎!」

  「將軍,昨夜是你親自下令,將所有巡邏隊都抽出去搜尋辛評大人蹤跡去了」

  高覽身後一名灰頭土臉的將軍臉色難看說道,他就是昨晚負責值夜的將軍,昨晚突然接到命令,將整個上郡城的巡邏隊都調往了北面,全力尋搜辛評,大家頂風冒雪的搜尋一夜,一個個疲憊的直接就能站著睡著,一點功勞沒有,反倒是白白安了一個違反軍規的罪名,這要真是嚴格追究起來,自己這個值夜負責人第一個就要被按照軍規斬首,那名將軍還想要爭辯幾句「好了,辛評大人的蹤跡找到了嗎!」

  高覽臉色陰沉的深吸了一口氣,沉聲詢問身後的那名將軍,找到失蹤的辛評,已經成了證明自己無辜的唯一辦法,但是昨晚尋找一夜,幾乎將周邊都翻了一遍,辛評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最近發生的事,高覽都想要哭了,前面莫名其妙死了一個重臣審配,隨後又傳言降將張郃在上郡現身,這還沒搞清楚情況,大公子心腹辛評來了,高覽為了表示自己絕對跟審配之死無關,誠意滿滿跟辛評在上郡城外見面,結果,辛評不見了,只有一堆支離破碎的大公子親衛的殘破屍體,還有那一封,明顯就是對方故意留下的,大公子袁譚親筆所寫的抓捕命令這年頭,玩離間之計都玩的這麼野的嗎!

  高覽身為河北四庭柱之一,堂堂袁紹帳下軍方排第四的人物,袁紹麾下也是謀士如雲,這種故意栽贓的把戲,也是見過的,只是沒想到,這一次竟然讓自己遇上了,自己此刻再傻,也知道是被人設局了而且對方簡直是太器張了,這才是讓高覽真正感到自己受到羞辱的地方真把自己當傻子耍,除了那封大公子的抓捕命令是真的以外!

  這個離間計實在是使用的太粗糙了,粗糙的幾乎都是毫不掩飾,對方就差沒有用手指著自己腦袋告訴自己,我就是陰你了!

  這算什麼,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天殺的,真是人善被人欺,這還讓人活不活,高覽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必然是逢紀這個小人,利用審配之死,來讓袁譚大公子懷疑自己我都躲到上郡這地方來了,還不肯放過我嗎!

  高覽感覺自己現在一個頭兩個大,這算什麼,自己成了被人算計的老鼠了,如今唯有找到辛評,或者還有一線生機,卻沒想到,這才天光剛亮,辛評方面的消息沒等來,大批曹軍已經壓到了距離上郡不過十里的消息倒是等到了利用辛評失蹤讓大公子袁譚不發援軍,再利用曹軍攻我上郡,這是要借刀殺人壓!

  高覽嘴角發苦,上郡雖然是戰略要地,被譽為并州門戶,兵家必爭之地,但其修建規模並不大,與其說是上郡城,說是上郡要塞更貼切一些,長寬不過兩三千米,城牆完全用附近的山石壘砌而成,當初袁紹滅張燕黑山軍就曾經對上郡造成嚴重破壞,隨後並未花費大力氣修補袁紹的統治中心主要是在人口密集,農業發達的冀州,并州南部是無法耕做的山地,北面雖然是大平原地勢,但因為朝廷當年用半個并州養馬的國策,幾乎是將并州北部設定為非農耕區域,所以并州無論是在經濟上,人口上,農業產出上都遠遠少於袁紹大本營的冀州,這種情況下,袁紹怎麼可能花費大力氣去修復這座近乎半破的上郡,高覽前來上郡之前,上郡就是近乎殘破狀態,烽燧坍塌,當初被袁紹用投石器砸破的城牆缺口上滿了齊腰高的野草,還是高覽從新整飭了一下上郡城防,才算是勉強能算是一座要塞,但是想要擋住對面數萬曹軍的猛攻,那就是痴人說夢!


  除非晉陽發兵救援,那怕是不可能了!對方離間計雖然粗糙,幾乎是生生強安在自己身上一樣,但已經足以讓晉陽方面對自己生疑,從計謀效果來看,卻是堪稱簡單,粗暴,而且極其有效!

  如果這樣就認為能夠讓我高覽投降,那就太可笑了!高覽臉色沉重,雖然到了如此程度,他還是沒有想過向曹軍投降的可能,而是揮手命令道「傳令下去,我等受主君大恩,哪怕戰死在這上郡,也絕對不投降曹操!」

  鞠義臉色猶豫說道「將軍!還請三思」

  其他將軍們臉色也是一個個難看到了極點「將軍,我軍只有區區三千,就算是全死在這裡,怕是也不會有人替我們說一句好話」

  高覽猛力一擺手,冷冽說道「我意已決,諸位兄弟休要再勸,我不是張鄰那個怕死鬼,我乃是高覽,堂堂河北四庭柱之一,投了曹營,我算什麼!但凡有敢言投降曹操者,斬!」

  將軍們齊齊拱手」遵令「,這次,怕是真要死在這上郡了!

  上郡一片緊張,曹營方面,大營之內人聲騷動。

  接著又是更多的哨騎湧出。一道道負責警戒的騎兵警戒向外拉開,防止上郡軍馬會突出騷擾。附近後勤士兵也開始砍伐營地周邊樹木,一看就是在打造攻城器械城牆上的高覽軍也是都繃緊了精神,看著遠處曹操大軍不緊不慢的動作戰備令已經下達,所有人全部取消休息,鎧甲也是穿戴起來,高覽麾下三千先登營,本就是親一色的重甲部隊,此刻人人披掛重甲,人高的重盾也在城頭上豎起,寒光冷冽的破甲重槍如同在城牆之上一下豎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森林正常情況下,不是作戰和站崗,先登營是不怎麼把重甲穿上的但此時此刻,哪裡還敢有偷懶的想法,對面曹軍主力如果壓上,到時候可能就是持續不斷的血戰,幾個時辰,甚至是一天一夜的持續戰,都是可能,多披一層重甲就等於多了幾分活下去的機會只是在站立在這寒風之中,身上冰冷沉重的甲冑直接就冷貼在漢衣上,讓所有人都感覺不到絲毫輕鬆,站的久了,在城牆上冷的怕人,鼻子還嗅著瀰漫在空氣中金汁的臭味,相顧之間,一個個臉色更加難看了」這曹軍,到底是什麼時候才會攻城呀」

  「再不攻城,怕是我們要先被這臭味熏死了「士兵們可憐巴巴的目光相互對視之間,已經開始人心浮動,要不是臨陣軍律森嚴,軍士不得交頭接耳,還不知道會說出什麼動搖軍心的話來。

  「這曹軍到底想要做什麼!」

  一直到陽光消散在遠處山巔」嗚嗚」

  遠處,曹軍大營方向終於有了動靜,所有人精神猛地一震,「來了。終於來了!」有人發出呼喊聲「早死早投胎,總比在這裡被冷死熏死的好!」士兵們已經開始騷動,就是高覽下面的將軍們也是開始煩躁起來,大戰之前的壓力,足以讓所有人神經緊繃,特別是他們這些將軍們已經知道,自家將軍決定死戰,決不投降!這幾個時辰熬下來,先前那股子拼死的氣也是落了大半,偏偏這時候,曹軍竟然出現了動靜就聽見一聲蒼涼的號角聲響動,一隊曹軍騎士捲起雪塵朝著這邊飛馳奔來,捲起漫天雪塵,「弓箭手準備!」一名將軍拔劍出鞘,城頭上密密麻麻的射手來開手中弓弦,無數的鋒銳箭頭對準了遠處逐漸靠近而來的曹軍騎兵,在大約百米左右位置,這支曹軍騎兵突然停住了馬蹄,一名身穿重甲的曹軍將軍策馬從停下的騎兵里出來,這名曹軍將軍抬起頭,目光複雜的掃過城頭上的袁字軍旗,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是。。張郃將軍!」

  「是張郃!」

  城頭上張弓搭箭的先登營射手開始騷動起來,這名立馬在上郡前方的,霍然是曾經的袁紹軍方第三人的張郃張郃目光掃過城頭上騷動的人群,從戰馬上取下一張大弓,張弓搭箭,弓弦拉滿,崩!一聲脆響,只見一道白線從張郃手中大弓迅疾飛出,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箭簇飛過百米距離,然後穩穩的釘在城樓圓形木柱上,還在顫動的箭簇前端,明顯綁著一個裝信函的小木筒,張郃看了一眼後,轉身又帶著騎兵回去了,」什麼情況,張郃怎麼走了!」

  「快,取下來,呈送將軍!」

  小木筒被取下來,很快送到正朝著這邊走來的高覽手中,高覽臉色凝重的打開木筒,裡邊果然露出一份布寫的信條來,高覽鼻翼重重的悶哼了一聲,看都沒看,直接丟在地上,他向身後將軍說道「拿去燒了,無非是勸我等投降的書信,想要動搖我軍心的詭計,不看也罷!」

  其他將軍面面相窺,他們都是高覽一手帶出來的,自然不敢違背高覽的命令,但是就這樣直接燒了,終究是有些不甘看了一眼眾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副將鞠義嘆息了一聲,站出來將信條撿起來,深吸一口氣,稟報說道「將軍,此物既然是張郃親自送來,還是看一看比較好,張郃此人雖然降曹,但是跟我們往日情分還算不差,而且此次我上郡怪事頻發,難道將軍就不想知道到底是否是曹軍所為?


  看見高覽臉上微微有鬆動意思,鞠義繼續說道「將軍不要忘了,現在跟我們相鄰的長安太守可是毒士賈詡!如果真是此人布局,我上郡頂多也就是一枚棋子的地位,正好看看此信,看看對方到底是想要做什麼!」

  鞠義雖然是副將,確實高覽最信任的臂膀,不是一般將軍能夠比擬的,而且高覽性格剛烈,而鞠義恰好性格柔和,很多時候,高覽還是聽鞠義的建議的「毒士賈詡!」

  高覽聽到這個名字,臉色微微一愣,由露出猶如被毒物扎了一樣難看的表情」罷了,你代我看看吧!」

  高覽就算是如何硬氣,此刻也只能選擇服軟,雖然感覺自己很受到侮辱,但是高覽也承認副將鞠義所說的沒錯,自己這個小小上郡怕還入不了這個毒士賈詡的眼,對方如果真要拿下上郡,就像昨夜那樣,大軍悄然而至,猛撲之下,上郡怕是早已經陷落!

  但是對方竟然沒有偷襲上郡,而是在所有人眼前老老實實的擺陣紮營,一板一眼都是規規矩矩,反倒是說明,自己這上郡,還真可能不在對方眼中,那對方是來做什麼的!

  看戲嗎?

  「袁譚宣布上郡高覽叛亂,下令西河郡,樂平郡等共計四萬大軍,三路進軍,聲言要踏平上郡!」

  鞠義將手中布條打開,低聲念出,身軀不由微微一顫,拿著布條的手更是感覺猶如被火燙了一般,眼中滿滿的不敢相信,猶如見到了這輩子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一般,恐懼而且彷徨上面的內容實在是太炸裂了,就算是鞠義都不敢相信這種可能「什麼,大公子宣布我等為叛軍!」

  「四萬大軍。。三路合攻上郡。。我的天!」

  鞠義話音尚未完全讀完,將軍們已經如遭雷擊,他們是知道辛評失蹤的,而辛評是作為晉陽特使,也就是大公子袁譚的特使來上郡的,現在辛評丟了,大公子袁譚怒之下,宣布上郡為叛軍,並且要剿滅上郡,這算是什麼事!

  我等忠心耿耿,甚至都已經報了必死之心,就是如此報應嗎!

  「呵呵,不過是亂我軍心的計策,大家不可相信!」高覽強裝冷峻說道「雖然我等與大公子有所間隙,但也只是誤會,而且只是一個辛評失蹤,怕還不足以讓大公子對我等下此殺手!」

  他的話音還沒落下,就看見一名校尉從城道台階跑過來,神色慌亂在高覽面前停下,手裡拿出一份木簡,氣喘吁吁稟報導「張南將軍親衛從晉陽送來緊急密報,大公子已經宣布上郡為叛軍,兩萬大軍已經開出晉陽,朝上郡而來」

  「什麼!」

  高覽臉色頓時變得煞白,大公子袁譚竟然真的下了這個命令,張南是晉陽守將,也是跟高覽關係不錯的老派將領,既然是他親衛送來的密信,這個消息士之八九怕是真的這算是什麼事!

  前有曹軍,後有袁軍,自己一個上郡夾在中間算什麼!

  特別是西河郡守將劉詢,樂平郡守將管統這兩人都是袁譚心腹,是袁譚到并州後才提拔起來的心腹,一直對於袁譚禮遇老派將領有意見,此二人對於上郡這塊位於晉陽,西河郡,樂平郡三地都臨接的戰略要地,這兩人一直都認為會劃入自己囊中,卻沒想到,高覽逃離鄴城,意外空降,生生將上郡從這兩人口中奪了去,此刻,如果說要剿滅上郡,這兩人絕對會第一時間出兵,僅僅一個西河郡,就有一萬五千重兵,再加上一個一萬人左右的樂平郡,袁譚麾下本部也是近兩萬人的兵馬,這可不就是四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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