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投桃報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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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卷著弘農城內沉滯壓抑的氣息,掠過府外沿街林立的甲士。檐角懸著的「曹」字旌旗垂頭耷腦,連風過都發不出半分聲響。巡營士卒甲靴踏地,悶響如重錘,一聲一聲,敲得人心頭髮緊。

  呂玲綺引著賈詡轉入一處別院。此乃第二進院落,主堂配殿以遊廊相連,圍出一方規整庭院;最後一進便是倦勤齋,專供武將小憩歇息。

  賈詡拂袖而入,踏入曹整整在弘農的居所。

  曹整整看見賈詡走進來,連忙起身:「深夜勞老師趕來,實是情非得已。」

  賈詡嘴角微撇,目光上下打量他數息,語氣冷峭「曹家十公子於渭水北岸陣斬三萬烏桓鐵騎,天下震動,風頭一時無兩。這世間,還有何事能逼得憑萬餘孤軍覆滅三萬鐵騎的曹公子,說出『不得已』三字?」

  曹整整心知賈詡是怪他渭水一戰事前不曾通氣,害得如今自己要四處為他收拾殘局,當即賠笑

  「老師說笑了。今夜請老師前來,正是為此事。我已聽聞,許都已有不少人向父親上書,言我渭北大捷,不過是運氣使然,撿了天大便宜。」

  「他們說,我軍前後只與烏桓接戰兩陣。一次是以一萬五千人,對其三千疲弱之卒;另一次,則是烏桓先與弘農楊氏十餘萬大軍血戰一日一夜,兵困馬乏,倉促渡河之際被我趁虛而入,才僥倖以萬餘人擊潰三萬烏桓精騎。」

  「更說我這司隸校尉,名不副實,不過是白撿一場潑天功勞。」

  賈詡淡淡道:「你說的,應當是許攸吧。此人自官渡歸降後,便以首功自居,逢人便吹噓,說主公全賴他獻計火燒烏巢,方能逆轉乾坤。若無他許攸,主公早死在官渡了。」

  曹整整唇角微挑:「我還聽說,父親憐他宗族盡滅,孤身一人,特意賜了十名美姬,為他暖床。」

  賈詡面色古怪,似是憋著一口氣,終是輕嘆一聲:「不錯。確是十名寡婦,且個個都帶著孩兒。」

  曹整整一怔,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十個帶子寡婦……這手筆,可真夠大的。」

  賈詡臉色一沉:「休要胡思亂想。許攸已是將死之人,這哪裡是賜姬,分明是送子嗣給他送終。你何必與一個將死之人計較。主公之所以隱忍不發,

  是因河北難民遍野,袁紹逃回鄴城後,一怒之下殺了心腹謀士田豐,然後又以清查曹軍間隙為名,對整個鄴城的河北世家進行搜查,

  藉此機會,屠戮不少河北世家,將這些河北世家家產充為軍費

  主公需要許攸這等典型,昭示河北世家,連許攸這等背主之徒我都能容,只要你們歸降,必有厚待,為日後大軍北上掃清阻力。」

  「何況連年戰亂,男丁戰死無數,遍地孤兒寡母。主公一向以不拘一格的革新者自居,欲恢復人口、重振農耕、修復殘破經濟,便必須令這些寡婦再嫁重組家室。」

  「本朝風氣,本就不苛責女子再嫁。尋常人家改嫁一二次者比比皆是,甚者五六次亦不罕見。《陳平傳》中所記陽武富人張負之孫,便先後六嫁。律法亦認可女子改嫁之權,此乃世道常情,並非什麼驚世駭俗之事。」

  「原來如此……我還道歷史上曹操多好人妻,竟是這世道本就無此忌諱,並不輕賤寡婦。」

  曹整整心中暗忖,隨即對賈詡道:「今夜請老師前來,是想請老師為我背書。我年紀尚輕,虛名太盛,反為拖累。我更看重實實在在的好處。

  昨日送往許都的渭水戰報,我已寫明:此戰大捷,全賴老師總攬謀劃,與弘農楊氏聯手布局,步步緊逼,迫得五萬烏桓鐵騎強行渡河,方有此勝。我不過是個順水推舟、僥倖撿功的曹家子弟罷了。」

  「至於荀彧、郭嘉二人,他們相助的乃是弘農楊氏,我不過順勢而為。荀令君口風嚴謹,應當不會出賣我。」

  「如此潑天聲名,你竟真不要?」

  賈詡微感錯愕,細長的眼眸微微眯起。

  「要了也是累贅。」

  曹整整聳肩,一臉不以為意,「我才十六歲。大漢三百年,何曾有過十六歲的司隸校尉?老師或許還不知,我已抄沒長安一眾世家全部家底,得錢近五千萬,更有長安周遭三百餘里、一百七十二大型座農莊,蔭戶農人近三萬。

  若我親口承認渭水之戰由我指揮,又如何能名正言順吞下這筆巨富?

  可若我只是青州軍捧在台前的傀儡公子,那吞沒長安世家財產一事,便可盡數推到青州軍頭上。青州軍貪財之名本就天下皆知,沒有趁亂將這些世家屠戮殆盡,已是我這個傀儡公子力所能及的最大仁慈,他們還能如何苛責?」


  「你……你當真是……」

  聽聞曹整整竟將長安世家一鍋端盡,即便是賈詡,也少有的怔住,手指著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長安世家雖已沒落,終究是舊京望族。當年董卓自洛陽西遷,更是將兩京數百年積蓄盡數帶入長安。即便經李傕郭汜之亂火燒長安,所剩財貨依舊驚人。

  而今,竟盡數落入曹整整的囊中。

  真正是人算不如天算

  難怪這小子拼死也要將自己從渭北大捷中摘出去,原來是在此處等著。掌軍之司隸校尉,治政之長安太守,二人聯手,即便長安世家哭天搶地,也無人理會。

  在千古聲名與潑天富貴之間,這小子竟毫不猶豫,選了後者。

  務實得令人心驚。

  世間多少人為虛名所累,此人卻視名望如糞土。

  「老師不必多慮。我已與波才渠帥商定,青州軍此戰出力最巨,分得兩成;我取一成;老師占一成;西涼軍一成。餘下……」曹整整瞧著賈詡神情,頓了頓,朗聲一笑

  「老師以為荀令君如何?

  河南世家此戰為我軍供給不少軍械糧草,投桃報李,日後方能更好合作。我預備分荀令君一份,郭奉孝一份。最後三成,自然盡數獻給父親。」

  「你既早已全盤算計妥當,我還多言什麼。」

  賈詡唯有苦笑,「難怪荀彧、郭嘉二人此番竟罕見聯手,郭嘉更是親往遊說青州軍北上。主公麾下軍政兩大心腹盡數入局,再加主公正急需重金籌措軍糧,籌備北征,便是想拒,也無從拒起。」

  只是長安一眾世家,未免太過悽慘。

  不過正如曹整整所言,經司隸此番大亂,尚能保全性命,已是天大福氣。

  「你能確保,弘農楊氏會站在我們這邊?」賈詡沉聲問道。

  此事之中,唯一變數便是弘農楊氏。若楊氏中途發難,對曹操一系聲望,將是重創。也難怪這小子親自坐鎮弘農,與楊氏周旋。

  「這是弘農楊氏送來的,老師先過目。」

  曹整整走到案前,自堆疊的木簡中抽出一卷,遞至賈詡面前。

  賈詡將信將疑接過,雙手展開。目光掃過簡上文字那一瞬,瞳孔驟然一縮,持簡的手竟似被火灼一般。強壓下心中驚濤駭浪,賈詡逐字看完,緩緩合上木簡,閉目沉默十餘息。

  「竟是……衣帶詔。弘農楊氏,竟也接了衣帶詔!」

  楊氏肯將此事坦誠於曹整整,足以說明——弘農楊氏已決意徹底臣服曹操。否則,單憑這一紙衣帶詔,曹操便足以將弘農楊氏連根拔起,夷滅三族。

  建安五年春,公元 200年。

  獻帝為宮人所激,以血書詔,縫於衣帶之中,密賜董承。董承對外宣稱奉衣帶密詔,與種輯、吳碩、王子服、劉備、吳子蘭等人密謀誅曹。

  衣帶詔事發。

  曹操震怒,食我之祿,卻欲毀我基業。既然不想安分度日,這些人的人頭,也不必留了。

  曹軍當即以擂木撞開董承、王子服、種輯等人府邸,闔府上下,盡皆斬首。這場席捲許都大半世家的清算,足足持續一月。董承、王子服、種輯等數十世家盡數族滅,董承更是被夷三族。

  被殺者頭顱堆於許都北門,壘成三丈高的京觀,震懾天下。

  可世家之所以為世家,不只在於數百年傳承,更在於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勢力盤根錯節。敢在曹操心腹之地謀逆之人,無一是愚笨之輩。

  真正的世家手段,向來是輸贏雙線押注。

  許都謀曹一系已然敗亡,卻也讓打著擁立天子大義旗號的曹操,徹底背上了「亂世奸臣」的罵名。

  這便是許都世家埋下的第二枚暗子。

  而這暗子,在許都之亂一月後,轟然引爆。

  建安五年春,袁紹以世家盟主之姿,正式頒檄伐曹,起河北四州大軍十五萬,號稱四十萬,浩蕩南下。曹操倉促應戰,僅率五萬精銳北上,與袁紹對峙於官渡。

  稍稍梳理時間線便一目了然:

  衣帶詔、

  袁紹南下、

  官渡大戰,

  竟是同年同季相繼爆發。

  後曹操官渡大勝,於袁紹大帳之中搜出許都及河南世家私通袁紹的書信。

  曹操還能強忍怒火,未將河南世家斬盡殺絕,已是極度克制的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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