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漢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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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農,北緣山猶如一道劃開了司隸地區中心與南面地區的巨大橫線,肅然浸沒在黑暗之中,

  距離弘農澗二十里外,就是控扼通往弘農的主幹道路

  整個關中平原就是從這裡開始向地勢較低的南方隆起,這也是弘農楊氏為什麼敢說要獨自抵抗烏桓人的底氣,從這裡往司隸南,則是半山半坡的丘陵地勢,

  而想要進入弘農窪地,就只有這一條道路可通,

  弘農楊氏的主軍營寨就在這裡

  依靠北緣山的地勢,正正控扼住這條道路,這座北緣軍寨居高臨下,前方是三道挖開深達三米的壕溝,兩道插滿了木尖的攔馬道

  主營前方道路上,是三個小型的軍寨,猶如一個品種,完全用夯土包石構成的寨牆,上面占著弓箭手,在營地後面的山洞內,軍資儲備,糧秣馬料這些重要儲備,已經是堆的幾乎占滿了洞穴,

  雖然弘農楊氏宣稱是臨時組建的農兵,

  但是從其準備充足的糧草軍資方面就知道,絕非是臨時起意

  相比於長安的中心地位,弘農則一向是一個窮荒所在,如此數量的軍資糧草,怕是長安都沒有

  只是此刻,守備軍馬,零星散漫,完全沒有大敵當前的緊迫感

  黑夜裡,寒風如刀

  連續下了七八天的暴風雪,今夜意外的停了,

  一個孤傲的年青公子站在營地靠近岩壁的位置,正凝視著腳下方大平原方向,即使是黑夜,也能夠看見遙遠的平原方向有一個正在發光的位置,那是長安方向燃起的熊熊火光

  長安火起,烏桓軍已經壓到了長安!

  這名年青公子穿著保暖的棕色狐裘,身形挺拔卻略顯單薄,一雙眸子,黑得深沉,似寒潭藏冰,右手修長泛白的手指把玩著一枚冰涼的玉珏,

  每一次摩挲,都透著幾分陰鷙,

  正是謀劃了整個司隸之亂的楊修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特別給面子,連續下了七八天的暴風雪竟然在今夜停了,就連楊修都感覺蒼天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天命在我,我做的沒錯

  內心的那種激動感更加強烈,讓他略顯單薄的胸口微微起伏

  他苦心積慮謀劃了那麼久,所為的就是這一把火!

  「明明知道,就算是來自漠北的烏桓人,也不願意去弘農那種窮地方,弘農楊氏偏偏要擺出一副孤軍抵抗烏桓人的悲壯氣勢,到底有何所圖謀?」

  「呵呵,弘農人,沒有一個好東西,從一開始就不應該信任他們!」

  「讓弘農楊氏自己去扛烏桓人!」

  「要是被烏桓人滅了,也是弘農楊氏自取其辱!「

  司隸盟會議上,不少長安世家的家主當時就是如此怒視著弘農楊修,對於弘農楊氏要獨自抵抗烏桓人的決定,一個個憤憤的嗤之以鼻,

  長安城高牆厚,更有數萬司隸盟軍隊防守,足夠堅守所用

  只需要守住長安,頂多一個月,烏桓軍就不得不灰溜溜的跑路,但是現在弘農楊氏一下跳了出來,一下就把所有長安世家只顧自己死活,完全不顧司隸百姓的生死的嘴臉顯露無疑

  這臉打的太疼了!

  還是被來自弘農的這個鄉巴佬打的,這就更讓長安世家難以接受了

  這場司隸之亂,讓整個長安世家都嚇到了

  本來大家一起苟,一起挨罵,大家把頭都埋在長安當看不見,聽不見就是了,等到烏桓人走了之後,這司隸依然還是司隸盟的,可弘農楊氏這個時候站出來,

  你想要做什麼!

  現在回想起當時的情況,楊修就想笑,堂堂司隸盟竟然連一個有擔當的都沒有,活該被覆滅掉!

  雖然杜畿此人還有些才能,但是缺乏果敢手段

  這幾年早就已經被長安那些世家明里暗裡的架空了權力,自己讓他能夠戰死在弘農澗,選擇魂歸這弘農山野,也算是不錯的歸宿,至少總比長安火起時

  看著自己所有的心血,被長安世家生生糟蹋的全部化為烏有要強一些

  「今夜過後,司隸地區再無長安!」

  楊修嘴角微微一撇,從遠處平原上的火光方向收回目光,臉色陰沉的轉過身來,長安這座曾經的帝京,在他眼中就是一個已經徹底衰敗的破舊房子


  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腐蝕的味道,

  楊修心中的長安,是曾經晴川歷歷,草長鶯飛的長安,是少年駿馬皆向西取的長安,那才是大漢世家子弟應該有的樣子,現在的長安,只是一個趴在司隸地區不斷散發著腐臭的巨大屍體罷了

  留著,只會不斷的提醒所有人,

  這裡曾經如何的輝煌,現在就是如何的頹敗

  自從光武帝劉秀將帝國中心遷往東面的洛陽,長安這個曾經的帝京就一下衰落了下來,世家紛紛舉族東向洛陽,一百多年下來,長安殘破的程度,甚至當年連董卓那樣的憨人,都不願意住在這個長安里

  既然已經頹敗,不如就徹徹底底的毀掉,

  長安和弘農兩地相互不對付不是近些年才有的,而是已經延續了數百年,

  長安位於關中平原的中心,土地肥沃,又有渭水環繞,更是西面河套地區與中原地區的連接點,自從秦帝國到漢帝國都能夠得到朝中大量資源傾注,

  長安地區數百年,都是中原地區最重要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

  位於長安南面的弘農地區,就要悽苦的多

  渭水在長安就繞道了,只有一條水流不算大的丹水流入弘農,

  逐漸隆起的小丘陵地勢,決定了弘農能夠用於農耕的土地遠遠少於長安周邊,

  也就是因為這樣,長安地區的奢靡之風被弘農隆起的山嶺阻擋,這數百年來,長安地區的世家看弘農地區的世家,就是一種看窮親戚的可憐表情,

  弘農地區走出來的世家,也一樣是用看敗家子的目光看著長安地區的世家,

  弘農地區的讀書人一直都有一個傳統,那就是經常在夜晚,站在弘農的山嶺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遠方大地上長安如星光一般的滿城燈火,

  同樣是屬於司隸,但長安地區和弘農地區,完全就是競爭對手

  楊修讓人在搬空的糧倉和附近民房內,都留有火油等易燃之物,就算是被人發現起火,在短時間也是沒法撲滅的,只要火起,就會向四方蔓延,

  今夜如此大風,怕是大半個長安都會被點燃

  那些長安世家現在唯一能夠做的,就是逃往渭北營

  而那裡,烏桓人早已經磨刀霍霍

  同樣,因為這場大火,烏桓人想要衝進長安大肆劫掠一番的心思也會消散不少,一座燃燒的長安,一群沒有糧食的流民,

  烏桓人現在最缺的不是擄掠人口,

  而是糧食,

  自己一路設計,每次留下的糧食都只夠烏桓人支撐五天左右,

  這樣才能逼著烏桓人瘋了一般的搜刮長安周邊,將原先各自盤踞的小勢力都連根拔起,

  就算如此,烏桓人所獲得的糧食也頂多再支撐三四天就頂天了

  只有立即趕往渭北營,才會得到糧食補給,糧食就是套住烏桓軍這匹草原野馬的那根繩子,塌頓這麼聰明的人,此刻也應該察覺出來了,

  既然司隸已經沒有油水可撈,塌頓必然帶著有限的糧食和劫掠的財富轉入并州

  長安如此重要的城市,司隸盟根本就站不住

  如果是和平時代也就算了,

  現在可是亂世,在四方勢力虎視眈眈之下,

  坐擁長安的司隸盟,就是懷裡抱著長安這塊黃金走在鬧市的童子,看看官渡大戰造成的百里無人煙的慘烈就知道,

  一旦勢力爭奪戰在司隸地區展開,到時候就不是只死眼前這幾萬老百姓了,怕是整個司隸能夠活下來的十不存一,

  而這場烏桓侵襲,前前後後,不超過十五天,

  這已經自己多方計算的結果,

  是司隸地區能夠承受浩劫後浴火重生的最短時間

  這本來就是一個瘋狂的計劃,這是自己給長安數十萬百姓創造出來的活路!

  「烏桓人方面有消息嗎」

  楊修深吸了一口氣,冷聲問道」既然長安火起,就說明烏桓軍主力已經抵達長安,那麼伏擊杜畿就應該是已經成功了,但是為什麼,直到現在我也沒有收到烏桓人傳來的信息?「

  「小人在約定好的地方一直等到天黑,也沒有看見烏桓軍的人來,小人已經派人前往弘農澗查看了,從時間上看,應該就快到了!」一名楊氏家將站在他身後,臉色發白的回覆說道


  也不知道是被寒風冷的,還是對於眼前楊修發自內心的懼怕,只要知道這位楊家二公子的瘋狂,任何人都難免會升起一種面對一個瘋子的畏懼感

  那是從內心發出來的

  「下去吧」楊修微微頷首,他知道自己是什麼狀態,從烏桓人進入司隸地區以來,他就一直處於一種亢奮情緒下,多年夙願就在這十天內完成

  曾經盤踞司隸數百年的長安世家,將被自己一手連根拔起

  換成誰,都會激動的晚上難以入眠的

  過了足足一個時辰,派去弘農澗的人回來了

  「公子,弘農澗爆發過激戰,留下的屍體足足有數千之多,但是。。。。」

  那名楊家族將神色匆匆的來到楊修的軍帳,臉色難看到了極點,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敢相信的的感覺,話到了嘴邊卻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說了

  「但是什麼,烏桓人還在尋找杜畿嗎?」

  軍帳中,燃燒的油燈燭台之下,楊修沒有抬頭,陰沉的眸子裡沒有絲毫波瀾,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一切!

  他在審視著鋪在桌子上的一張長安地圖,並沒有注意到楊家族將難看的臉色

  在他的計劃里,五千烏桓騎兵以逸待勞,又在弘農澗那個獨特的冰封河面地勢上,伏擊一路上受冷受凍馳援弘農的杜畿五千族軍,是絕對不可能失敗的

  唯一可能的意外,那就只剩下杜畿在部下拼死護衛下突圍而出這種可能

  烏桓人還在弘農澗大肆尋找這個漏網之魚,要不然,怎麼會到現在也沒有把消息送過來,

  楊修自認為一切都是可以掌握之中!

  意外變故,是不可能存在的!

  「公子,回來的人說,留在弘農澗的屍體,全部是烏桓人的草原髮髻,我們的人沒有發現杜畿五千族軍的屍體」楊家族將艱難的吞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微微發顫說道

  如果不是他從回來的人口裡確認了幾次,就是他自己也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你是說,伏擊杜畿的烏桓人全死了,還被人把屍體都丟在了弘農澗?」聽到族將的話,本來在審視地圖的楊修猛地站起身,聲音冰冷的似乎讓軍帳內的溫度都低了幾度,

  蹙眉幾秒後,楊修目光逐漸犀利起來,沉聲問道「你確定你的人,沒有認錯屍體的可能?」

  「我們漢人和烏桓人在頭髮上有著明顯不同,我相信前往弘農澗查看的人,應該還是能夠分辨出來的,絕對不會出現把杜畿的五千族軍屍體,錯認成是烏桓人的可能」楊家族將深吸了一口氣,

  「就是說,就在我們的眼皮底下,烏桓人死了幾千人,杜畿的幾千人不見了。。。對方還特別把烏桓人的屍體留在了弘農澗!」楊修眼睛微眯,陰婺的臉上更是陰的可怕

  腦海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

  自己私通烏桓人的事暴露了!

  要不然,對方為什麼會救下杜畿,還會故意把烏桓人的屍體丟在弘農澗!

  楊修深吸了一口氣,穩住內心的巨大波動,對於一個習慣控制一切的人來說,如果出現了意料之外的變數,就意味著,有自己沒考慮的外力介入了,

  這是一股能夠一舉屠戮數千烏桓精銳騎兵的力量

  他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

  不是長安世家的人,否則長安世家根本不需要躲在長安

  不是杜畿的人,杜畿的五千族軍雖然也算是司隸盟的精銳步兵,但畢竟只是家族私軍,所謂的精銳戰鬥力也就是比一般農兵強一些,鎮壓一下地方暴民還行

  真到了戰場上,不會比前面一潰百里的其他世家私軍強,

  杜畿更不是什麼絕世猛將,絕對不可能在被伏擊的情況下,反殺數千烏桓騎兵

  如果杜畿真的這麼猛,烏桓人估計在進入司隸之後,就被杜畿弄死了!

  西涼馬韓要進入司隸,必須走扶餘塞,而扶餘塞還在烏桓人手中

  南面漢中的張魯雖然有這樣的力量,但是張魯並不是一個傻子

  能夠在這個亂世中倏然而起的人物,就沒有一個是普通人,誰都知道烏桓人在司隸待不長,

  現在介入司隸只會與五萬烏桓軍爆發衝突,最後白白便宜了其他勢力,

  北面袁紹就更不可能的


  聽說河北之地爆發了大饑荒,流民無數,就連并州的袁家軍隊都被調回鄴城鎮壓流民了,那裡還有力量介入司隸之亂

  放眼司隸周邊,能夠擁有這樣力量的人,幾乎是呼之欲出

  「函谷關的曹軍嗎!

  楊修身形肅立,目光閃爍的落在桌面上那張長安地圖的東面,靠近曹操地區的位置,喃喃自語

  杜畿先前放棄了函谷關,而現在函谷關在曹軍手裡

  如果說誰能夠有力量無聲無息的進入弘農,那就是東面函谷關的曹軍

  弘農澗距離此地不過二十多里路,如果殺死數千烏桓人的曹軍,轉向突襲自己,自己怕是連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但是對方沒有選擇對自己動手

  這恰恰說明,

  對方不是貪圖司隸地區的財富而來的,

  對方是奔著司隸地區的歸屬權來的!

  楊修突然倒吸了一口氣,目光里寒光閃動,手掌重重壓在地圖上

  對方厲害了!

  對方介入的時機絕對是計算好了的,正好卡在長安火起前,卡在杜畿五千族軍被烏桓人伏擊的時候,

  救下杜畿,就等於籠絡了長安氏族的心

  如果再救下長安,那長安人心就是唾手可得

  那自己辛辛苦苦謀劃這一切算什麼?

  為他人做嫁衣嗎!

  最讓楊修感到危機感的,是對方是怎麼從烏桓人一路而來的動向,司隸盟的困守長安,甚至是弘農楊氏的獨自抗擊,如此複雜的各種信息里,

  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傳令下去,全軍拔營,我們去長安!」

  楊修從地圖上抬起頭,厲聲向那名楊家家將說道

  這種時候,已經不能等了,

  長安氏族反正是要死在渭北營的,有沒有長安氏族的心無所謂,

  但是長安的人心是自己志在必得的!

  本來按照計劃,楊修是要在天亮之後才帶著弘農楊氏的軍隊開拔前往長安,這樣既給了烏桓軍安然撤往渭北營的時間,又可以在長安大火燒了一夜,

  幾十萬老百姓惶惶不安的時刻,正好看見他楊修猶如神兵天降一般,拯救了他們

  但是此刻,他等不了,

  自己設計好的劇本,竟然被人看穿,

  對方還無比陰狠的選擇了

  截胡!

  楊修不知道,此刻在渭北營,烏桓人的火把將整個營地照的透亮

  塌頓看著空蕩蕩的渭北營,一雙怒火燃燒的眼睛瞪得通紅,手中鑲嵌著紅寶石的烏鋼彎刀帶著呼聲,猛地將渭北營牆面上紅的扎眼的字劈開,

  「嘡啷「清脆聲音中,刀鋒在渭北營血跡斑斑的條石上濺射出一遛火星

  牆面上用紅色人血寫著一排字

  塌頓身後,十幾名烏桓軍的將領們臉色更是難看

  辛辛苦苦打了半個月的仗,本以為可以滿載而過,轉過身來,卻發現自己被偷家了。。。。。對方不但殺了烏也多格的兩千精銳,還把他們所有的東西全部搬空了

  所有人第一時間所想的

  放眼整個司隸,知道渭北營已經易主,知道這裡有大批糧食,知道長安世家最後會逃往渭北營,最重要的,現在還有能力做出這種事的,

  除了那個一直跟自己假惺惺來往的司隸盟內奸,還有誰!

  「漢人太可惡了,我們被人耍了「

  」」對方偷襲渭北營,斬殺烏也多格,還帶走了從長安逃過來的那些長安氏族,還帶走了我們所有的糧草和劫掠來的財物,還留下這些字來羞辱我們!」

  一名身著玄色獸紋鎧甲的烏桓千騎長滿臉橫肉因因為暴怒而扭曲,一連串的話音說出來,感覺自己太委屈了,都要哭了

  太無恥了,

  這個世界怎麼還有如此無恥之人!

  自從進入司隸以來,殺了多少漢人,哪裡受過如此侮辱

  「烏也多格這個廢物,連個糧食都守不住,要來有什麼用!」

  這名烏桓軍的族長氣憤一腳將旁邊的一張桌子踢碎

  厚重的實木案幾被砸得四分五裂,上面擺放的負責駐守渭北營的烏桓千騎長烏也多格已經被鮮血凍結的人頭,隨著破碎的桌子一起滾到地上

  「先找到糧食再說,沒有糧食,我們都要餓死!」

  塌頓臉色陰沉的看著牆上的字,聲音沙啞低沉,如磨砂蹭過青石,沒有半分起伏,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此刻的烏桓軍就像是被人用木棒打在狼腰上的餓狼,

  對方這是在示威,

  在羞辱

  這些又菜,又喜歡玩陰謀的漢人!

  塌頓手中的彎刀再次舉起,直指弘農方向,聲音陡然變得凌厲,裹挾著滔天恨意「命令全軍,連夜出發,直奔弘農,我們必須讓這些漢人知道,沒有人能夠從我們烏桓勇士手中拿走東西,拿了我們的,必須給我們十倍,百倍的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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