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頑女與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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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海中路與高安路的交界處,梧桐樹的陰影濃得化不開。

  這裡是上海灘著名的上只角,一棟棟紅磚尖頂的老洋房掩映在綠牆之後。周明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弄堂,在一扇黑漆斑駁的大鐵門前停下。

  「就是這兒。」

  周明整理了一下衣領,指了指門牌號,「待會兒進去,少說話,多看眼色。這陳老闆雖然是暴發戶,但在上海灘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陳志抬頭。鐵門內是一棟三層的小洋樓,外牆爬滿了爬山虎,院子裡停著一輛嶄新的桑塔納,黑得發亮。

  在這個年代,這輛車就意味著某種絕對的話語權。

  周明按響了門鈴。

  開門的是個保姆模樣的中年婦女,見是周明,也沒多問,側身讓開一條道。

  客廳很大,鋪著暗紅色的實木地板,一踩上去就有種厚重的質感。最顯眼的是正中央擺著的一套真皮沙發,大概是為了彰顯貴氣,沙發扶手上還鑲著金邊,與這就老房子的格調格格不入。

  一個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著手指粗金鍊子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發上打電話。

  「三千雙?不行!少一雙都不發貨!讓他拿現金來提!」

  男人吼得震天響,唾沫星子橫飛。他掛斷那台像磚頭一樣的大哥大,轉過頭,目光如炬。

  這就是陳老闆。

  「陳總,人我給您帶來了。」周明立刻換上一副笑臉,腰背微躬,「交大土木系的高材生,今年的省狀元,陳志。」

  陳老闆並沒有起身。他從茶几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中華,眼神在陳志身上上下掃了兩遍。

  視線在陳志那雙沾著黃泥的解放鞋上停頓了三秒,眉頭狠狠皺成了「川」字。

  「就這?」

  陳老闆點燃煙,深吸一口,語氣里滿是不信任,「小周啊,我讓你找老師,不是找搬運工。這小赤佬……這小伙子看起來還沒我家曉婷大,能鎮得住?」

  周明剛要解釋,陳志往前邁了一步。

  他不卑不亢地看著陳老闆,聲音平穩:「陳老闆是做鞋生意的?」

  陳老闆一愣,吐出一口煙圈:「怎麼?」

  「鞋子好不好,看皮料,不看鞋盒。」陳志指了指自己那身洗得發白的衣服,「我這鞋盒是破了點,但裡面的料子,是交大的錄取通知書,是全省第一的分數。」

  陳老闆眯起眼睛,夾煙的手指頓在半空。

  生意場上的人,最聽得懂這種比喻。

  「有點意思。」陳老闆咧嘴笑了,露出一顆金牙,「嘴皮子挺利索。行,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曉婷在二樓最裡面那間,你自己上去。」

  說著,他又補了一句,語氣森然:「但我醜話說在前頭。要是十分鐘就被趕下來,這試講費我可一分不給。」

  「一言為定。」

  陳志沒有絲毫猶豫,轉身走向那道旋轉木梯。

  樓梯扶手同樣是實木的,摸上去溫潤如玉。陳志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他在調整呼吸,也在調整狀態。

  推開二樓那扇貼著「閒人免進」貼紙的房門前,陳志停了兩秒。

  他在腦海里預演了無數種開場白,最後全部推翻。

  對付這種被寵壞的富家女,任何常規的「你好」都是示弱。

  陳志推門而入。

  房間很大,冷氣開得很足。粉色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屋裡光線昏暗。

  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散落著幾本時尚雜誌和零食袋子。靠窗的書桌前,一個穿著睡衣的女孩正背對著門口,戴著耳機,身體隨著隨身聽里的搖滾樂輕微晃動。

  她就是陳曉婷。

  陳志沒有敲門,也沒有出聲。

  他徑直走到書桌旁,拉過一張椅子,在距離陳曉婷一米遠的地方坐下。

  陳曉婷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摘下耳機,轉過身來。

  這是一張很精緻的臉,但此刻寫滿了不耐煩和戾氣。她畫著在這個年代略顯誇張的煙燻妝,眼神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誰讓你進來的?」

  陳曉婷把耳機往桌上一摔,聲音尖銳,「滾出去!我不補課!告訴我爸,再找人來我就跳窗戶!」


  這是她慣用的伎倆。一哭二鬧三上吊,百試百靈。

  陳志面無表情。

  他沒有被激怒,甚至沒有看陳曉婷的臉。他的目光落在書桌上那張攤開的數學試卷上。

  卷子上一片空白,只有名字那一欄寫著「陳曉婷」三個字,字跡潦草狂放。

  「這道題。」陳志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試卷最後一道大題,「輔助線畫錯了。」

  陳曉婷愣住了。

  她準備了一肚子罵人的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這人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你有病吧?」陳曉婷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指著陳志的鼻子,「你是聾子嗎?我說我不補課!你也想跟上個禮拜那個四眼田雞一樣,被我拿掃把趕出去?」

  陳志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神很靜,那是兩世為人沉澱下來的深邃。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陳曉婷那種虛張聲勢的囂張氣焰,竟然莫名其妙地矮了半截。

  「你父親付了一小時十塊錢。」

  陳志抬手看了一眼手腕——那裡空空如也,他想起自己還沒表,於是轉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鬧鐘。

  「現在是下午三點十分。到四點十分之前,我的時間賣給了你父親。」

  陳志收回目光,從帆布包里掏出那本《高等數學》,自顧自地翻開,「你可以不聽,可以睡覺,甚至可以跳舞。那是你的自由。」

  「但我會坐在這裡,直到這一小時結束。」

  說完,陳志真的不再理她,低下頭開始看書。

  房間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陳曉婷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男生。

  以往那些家教,要麼苦口婆心地勸她學習,要麼被她罵得面紅耳赤,要麼唯唯諾諾地討好她。

  從來沒有一個人,敢這樣無視她。

  這種無視,比罵她一頓更讓她難受。因為那意味著,在這個人眼裡,她那些引以為傲的叛逆和破壞力,根本不值一提。

  「你裝什麼裝!」

  陳曉婷氣急敗壞地抓起桌上的那張試卷,揉成一團,狠狠砸向陳志。

  紙團砸在陳志的肩膀上,輕飄飄地彈開,落在地毯上。

  陳志連姿勢都沒變,只是翻了一頁書,淡淡開口:

  「這一砸,改變不了你是全班倒數第一的事實。」

  陳曉婷像是被踩了痛腳,臉瞬間漲得通紅:「你閉嘴!你知道我爸是誰嗎?只要我一句話,你就得滾蛋!」

  「我知道。」

  陳志合上書,轉過椅子,正面對著暴怒的陳曉婷。

  「你爸是賣鞋的,很有錢。但那錢是他的,不是你的。」

  陳志的聲音平靜而冷酷,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這個富二代女孩最脆弱的偽裝。

  「你現在穿的耐克鞋,用的索尼隨身聽,住的這棟房子,全是你爸跪著求人、喝大酒喝到胃出血換來的。而你,除了會用這些東西來武裝你那可憐的自尊心,還會什麼?」

  「你……」陳曉婷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陳志的手指都在哆嗦,眼圈紅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毯中間,彎腰撿起那個被揉皺的紙團。

  陳志當著陳曉婷的面,一點一點地把紙團展開,壓平。

  動作緩慢,充滿儀式感。

  「你可以繼續鬧。我有的是時間,也缺錢。你鬧一個小時,我就賺十塊錢。你鬧一天,我就賺一百。」

  陳志把展平的試卷重新放回陳曉婷面前,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那股在工地上練就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或者,我們可以做個交易。」

  陳曉婷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背抵在了窗台上。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陳志,第一次感到了恐懼,也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好奇。

  「什……什麼交易?」她結結巴巴地問。

  陳志伸出一根手指。

  「給我十分鐘。如果我講的這道題你聽不懂,這一小時的錢我不要,我自己滾蛋,以後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

  「但如果你聽懂了……」

  陳志頓了頓,目光鎖死女孩的雙眼。

  「在這個房間裡,我是老師,你是學生。這,就是規矩。」

  陳曉婷咬著嘴唇,死死盯著陳志。

  十分鐘?

  連復旦的研究生講半小時她都聽得雲裡霧裡,這個土包子憑什麼?

  她心裡的傲氣被激了起來。

  「好!」陳曉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筆,挑釁地看著陳志,「就十分鐘。要是超時一秒鐘我沒懂,你就給我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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