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我只要吉隆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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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本一夫站在臨時指揮部外,看著山下那些正在休整的士兵。

  帳篷像白色的蘑菇一樣密密麻麻鋪開,但營地里的氣氛死氣沉沉——沒有笑聲,沒有喧譁,只有偶爾傳來的傷員呻吟聲和風吹過帳篷的噗噗聲。那些活著的人坐在篝火旁,盯著火焰發呆,眼神空洞得讓人不敢多看。

  參謀長土肥原賢大大步走來,軍靴踩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手裡攥著一份電報,臉色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來。

  「將軍,周振國將軍來電。」

  山本一夫接過電報,目光掃過那幾行字。

  「傷亡過大,暫停攻擊。增援師團已出發,三日內抵達。其士兵將補入你部四個師團,務必使各師團恢復滿編。三日後,再攻吉隆坡。——周振國」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電報上輕輕敲著。

  「滿編……」他喃喃道,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鋼板,「每個師團兩萬五千人?」

  土肥原賢大點頭:「增援的四個師團,共計十萬人。周將軍的意思是,把這十萬人打散,補入現有四個師團,讓我們恢復全部戰鬥力。」

  山本一夫的手指在電報上停住了。

  「他這是在給我們輸血。」他把電報折起來,收進口袋,「把新兵補給我們這些老兵,用老兵帶新兵,保持戰鬥力。」

  土肥原賢大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問:「將軍,士兵們……還能打嗎?」

  山本一夫抬頭看著他。

  那眼神讓土肥原賢大心裡一顫——疲憊的,悲憫的,卻又像淬過火的鋼鐵一樣堅硬。

  「你覺得呢?」

  土肥原賢大沒有回答。

  山本一夫轉身,看著遠處那座已經被染紅的本達爾山。山腰上還能看見沒清理完的屍體,烏鴉在天空盤旋,發出刺耳的叫聲。

  「告訴士兵們,有援軍了。」他說,「有新人來替他們扛槍了。讓他們好好休息三天。」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三天後,還有更大的仗要打。」

  山田一郎站在路邊,看著那些正在行軍的隊伍。

  那是從海上運來的新兵。十萬人,分成四批,正在向四個師團的營地前進。他們穿著嶄新的土黃色軍裝,背著嶄新的三八式步槍,臉上還帶著那種沒上過戰場的人特有的稚氣和好奇。

  公路被踩得塵土飛揚。腳步聲雜亂無章,像一群剛學會走路的孩子的腳步。有人東張西望,有人小聲交談,有人偷偷抹汗——已經是熱帶了,他們還穿著北方師團帶來的厚軍裝。

  一個年輕士兵從他身邊走過,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看著他纏著繃帶的左肩,看著他滿是疲憊的臉,看著他軍裝上那些洗不掉的硝煙痕跡和暗褐色的血漬。

  山田一郎也看著那個士兵。

  那孩子看起來不到二十歲,嘴唇上還有細細的絨毛。他背著槍,挺著胸,努力裝出一副老兵的樣子,但那雙眼睛出賣了他——清澈的,乾淨的,還沒見過血的眼睛。

  「你叫什麼?」山田一郎忽然問。

  年輕士兵愣了一下,慌忙立正,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報、報告長官,我叫田中一郎,來自北海道!」

  山田一郎點了點頭。

  「田中,你殺過人嗎?」

  田中一郎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最後才擠出一句:「還、還沒有,長官。」

  山田一郎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他比田中一郎矮半個頭,但田中一郎覺得那座山一樣壓過來。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輕不重,卻讓田中一郎渾身一顫。

  「很快你就會殺了。」山田一郎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也會看著身邊的人被殺。如果運氣不好,自己也會被殺。」

  田中一郎張著嘴,說不出話。

  「怕嗎?」

  田中一郎沉默了三秒,然後用力點頭。點頭的幅度太大,帽子都歪了。

  「怕。」

  山田一郎忽然笑了——那種笑,是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帶著悲涼的笑。

  「怕就對了。不怕的人,都死了。」

  他轉身,對著身後的副官說:「把這個兵編入第一聯隊第三大隊。跟著我。」


  副官立正:「是!」

  田中一郎愣在那裡,看著那個纏著繃帶的背影漸漸走遠。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塵土飛揚的路上。

  旁邊一個老兵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老兵臉上有道疤,從眉角一直拉到下巴,看起來凶神惡煞。

  「小子,你走運了。山田大佐親自要的人,活下來的機會大一點。」

  田中一郎想問為什麼,但老兵已經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還在行軍的隊伍,看著那些陌生的臉,看著遠處那些連綿的帳篷。

  三天後,他就要跟著那個渾身是傷的大佐,去攻打吉隆坡。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去,他會親眼看見什麼叫地獄。

  帳篷里坐滿了人——四個師團的師團長,各聯隊的聯隊長,炮兵指揮官,後勤官,通訊官,還有幾個從蘭芳來的聯絡員。一盞煤油燈掛在帳篷中央,火苗在夜風中微微晃動,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帆布上,像一群沉默的幽靈在跳舞。

  山本一夫站在一張巨大的馬來亞地圖前,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竹竿。

  地圖上用紅藍鉛筆標註得密密麻麻——紅色的箭頭是他們的進攻方向,藍色的圓圈是英軍的防禦陣地,黑色的叉是已經標註出來的雷區和機槍火力點。

  「吉隆坡。」他指著地圖上那個標註著紅圈的位置,竹竿點在上面,發出輕輕的敲擊聲,「英國人在這裡集結了多少兵力,你們知道嗎?」

  沒有人回答。

  帳篷里安靜得能聽見煤油燈芯燃燒的滋滋聲。

  「情報顯示,至少四萬五千人。兩個從緬甸調來的英印師,一個澳大利亞旅,加上馬來亞本地的殖民部隊。裝備精良,士氣……還沒崩潰。」

  他頓了頓,竹竿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從城北劃到城東,又從城西劃到城南。

  「吉隆坡是馬來亞的首府,英國人在馬來亞的統治中心。這裡有完善的防禦工事,有堅固的建築,有縱橫交錯的街道。一旦打進去,就是巷戰。」

  他轉身,看著那些沉默的將軍們。

  煤油燈的光照在他們臉上,照出一道道深深的陰影。那些臉都瘦削了,眼眶都凹陷了,胡茬亂糟糟地冒出來。本達爾山那一仗,在座的人,誰沒死幾個兄弟?

  「巷戰,意味著什麼,你們都清楚。」

  第一師團師團長木村中將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將軍,我們有多少人?」

  「加上新補入的兵,四個師團滿編,十萬人。」

  帳篷里一陣輕微的騷動。

  十萬人,對四萬五千人。兩倍多的兵力優勢。

  但沒有人歡呼。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攻城戰,尤其是巷戰,進攻方的傷亡永遠比防守方大得多。本達爾山那一仗,他們用一萬兩千人的代價,拿下了八千英軍防守的山頭。

  吉隆坡呢?

  四萬五千英軍,會讓他們死多少人?

  山本一夫看著那些沉默的臉。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板,「會死很多人。可能會比本達爾山還多。」

  他放下竹竿,雙手撐在桌子上。桌子的邊緣已經被汗水浸濕了。

  「但我們必須打。打下吉隆坡,馬來亞就是我們的。英國人就被徹底趕出馬來半島。我們的補給線就安全了。我們在東南亞就有了立足之地。」

  他掃視著每一個人。

  「三天後,凌晨四時,總攻開始。第一、第二師團從北面進攻,第三、第四師團從東面進攻。炮兵提前兩小時開始覆蓋射擊。。」

  他頓了頓。

  「我只有一個要求:拿下吉隆坡。不管死多少人。」

  帳篷里安靜了三秒。

  然後所有人同時起立,木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是!」

  那一聲「是」,像是從胸腔里吼出來的,震得煤油燈的火焰都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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