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華盛頓的憤怒與倫敦的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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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盛頓的冬天總是濕冷。一九一七年一月末的寒流像某種不祥的預兆,從波托馬克河面升起,鑽進國會山的每一道石縫。但這一天,寒冷擋不住人群的熱情——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憤怒的熱情。

  上午十點,國會大廈東側台階前已經聚集了超過五千人。他們舉著標語牌,上面用粗黑的字體寫著:「懲罰德國兇手!」「為NY-107報仇!」「美麗卡不能再沉默!」幾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爬到路燈基座上,領著人群高喊口號。他們的臉凍得通紅,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霧。

  記者們擠在預留區,相機鏡頭對著大廈入口。美聯社的資深記者湯姆·哈德遜搓著凍僵的手指,對身邊的年輕助理說:「記下來——歷史性的時刻。自內戰以來,國會還沒有這樣群情激憤過。」

  「威爾遜會宣布參戰嗎?」助理問。

  「他必須。」哈德遜盯著大廈厚重的橡木門,「四十三條人命,都是在公海上被T殺的。如果總統這時候還談和平,明天《紐約時報》就會叫他懦夫。」

  大廈內,眾議院議事廳的氣氛比外面更加凝重。

  五百三十五位議員幾乎全部到場。平時空著的旁聽席今天擠得水泄不通——內閣成員、最高法院大法官、各國外交使節、軍方高級將領。英國大使塞西爾·斯普林-賴斯坐在外交官區前排,面色平靜,但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握緊。櫻花國大使坐在他斜後方,神情專注得像在參加一場關乎國家命運的儀式。

  蘭芳駐美公使李維民坐在第三排。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深灰色中山裝,在一群西服革履的外交官中顯得格外顯眼。旁邊的法國大使側身低聲問:「陳峰大統領在夏威夷談得如何?」

  「該說的都說了。」李維民用流利的法語回答,語氣平淡,「剩下的,看歷史的選擇。」

  法國大使還想再問,議事廳里突然安靜下來。

  議長敲下木槌:「全體起立。歡迎美麗卡合眾國總統,伍德羅·威爾遜先生。」

  所有的目光轉向入口。

  威爾遜走進議事廳時,步履比平時慢了一些。他今天穿著深黑色西裝,白色襯衫的領口系得一絲不苟,但領帶是暗紅色的——華盛頓郵報的時尚版主編後來寫道:「那是血的顏色,或是憤怒的顏色,取決於你怎麼看。」

  總統的臉色蒼白,眼袋比一個月前更加明顯。他走上講台,將演講稿放在傾斜的講桌上,調整了一下麥克風——這是國會第一次在重要演講中使用電子擴音設備。技術人員上周剛安裝完畢,據說能讓最後一排都聽清每一個字。

  「議長先生,各位議員,各位來賓。」威爾遜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大廳,平靜,甚至有些低沉,「我站在這裡,心情無比沉重。」

  他停頓。議事廳里只有攝像機的快門聲和暖氣管道輕微的嘶嘶聲。

  「四天前,在大西洋中部,北緯四十五度十二分,西經三十五度零八分的海域,兩艘懸掛美麗卡國旗的商船——『海洋商人號』和『大西洋榮耀號』——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遭到德國潛艇的魚雷攻擊。」

  威爾遜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他的手很穩。

  「『海洋商人號』船長托馬斯·米勒,五十七歲,新澤西州人,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在普林斯頓大學讀三年級。船體工程師羅伯特·陳,四十二歲,舊金山華人,十年前入籍,妻子剛懷上第三個孩子。水手詹姆斯·科爾特,十九歲,這是他第一次跑跨洋航線,出發前在布魯克林給母親寫信說『這趟回來就能攢夠錢給家裡買台冰箱』。」

  他念了十二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年齡、籍貫、家庭情況。每念一個,議事廳里的空氣就沉重一分。

  念完第十二個,威爾遜抬起頭。他的眼鏡片在燈光下反光,看不清眼神。

  「這十二個人,我們找到了遺體。另外三十一個人,至今下落不明。在一月的北大西洋,落水者生存時間不超過三十分鐘。所以我們可以基本確定,NY-107船隊事件中,有四十三名美麗卡公民遇難。」

  他再次停頓。這次停頓很長,長得讓人不安。

  「四十三條生命。」威爾遜重複這個詞,聲音里終於有了情緒的波動,不是激昂,而是某種被壓抑的痛楚,「他們不是軍人,不是去參戰的。他們是商人、水手、工程師——是普通公民,在公海上從事合法的國際貿易。根據國際法,公海是所有國家的共同財產,任何國家的公民都有權在那裡自由航行。」

  他摘下眼鏡,用絨布擦拭。這個動作給了他幾秒鐘整理情緒的時間。

  「德國政府去年宣布實施『無限制潛艇戰』時,我們表達了嚴正抗議。我們指出,這種不加區分攻擊所有船隻的做法,違反了海牙公約,違反了最基本的文明準則。德國人的回應是:這是軍事必要。」

  威爾遜重新戴上眼鏡。現在能看清他的眼睛了——布滿血絲,但眼神銳利。

  「那麼我今天要問:什麼是軍事必要?向沒有武裝的商船發射魚雷是軍事必要?殺死四十三名平民是軍事必要?讓大西洋變成商船的墳場是軍事必要?」

  他的聲音沒有提高,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寂靜的空氣里。

  「如果這是軍事必要,那麼人類與野獸有什麼區別?如果戰爭意味著可以拋棄所有規則、所有道德、所有人性,那麼我們在為什麼而戰?為了證明誰更野蠻嗎?」

  旁聽席上,英國大使輕輕點頭。法國大使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李維民面無表情地記錄著。

  「我一生信奉理性與法律。」威爾遜繼續說,語氣回到了學者式的平穩,「我相信國家間的爭端可以通過談判解決,相信人類已經進步到可以超越暴力。但過去兩年半,歐洲發生的一切,正在摧毀這種信念。而現在,戰火燒到了我們的公民。」

  他雙手撐住講台,身體前傾。這個姿勢讓他的話語更有力量。

  「今天,我站在這裡,不是要宣布戰爭。戰爭是最後的手段,是最糟糕的選擇。但我也要明確告訴各位,告訴全世界:美麗卡不會坐視自己的公民被屠殺,不會容忍公海自由航行權被踐踏,不會接受一個弱肉強食的國際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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