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無可挽回的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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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珍珠港太平洋艦隊司令部的地下作戰簡報室,是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

  牆壁上覆蓋著深綠色的吸音材料,天花板上有三排無影燈,將均勻而冷白的光線灑滿整個空間。房間中央是一張巨大的太平洋海圖桌,桌面上覆蓋著厚厚的強化玻璃,下面嵌著可以移動的艦船模型。周圍的牆壁上,從左到右依次懸掛著世界地圖、北大西洋海圖、太平洋海圖,每一張上面都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顏色的符號和線條。

  陳峰和王文武在羅德曼中將的引導下走進房間時,時間是上午九點五十五分。

  威爾遜總統已經在那裡了。他沒有坐在主位上,而是站在太平洋海圖前,背對著門口,仰頭看著那片廣闊的藍色區域。今天他穿著一套深藍色的西裝,比之前見面時更加正式,也更加沉重。

  蘭辛國務卿坐在海圖桌的一側,面前攤開著一份厚厚的文件夾。他的表情是陳峰從未見過的嚴肅。

  房間裡還有第四個人——太平洋艦隊參謀長,他站在牆邊的電報機旁,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電文紙。

  「總統先生,陳峰先生到了。」羅德曼輕聲說。

  威爾遜轉過身。他的臉上有掩飾不住的疲憊,眼袋沉重,嘴角的法令紋像刀刻一樣深。但他的眼神依然清醒,甚至可以說,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醒——那是放棄幻想、面對現實後的清醒。

  「陳先生,請坐。」威爾遜指了指海圖桌對面的椅子,「很抱歉在這種環境下與您再次會面。但我想,今天我們要討論的話題,需要這樣的氛圍。」

  陳峰點頭致意,與王文武一起坐下。他能感覺到房間裡的空氣——沉重、緊繃,像暴風雨前的低壓。

  羅德曼中將走到門口,對守衛做了個手勢,門被輕輕關上。現在房間裡只有五個人。

  「在開始之前,」威爾遜說,「我想您應該已經知道了大西洋上發生的事情。」

  「是的。」陳峰的回答很簡單。

  「四十三名美麗卡公民死亡,還有二十一人失蹤,生還希望渺茫。」威爾遜的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錐一樣冷,「他們中有水手、有商人、有工程師。最年輕的只有十九歲,他第一次跑跨洋航線。最年長的五十七歲,還有兩年就要退休了。」

  他沒有提高音量,但那種平靜的敘述反而更有力量。

  陳峰沉默地聽著。他知道此刻任何辯解或分析都是不合時宜的。

  「今天早上,我收到了六十四封電報。」威爾遜繼續說,「來自國會參眾兩院的議員,來自各州州長,來自報紙編輯,來自普通民眾。內容幾乎一致:要求政府採取行動,嚴懲兇手,保護美麗卡公民的安全。」

  他走到桌邊,拿起一份文件:「這是《紐約時報》明天頭版的清樣。標題是:『無情的T殺——德國潛艇在大西洋中部擊沉美麗卡商船』。副標題:『四十三條生命呼喚正義』。文章里詳細描述了襲擊過程,引用了倖存者的證詞,還有……死者的照片。」

  他把文件推過桌子,滑到陳峰面前。

  陳峰沒有看。他知道裡面是什麼。

  「總統先生,」王文武小心地開口,「我們對遇難者表示最深切的哀悼。這種悲劇是任何熱愛和平的人都不願看到的。」

  「哀悼改變不了什麼。」蘭辛第一次開口,聲音冷硬,「陳先生,兩天前您在這裡告訴我們,戰爭應該通過談判結束,美麗卡應該繼續保持中立,讓歐洲自己解決問題。現在,您看到了現實。現實是,這場戰爭不會乖乖待在歐洲,它會找到我們,它會殺死我們的人。」

  陳峰直視蘭辛:「國務卿先生,我沒有說過戰爭會乖乖待在歐洲。我說的是,美麗卡有選擇如何應對的自由。而選擇總是伴隨著代價。」

  「代價?」蘭辛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那些死去的人付出的代價還不夠嗎?還是說,在您看來,美麗卡人的生命只是可以計算的『代價』?」

  話很尖銳,但陳峰沒有退縮。

  「任何生命都是無價的。」他說,「但作為領導者,我們必須在更大的尺度上思考。四十三個人的死亡是悲劇。但如果美麗卡參戰,會有四萬三千人,甚至四十三萬人死亡。那時我們如何面對那些失去親人的家庭?如何解釋為什麼要把他們的兒子、丈夫、父親送到三千英里外的陌生大陸去送死?」

  威爾遜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陳先生,我理解您的邏輯。但您忽略了一個關鍵點:政治不是數學。民眾的情緒,國會的壓力,國家的尊嚴——這些無法用數字計算。當民眾在街上高喊『要戰爭』時,當報紙每天質問『總統為何不作為』時,當國會議員威脅要發起不信任投票時……理性就成了一種奢侈。」

  他的語氣中沒有責備,只有深深的無奈。

  陳峰知道,關鍵時刻到了。威爾遜說的是事實——政治現實往往壓倒理性計算。但他還想做最後一次努力。

  「總統先生,讓我問您一個問題。」陳峰向前傾身,「如果今天您宣布對德宣戰,六個月後,第一批美麗卡士兵登上運輸船,一年後,第一批陣亡名單送回國內,兩年後,戰爭結束,美麗卡付出三十萬人傷亡的代價——那時,民眾還會像今天這樣支持戰爭嗎?還是說,他們會問:為什麼?我們為什麼要捲入一場與我們無關的戰爭?」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時鐘在滴答作響。

  威爾遜沒有回答。他在思考,或者說,在掙扎。

  蘭辛替他回答:「陳先生,您又在假設。假設戰爭會持續兩年,假設美麗卡會付出巨大傷亡。但現實可能是,美麗卡的參戰會迅速結束戰爭。德國的資源已經枯竭,他們無法對抗又一個強大的敵人。」

  「迅速結束?」陳峰搖頭,「國務卿先生,您研究過軍事史嗎?當一個國家認為自己在為生存而戰時,它的抵抗會多麼頑強?拿破崙戰爭持續了十二年,美麗卡內戰持續了四年,而現在的這場戰爭已經打了兩年半,雙方都相信自己能贏。美麗卡的參戰不會讓德國投降,只會讓戰爭更血腥、更漫長。」

  他轉向威爾遜:「總統先生,您昨天問我,如果德國贏了戰爭會怎樣。現在讓我問您另一個問題:如果美麗卡參戰,幫助英法贏了戰爭,然後呢?然後美麗卡會成為歐洲的債主,會成為世界的警察,會背上維持全球秩序的重擔。而德國,會被羞辱、被肢解、被掠奪,然後在二十年後帶著更深的仇恨捲土重來。到那時,美麗卡準備好了嗎?準備好再打一場更大規模的戰爭嗎?」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像手術刀一樣切開表面的情緒,露出底層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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